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麼,就很難忍住不去做點什麼。
在百鍛堂站穩腳跟之後,孟想的腦子裡就盤旋著一個念頭——小綠瓶。那個墨綠色的小瓶子,掌天瓶,韓立一生最大的機緣。沒有它,韓立就是一個資質平平的普通弟子,長春功練到死也突破不了第四層,更別提後來那些翻江倒海的本事了。
孟想知道這東西應該是韓立的。原著里寫得明明白白,是韓立撿到的。但孟想還是忍不住想:萬一呢?萬一這東西現在還沒主呢?萬一它就在神手谷附近的某條小路上躺著,等一個有緣人呢?
理智告訴他別做夢了。但理智和貪心是兩回事。
從那天起,孟想每次去神手谷跑腿,都會特意繞遠路,把山谷附近幾條僻靜的小路都走一遍。專挑草叢深、人跡少的地方,低著頭,眼睛像掃雷一樣來回掃視,希望能看到那個墨綠色的瓶身。有時候練完功閒下來,他也會獨自跑到後山一帶轉悠,教習問起來就說加練體能,反正平時表現夠勤勉,沒人懷疑。
找了小半年,一無所獲。
草叢裡倒是翻出過不少東西。鏽鐵片、碎瓦罐、一隻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野兔、半截埋在土裡的鋤頭,還有一次差點抓到了一條正在曬太陽的蛇,嚇得孟想往後蹦了三尺遠。唯獨沒有小綠瓶的影子。有一次孟想在一條偏僻的山澗旁邊看到一抹綠色,心跳都漏了一拍,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撥開草叢一看——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
孟想蹲在那塊石頭旁邊,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後來孟想漸漸不找了。不是放棄了,是隱約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這東西真有那麼好找,原著里也不會只有韓立一個人得到。況且孟想腦子裡的原著記憶模糊得很,關於掌天瓶到底是在哪條路上撿的、什麼時候撿的、撿的時候旁邊有幾棵樹,一概想不起來。就這麼瞎找,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算了,隨緣吧。但孟想心裡還是存了一絲僥倖——萬一呢?
一年後,老天爺給了孟想答案。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百鍛堂又派孟想去神手谷取一批新配好的金瘡藥。他熟門熟路地走進山谷,韓立正在藥圃旁邊翻曬藥材,看見孟想來,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上來。但韓立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帶孟想去藥房,而是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跟我來。」
孟想跟著韓立走進他那間小屋。屋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幾本翻舊了的醫書和一堆藥材標本。韓立關上門,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確認沒人跟過來,這才走到床邊,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樣東西。
「師兄,你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個瓶子能不能打開?」
韓立遞過來的東西,讓孟想整個人像被敲了一悶棍。
一個墨綠色的小瓶子,通體密封,看不出有蓋子的痕跡。瓶身比拇指粗一圈,表面隱約有極細微的紋路,在從窗戶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綠光。拿在手裡,觸感冰涼,比一般的瓷器要沉一些。
這就是掌天瓶。
找了小半年,把神手谷附近的每一條小路都翻遍了,連個影子都沒見著。現在它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孟想的手心裡,被韓立從枕頭底下掏出來,用一句「能不能打開」輕描淡寫地遞了過來。
那一瞬間孟想心裡翻湧的情緒很複雜——有失落,有不甘,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就好像一直懸在心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哪怕砸得有點疼,但總算是踏實了。
孟想差點脫口問一句「這東西你從哪撿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問什麼?問韓立是不是在神手谷附近某條小路上撿的?那些路孟想每條都走過不下十遍,雜草都快被他踩出一條新路來了,啥也沒撈著。韓立這小子輕輕鬆鬆就撿到了。
看來這東西確實是天註定的。
原著里提過,掌天瓶好像是未來的韓立回到過去給自己留下的機緣。換句話說,這不是無主之物,是時間本身安排好的交接。未來的韓立把它留給過去的自己,這中間的因果鏈是鎖死的。孟想一個穿越來的外人,憑什麼截這個胡?就算真找到了,說不定也打不開,用不了,到頭來還是一塊廢鐵。
孟想把瓶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裝模作樣地試著擰了幾下——當然打不開。瓶子嚴絲合縫,連個瓶蓋在哪兒都找不到,要不是搖晃的時候隱約能聽到裡面有液體晃動的聲音,根本猜不到這是個容器。
「我也打不開。」孟想把瓶子還給韓立,「不過看著不像是凡物,可能是某種古物吧。你收好,說不定以後有機緣能打開。」
韓立接過瓶子,點了點頭,重新塞回枕頭底下。他顯然並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值,只是覺得這瓶子奇怪,密封得嚴嚴實實,怎麼都擰不開,所以才偷偷拿出來問人。而且他特意把孟想拉到屋裡,關上門才拿出來,說明他本能地覺得這玩意不一般,不能讓別人看見。這份謹慎,確實是韓立的風格。
看著韓立小心翼翼地把瓶子藏好的動作,孟想心裡五味雜陳。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將來會催熟無數靈藥,會讓韓立在修仙路上步步領先,會成為韓立最核心的底牌。而韓立現在對待它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撿來的奇怪物件——打不開就先藏著,別讓人看見。
「韓立啊韓立,你手裡握著的可不只是一個瓶子。那是你整個人生的轉折點。」孟想這樣想著。
行,既然老天爺都這麼安排了,孟想也就死了這條心。韓立的機緣韓立拿著,孟想的路孟想自己走。
從那天起,孟想再也沒有去後山找過任何東西。
日子歸於平淡。
百鍛堂的訓練按部就班,每天卯時跑山,上午打拳站樁練石鎖,下午修習正陽勁。吳教習的嗓子還是那麼響亮,罵人的花樣翻新了不少,從「沒吃飽飯」升級到了「連山下的野兔都比你跑得快」。同期進來的弟子們,有的已經被淘汰去了外門,有的嶄露頭角被選進了七絕堂,更多的和孟想一樣,留在百鍛堂繼續打磨。
孟想在百鍛堂的人緣處得還不錯。不是因為孟想會來事——恰恰相反,孟想這人話不多,也不爭不搶,誰找他幫忙他都應一聲,搬東西、代值日、幫人帶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時間長了,師兄弟們對孟想印象都挺好,覺得這人老實本分,沒啥威脅。有幾個人跟孟想處得尤其不錯,一個是同屋的孫立,人瘦得像根竹竿,但刀法利索,經常在晚飯後拉孟想去加練對打;還有一個叫劉鳴,外號「劉大嘴」,消息靈通得很,門內大小八卦都是從他嘴裡傳出來的,孟想跟劉鳴的關係維持得不遠不近,但每次聽劉鳴講八卦都格外認真——消息這東西,在哪兒都是硬通貨。
除了訓練,孟想也沒忘了往家裡寄銀子。內門弟子每個月有一兩多散銀的零花錢,吃住都由門裡包了,平時沒什麼花銷,攢下來的大半都托人捎回了那個無名小村。從同村出來的人口中,孟想斷斷續續聽到過一些消息——酒鬼老爹難得清醒的時候逢人就念叨,說他兒子在七玄門當了內門弟子,出息了。雖然誇大了一點,但孟想也懶得糾正。讓老爹高興高興也好,省得又摔碗。
孟想與韓立的碰面次數不多,但每次都有印象。幾次去神手谷取藥時短暫交談,內容不外乎訓練、藥材、近況。韓立話依然不多,但跟孟想說話時明顯比對別人放鬆,偶爾還會主動問孟想一兩句百鍛堂的事。有一回孟想胳膊上帶著一道對練時留下的口子去取藥,韓立看見了,二話不說從藥房裡翻出一小罐藥膏遞給孟想,說是自己新配的方子,比門內發的金瘡藥好得快。孟想回去試了試,確實好用,傷口兩天就結了痂。韓立這小子在醫術上的天賦,不是吹的。
張鐵也在變。每次去神手谷,張鐵的變化都讓孟想心裡發緊。體型一年比一年壯,肩膀寬得像個小門板,手臂粗得趕上孟想大腿,站在那兒像一尊鐵塔。但張鐵走路的腳步越來越重,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低沉沙啞,有時候喊他的名字,他要頓半拍才能反應過來,眼珠子轉動的時候也不如以前靈活了。孟想問韓立張鐵最近怎麼樣,韓立說張鐵練功很勤奮,就是人好像變得越來越遲鈍,墨大夫說這是象甲功的正常反應,練過去就好了。
正常個屁。
孟想嘴上沒說什麼,臉上的笑容也沒變,但心裡清楚得很——張鐵正在被一步一步做成傀儡。象甲功練得越深,張鐵的身體就越硬,意識就越模糊。等到時機成熟,墨大夫用某種藥物配合功法反噬,就能把張鐵的神志徹底抹去。到那時候,這個虎頭虎腦、沒心沒肺、一見孟想就嘿嘿笑著拍孟想肩膀的張鐵,就不再是張鐵了。
可孟想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墨大夫的實力深不可測,連王門主都給他幾分面子,孟想一個百鍛堂的小弟子,在墨大夫面前連只螞蟻都算不上。孟想能做的就是等,等一個轉機。
等待的日子裡,有一件事讓孟想越來越困惑。
系統呢?
自從那次送鍛體丹時彈出一句「將在墨大夫奪舍事件中產生影響」的提示之後,這個破系統就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沒有任務,沒有獎勵,沒有提示,連個「叮」都沒有。查閱功能倒是能用,但墨大夫奪舍事件的詳細章節始終顯示「暫未解鎖」,拿系統的話說就是「距離當前時間線尚遠」。
遠個屁。一年都過去了,還遠?
有時候孟想忍不住在心裡默念:「系統?在嗎?給個任務練練手也行啊。」沒有回應。「面板?屬性?商城?抽獎?」也沒有回應。「叮一聲總可以吧?」一片寂靜。
孟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系統是不是個半成品——激活倒是激活了,但只給了個殘缺版的查閱功能和兩枚減半發放的鍛體丹,之後就杳無音訊,連個新手任務都沒有。別人家穿越者的系統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簽到抽獎一條龍,孟想的系統倒好,跟死了似的。
晚上躺在鋪上,孟想偶爾會對著腦海里的系統界面發一陣呆。灰色的查閱按鈕,灰色的任務欄,一切能交互的地方都毫無反應。孟想甚至用手指在腦海里戳了它好幾下,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算了。系統不吭聲,日子還得過。孟想這三年攢下的底子,靠的不是系統施捨,是鍛體丹打下的根基加上日復一日的苦練。正陽勁第三層,拳法器械在同門中穩居中上游,這些東西是實打實長在孟想身上的,誰也拿不走。
轉眼三年。
這天傍晚,訓練結束後,孟想一個人在百鍛堂後院的石墩上坐著,一邊擦汗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時間線。
韓立今年十四歲,長春功第三層。上次去神手谷時,韓立說最近的長春功好像遇到了瓶頸,怎麼練都沒有進展。孟想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繃緊了一根弦。第三層到第四層是一個坎,原著里墨大夫會在這個節點上「熱心」地幫韓立突破,因為只有到了第四層,長春功才算小成,小成的長春功才能讓這具肉身真正具備被奪舍的資格。換句話說,墨大夫快要動手了。
而孟想這邊,也準備了三年。
孟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布滿了三年苦練磨出來的老繭,指節粗壯有力,握拳的時候骨節咔嚓作響。正陽勁第三層,拳法、刀法、身法、器械,每一樣都扎紮實實地練到了能拿得出手的程度。在同批弟子中,論真實水平,孟想至少排前三。
這份隱忍,也是孟想前世在體制內學到的東西。當一個人真正需要亮底牌的時候,這份被長期隱藏的實力,就是最大的變數。
除了功夫,這三年孟想還悄悄攢了別的東西。七玄門的每一條路、每一處暗角、從百鍛堂到神手谷的路線和腳程,他早就爛熟於心。墨大夫身邊有幾個服侍的雜役,每天幾時採藥、幾時送飯,這些日常規律孟想也在每次去神手谷時不動聲色地記了下來。這些零碎的觀察放在平時沒什麼用,但到了關鍵時刻,多一分情報就多一個選擇。而多一個選擇,有時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但最重要的一張牌,不在孟想自己身上。
那顆鍛體丹,三年前孟想就已經塞進了韓立手裡。那枚不起眼的小藥丸能永久性地提升體質,打牢根基。韓立服了它之後,身體素質會比原著里更強一些,長春功的底子也更紮實。這份多出來的底子,在奪舍的關鍵時刻,也許就是韓立活下來的那一線生機。
孟想賭的不是自己能打贏墨大夫——正面硬碰,三個孟想也不夠墨大夫一隻手打的。孟想賭的是韓立能活下來。只要韓立活下來,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