工作檯借來了,壞掉的護臂也被拆成了十七塊。
和菜頭拈起其中一枚鉚釘,放到燈下。
「不是敵人打壞的。」
「嗯。」
霍雨浩坐在另一邊,沒有辯解。護臂外殼還能擋住普通刀刃,固定外殼的扣件卻跟不上他瞬間爆發的力量。盾牆那一拳真正撞實以前,裡面便已經響過一次不該有的細鳴。
那時他就知道,繼續照舊做魂導器,不行。
他取過紙,先畫了人形,再從肩背向腰胯連出幾條粗線。
和菜頭看著紙上並不漂亮的草圖,沒有急著評價。
「你想做外骨架?」
「先做能傳力的部分。把受力點從手腕分到前臂、肩背,再沿腰側落下去。否則換再硬的外殼,也只是換個地方壞。」
霍雨浩伸手按住桌沿,輕輕用力。木桌發出細響,他便立刻鬆開,沒有把借來的東西拿去試極限。
「剛才拳頭撞盾,真正承力的是整個人。護具卻只綁住手臂,相當於在一條正在奔流的河裡插了根橫木。」
和菜頭的指尖沿著圖走了一遍。
「這裡能改。但腰部不能鎖死,否則你轉身時,自己的骨架先和金屬打架。」
「所以用活動連接。」
「活動連接越多,裝配誤差越大。」
霍雨浩抬起眼:「這一部分,我能聽出來。」
他把拆下的金屬片並在一起,以指節輕敲。
清脆聲音在屋內響起。
和菜頭只聽見一聲,霍雨浩卻聽見了接觸處先後兩次回彈。哪一面沒有貼穩,哪一個位置略微翹起,細小差別在泰坦監守者的震動感知里一覽無餘。
他拿起刻刀,削去邊緣一點多餘金屬,再次敲下。
第二次回彈消失了。
和菜頭看了看金屬,又看向他。
「帆羽老師知道你能這樣校準,會把你的訓練時間再加一倍。」
「二師兄。」
「嗯?」
「有些話可以等回學院以後再說。」
和菜頭笑起來,終於在旁邊坐下,拿出自己的繪圖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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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直忙到王言來敲門。
門打開時,桌上擺著一套還沒有合攏的護臂。外殼依舊樸素,裡面卻多了分段搭接的金屬骨架,掌側另留出一道傳震通道。舊設計里用來隔絕震動的厚墊被縮小,改成分區緩衝,既保護腕骨,又不把霍雨浩依賴的反饋一併堵死。
王言看了片刻。
「做得完?」
「先改這一隻。整副鎧甲,現在材料和工時都不夠。」霍雨浩放下刻刀,「不過方向有了。」
「什麼方向?」
「讓魂導器承住我的力量,也用上我的感知。」
王言伸手摸了摸護臂內側,沒有隨便注入魂力。
「可以研究。今晚不准熬到天亮,明天還有戰術會。」
「明白,王老師。」
房門關上後,霍雨浩把那張人形草圖收入了最內層夾袋。
旁邊另有一頁更簡略的圖:寬闊胸甲、保護雙肩的厚片,以及沿肋部收束的魂力迴路。形狀取自精神之海中的泰坦監守者,卻沒有照搬它的外形。人要抬手、轉腰、握刀,鎧甲便必須讓這些動作自然完成。
這將是屬于堅守者的魂導裝甲。
不是把一尊怪物雕在胸口,也不是給普通護甲換一個威風名字。它要有能承載重擊的骨架、保留震動反饋的結構,還要給胸腔聲波留下釋放與約束的通路。
至於嗅覺,他在面甲草圖的兩側留了進氣口,沒有畫密不透風的封殼。需要隔絕煙毒時另用濾層與魂導防護,不能為了外表完整,先把自己最隱蔽的感知封起來。
一筆一筆,血脈正在改變他做魂導器的方式。
夜深,和菜頭回房後,霍雨浩沒有繼續動刀,而是閉上眼睛,意識落入精神之海。
灰白高塔已經穩定,伊萊克斯坐在塔頂,身影比前幾日清晰許多。霍雨浩走到塔下,認真行了一禮。
「前輩,我想請教再生的事。」
「說。」
「它修復傷處時,我能感覺到體內的消耗。生靈之眼也在補充生命力,兩者該怎麼分?」
老人俯身望來。
「生靈之眼給你一處生命力的依託;你的血脈,則學會了更主動地用這些力量修補自身。水源與水渠,不必非說成同一樣東西。」
霍雨浩攤開手。
掌側舊傷已經收口,顏色還很淡。
「所以再生Ⅰ現在能加快止血、修復細小裂傷,不能讓我打完一拳便把用掉的魂力憑空補回來。」
「不錯。也不要為了試它,故意往自己身上添傷。」
「晚輩記住了。」
天夢冰蠶趴在古城牆上聽了半天,這才插話:「他白天拳頭倒是沒傷,魂導器傷得挺重。」
霍雨浩抬頭看它。
「所以我先給魂導器治。」
冰帝沒有理會這一人一蟲,目光落在城下的血脈投影上。
「吸收了生命力,它還是泰坦監守者。這一小段適應,不是又完成了一次進化。」
霍雨浩點頭。
他分得清。
再生Ⅰ是一枚新萌發的詞條;嗅覺、震動感知、沉重肉身與聲波,是深暗堅守者一路傳承、在泰坦化中增強的根基。根基不能因為新詞條出現就被忘掉,也不需要每次用出來,都再取一個名字。
海底,龐大身影輕輕轉過頭顱。
沒有人說話時,霍雨浩反而聽得見那道緩慢心跳。古城幽匿上的青點隨之起伏,一直傳到他腳下。
那不是離他遙遠的遊戲畫面。
是他的身體正在怎樣呼吸、怎樣承力,怎樣在閉眼之後仍然知道周圍有誰。
第二天,會議室里多了三份重點資料。
正天學院。
葉無情、宇夢迪、唐逍淚。
三名魂王。
王言把資料推到眾人面前,先說了傷員的情況。姚浩軒仍在接受治療,性命已穩,遠未到能重新上場的時候;其餘正選隊員也不能因為一張強敵名單,便提前結束恢復。
「下一場,還是我們七個人。」
屋內沒人接著開玩笑。
貝貝先翻完資料,問:「如果抽到二、二、三呢?」
「原先的分組要改。」王言道,「三石和楠楠一組,菜頭和蕭蕭一組。貝貝,你與雨浩、王冬留到最後。」
蕭蕭攥緊了紙角,又慢慢鬆開。
她看得懂這份安排。
前後兩組爭勝,自己與和菜頭那一組,要面對最難完成的任務。
和菜頭卻先朝她點頭。
「我們也有我們的打法。」
霍雨浩沒有說自己能替所有人打完。
二、二、三上場人數擺在那裡。他能做的是把看清的東西提前說夠,把屬於自己的最後一場接住,不能隔著待戰區把別人的戰鬥改成七打一。
王言合上記錄本。
「我再說一次,任何人不得因為覺得拖了後腿,就用命證明自己。」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停。
「你們是隊友,不是拿去換積分的籌碼。」
窗外遠遠傳來賽場鐘聲。
霍雨浩把改好的護臂扣在右手上,五指緩緩握緊。
這一次,金屬骨架順著手臂一起收束,沒有發出那道刺耳的錯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