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勁這套功法,說穿了就是凡間武學的東西,一共分十層。一層入門,真氣初生,力氣比常人大上不少;二層穩固,熱流在體內循環運轉,手腳溫暖,冬不懼寒;三層小成,真氣可隨拳腳而出,拳風帶著灼熱勁道;四到六層,每進一層力氣和速度都明顯提升,拳可裂磚石,奔可追快馬,飛檐走壁不在話下;七層往上,真氣透體而出,隔空擊物,尋常江湖武師根本近不了身;至於十層圓滿,七玄門立派至今也沒幾個人練到過。
孟想現在是第五層。在七玄門同輩弟子裡,已經算個小高手了。但小高手也是凡人,凡人就會餓,會痛,會老,會死。正陽勁練到頂,無非就是活得比普通人久一點,打架比普通人狠一點。想靠它踏入修仙之路,門都沒有。
真正通往修仙的門,在韓立手裡——長春功。這一點,孟想從穿越第一天就知道。只是韓立對這件事未必清楚,而孟想也不能操之過急。現在能做的,就是把正陽勁練紮實,在這個世界有保命的底子。靈根的事以後再說,退一步講,就算真沒靈根,系統總該有辦法吧?它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到,那這破系統就真該罵了。
兩年前孟想進了七絕堂。原因不複雜,練武場上見過真章,被上面看中了。待的日子比以前更苦,但學到的東西也更硬。這裡的身法、刀法、實戰對練,比百鍛堂的層次高出一大截。孟想依然保持一貫的作風,不冒尖,不墊底,安安靜靜地在中游待著。
大約一年前,系統突然給孟想發了個任務。那是繼入門考核之後,系統第二次派活。任務說明很簡短:由於孟想的到來影響了這個世界的發展,原本應該出現在厲飛雨手中的抽髓丸,因為某些原因不存在了。系統要孟想去想辦法搞到一瓶抽髓丸,交到厲飛雨手上。
孟想當時看到這個任務的第一反應是——這系統是不是有毛病?讓他去給厲飛雨送毒藥?抽髓丸是什麼東西,系統比孟想清楚。那玩意兒激發潛能,但副作用極其兇猛。不服用則痛苦不堪,甚至癱瘓死亡;哪怕一直服用,十年內也必死。讓孟想把這種東西送到厲飛雨手上,不是害他嗎?
但系統給的說明很明確。厲飛雨原本會在自己的命運線里,通過其他途徑接觸到抽髓丸。孟想的穿越打亂了這條線。那瓶原本該到厲飛雨手裡的藥沒了。沒有抽髓丸,厲飛雨就激發不出潛力,就不會有後來的大放異彩,更不會成為韓立身邊最重要的兄弟之一。孟想要是袖手旁觀,改變的是厲飛雨一生最關鍵的那個節點,鬼知道會不會對韓立的主線有什麼影響。
所以孟想去了。
七玄門周邊有幾個黑市,三教九流匯聚。孟想花了不少時間打聽,又搭進去了小半積蓄,才從一個野狼幫外圍的倒爺手裡換到了一瓶品相還算可以的抽髓丸。那倒爺不認識孟想,只知道是七玄門的人要貨,便沒多問,拿錢走人。十幾顆暗紅色的藥丸裝在白瓷瓶里,搖起來簌簌作響。
接下來是怎麼把東西給出去。
孟想沒打算偷偷摸摸地塞,以厲飛雨多疑的性格,無緣無故收到一瓶來路不明的藥,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感激,是懷疑。所以孟想想了個更直接的辦法。
那天傍晚,厲飛雨一個人在老地方練刀。那是後山半坡上的一片野林子,人跡罕至,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不少被砍斷的樹枝,有的斷口平滑如鏡,一看就是快刀所為。孟想走到林子邊上,沒有進去,站在一棵老松下面,等厲飛雨一套刀法練完。
厲飛雨很快發現了孟想。刀沒回鞘,而是順著轉身的動作橫在身側,刀尖斜斜地指著孟想。
「什麼事?」厲飛雨的聲音很冷。
孟想沒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你最近在四處打聽抽髓丸,對吧。」
話音剛落,厲飛雨的眼神變了。那種冷里多了一層殺意,握刀的手緊了緊,刀尖不易察覺地抬高了半寸。他沒說話,但已經擺出了隨時動手的姿態。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手頭正好有一瓶。品相不錯,是從外面換來的。你如果還需要,可以談。」孟想淡淡的說道。
厲飛雨盯著孟想看了好幾息,像在判斷這人是不是在設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從哪裡聽來的?」
「我自然有我的門路,你在外面問過那麼多人,總有一兩個會漏風。放心,我沒有惡意。如果我想害你,不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找你。」孟想說。
這句話讓厲飛雨稍微鬆了一點,但刀始終沒收。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說:「你叫什麼?」
「孟想。七絕堂的。」
厲飛雨聽到「七絕堂」三個字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幾個字說出來能讓他多一分顧忌。果然,他權衡了一會兒,慢慢把刀收回了鞘里。
「東西呢?」厲飛羽問到。
孟想從懷裡掏出那個白瓷瓶,托在掌心給厲飛雨看了一眼。暗紅色的藥丸在夕陽下泛著沉鬱的光澤。厲飛雨的目光像被釘在了瓶子上,喉結動了動,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要多少?」厲飛羽又問到。
孟想報了一個價。不算低,但也絕對不算高,正好是那種「誰也不欠誰」的價錢。厲飛雨聽完之後,沒有還價,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老地方。我把銀子給你。」
「行。」
孟想把瓶子收好,轉身離開。走出林子的時候,身後沒有腳步聲,但孟想知道厲飛雨一直在看著他。直到孟想走出很遠,身後才重新響起刀鋒劈開空氣的聲音。
第二天厲飛雨如約付了銀子,孟想如約給了貨。
交易完成的瞬間,系統發下了獎勵。不是銀子,不是丹藥,而是一張藥方。系統管它叫「清障散」,功效寫得很清楚:可化解多種丹藥之負面效力,對抽髓丸之毒尤有奇效。孟想當時對著這張藥方看了很久,心想這系統總算是幹了件人事。厲飛雨的命,說不定就系在這張方子上了。
也就是從那時起,厲飛雨見了孟想,會點個頭。有時在門內迎面撞上,他不再用那種警惕的目光看孟想,偶爾還會停下來聊兩句。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比普通熟人要近一些。厲飛雨這個人獨來獨往,在門裡幾乎沒什麼朋友,唯獨對孟想還算客氣。大概是因為孟想掌握著他最大的秘密,而孟想從沒有拿這件事做過文章。這份默契,讓兩人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但也僅此而已。
這天外出辦事回來,孟想路過練武場,遠遠看到一群人圍得水泄不通,時不時爆出叫好聲。這種熱鬧場面在七玄門不多見。孟想本來想繞路走,餘光卻掃到人群最外圍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往裡看,正是韓立。
孟想走過去,從後面拍了他一下。
「孟大哥。」韓立回頭,臉上浮出一點笑意,「你也回來了。」
「剛回來。看什麼呢?」孟想順著他剛才的目光往人群里望去。
「裡面在比武,人太多,擠不進去。」韓立說。
「走,我帶你去個視野好的地方。」孟想帶著韓立往場邊的高坡走。剛走了沒幾步,一個瘦小的少年從旁邊躥出來,差點撞到孟想身上。那人抬頭一看是孟想,立刻堆起笑臉:「孟師兄!您也來看比武啊?」
金冬寶嘿嘿一笑,搓著手說:「孟師兄過獎了,混口飯吃。」
打發走了金冬寶,孟想帶著韓立繞到場邊的高坡上。這裡地勢高,視野好,整個比武場盡收眼底。孟想隨口問了一句:「最近怎麼樣?」
韓立臉上那點笑意淡了些,沉默了一下才說:「不太好。長春功卡在第三層很久了,怎麼練都上不去。今天跟墨大夫告了半天假,出來散散心。路過這裡看到在比武,就停下來看看。」
這時比武已經打到第三場。場上一個用刀的少年正以壓倒性的優勢壓著對手打。刀光翻飛如電,對手的劍只能勉強格擋,腳步連連後退,明顯撐不住了。
「這人是誰?」韓立忽然問,「好快的刀。」
「厲飛雨,這人外號厲虎。入門考核沒過,跟我們一樣只是記名弟子。後來靠自己弄到了抽髓丸,吃了以後把身體潛能硬生生逼了出來,半年後補測直接拿了第一。但查了根骨,資質平平,所以只被安排在護法門下練最基礎的刀法。」孟想淡淡的說道。
韓立聽得很認真,沒有說話。
「後面兩年他沒什麼出挑的表現,因為手頭的藥吃完了,又弄不到新的。直到兩年前,我弄到了一瓶抽髓丸,給了他。從那兒以後,他的刀才重新快了起來。前不久被破格提拔進了七絕堂。」
韓立沉默了一陣,忽然開口:「所以,他的抽髓丸是你給的?」
「是。」孟想點頭。
韓立看著孟想,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吃抽髓丸這個秘密,你就這麼直接告訴我了?」
「對呀。」孟想笑了笑,「因為我相信你。有什麼事,我從不瞞你。」
韓立怔了一下。他的目光閃了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翻了個個兒,但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孟想知道,這句話韓立記下了。韓立這個人,不輕易信人,但也最記著別人信他。
場上傳來一聲脆響。厲飛雨一刀劈飛了對手的劍,刀尖停在對方咽喉前三寸。全場安靜片刻,爆發出震天的叫好。厲飛雨面無表情地收刀轉身,大步走下了場。獲勝之後沒有停留,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徑直穿過人群往遠處走去,像一柄出了鞘就急著收回的刀,不想在人群里多待一刻。但孟想在厲飛雨轉身的瞬間,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抽髓丸的副作用,又開始了。
就在厲飛雨的身影消失在場邊小路的盡頭時,孟想腦海中響起了系統的聲音。
【任務發布:帶韓立找到厲飛雨,並使兩人結識。任務完成後發放獎勵。】
系統這一年來沒怎麼吭聲,今天總算是開口了。孟想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系統是掐著點來的。厲飛雨藥力發作在即,韓立又恰好在場,這個節點,就是讓這兩個人命運交匯的最佳時機。沒有抽髓丸,就沒有厲飛雨的刀;沒有這次相識,就沒有後來那個為韓立兩肋插刀的厲虎。系統要做的,就是把這條線接上。
「跟我來。」孟想拉著韓立從高坡上下來,繞過散場的人流,往山腳的小溪方向走。
「去哪兒?」韓立問。
「去見厲飛雨。」
韓立沒有多問,跟了上來。
小路越走越偏,溪水聲從前方傳來,叮叮咚咚,在傍晚的山林里顯得格外清亮。孟想和韓立還沒走到溪邊,就看到了厲飛雨。
厲飛雨整個人蜷縮在溪邊的碎石地上,不再是大青石旁靠坐著的模樣。溪水從他身旁不到兩步的地方流過,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衣角和半邊袖子。他蜷得像一隻被弓弦繃到極限的蝦,額頭抵著地面,十指死死摳進泥土裡,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著。整個人一抽一抽地痙攣,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擰他全身的筋骨。
「厲飛雨!」孟想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在厲飛雨身邊蹲下。韓立緊跟上來,一眼就認出了症狀,臉色微變,伸手去探厲飛雨的脈搏。
厲飛雨猛地抬起頭,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珠子泛著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他看見是孟想,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低吼,像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接著,他整個人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肩胛骨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孟想一把按住厲飛雨的肩膀,把他從地上半扶起來,以免他再撞到石頭。韓立蹲在另一邊,迅速翻開厲飛雨的眼皮,又探了探他頸側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是抽髓丸發作。」韓立鬆開手,低聲說,「藥力反噬,比一般的發作更猛。他快撐不住了。」
厲飛雨忽然抬起一隻手。那隻手抖得厲害,像風中的枯枝,可他還是用盡力氣,指向溪水下游的方向。孟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大概五六步遠的地方,一個灰布包袱斜掛在溪邊一棵矮樹的枝丫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韓立看了孟想一眼。孟想點了點頭,示意韓立過去看。韓立快步走到矮樹旁,取下包袱,蹲在溪邊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打開。包袱里用油紙裹著幾個瓷瓶,瓶身貼著不同的簽。韓立一瓶一瓶地看過去,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對裡面的東西不陌生。當韓立拿起其中一個白瓷瓶時,手指明顯頓了一下。他拔開瓶塞,湊近鼻端聞了聞,臉色微變。
「是抽髓丸。」韓立轉頭看向厲飛雨,又看了看孟想。
孟想低頭看著厲飛雨。厲飛雨靠在孟想臂彎里,渾身止不住地抖,嘴唇已經咬出了血,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又淺又急。
韓立把包袱里其他幾個瓶子也逐一檢查了一遍,走到兩人面前,單膝蹲下,看著厲飛雨。
「現在有兩條路。」韓立說,「第一條,我帶你去找墨大夫。他的藥可以把抽髓丸的毒性壓下去,讓你多活二三十年。但你的武功會全部廢掉。」
厲飛雨沒有反應。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破舊的風箱。
「第二條,繼續吃抽髓丸。保持現在的武功,甚至還能更進一步。但十年內,必死。」
溪水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厲飛雨閉著眼,久久沒有說話。他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一下一下的,像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啃噬他。林子裡有晚鳥叫了三兩聲,天邊的雲已經燒成了暗紅色。孟想和韓立誰都沒有再開口。選擇只能由厲飛雨自己做。
厲飛雨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雙眼通紅、渾濁,卻沒有看向韓立,也沒有看向孟想。他的目光越過兩人,直直地落在了韓立身旁那個打開的包袱上。更準確地說,落在了那瓶抽髓丸上。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目光里沒有猶豫,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固執。像是人到了絕路,反而什麼都想通了。
韓立順著厲飛雨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瓶藥,又轉回來,輕輕嘆了口氣。他沒有再問,只是從那堆藥瓶里拿起一顆抽髓丸,遞到了厲飛雨嘴邊。
厲飛雨張開了嘴。
韓立將藥丸放進他口中,又拿起水壺灌了他一口水。
藥力來得很快。厲飛雨緊繃的身體一點一點鬆了下來,呼吸也慢慢變得均勻。他沒有說話,把頭偏向一邊,望著已經暗下來的溪水,眼睛半睜著,不知道是在看水,還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韓立也沒有再提那兩條路。他知道,厲飛雨已經選了。
孟想蹲下身,直視厲飛雨的眼睛:「你選了第二條。但我現在告訴你,還有第三條路。」
厲飛雨斜著眼看孟想,沒說話。
「我知道有一種藥,可以徹底化解抽髓丸的毒。不廢武功,不折壽,把抽髓丸帶給你的所有好處都留下,把它的殺機都清掉。」孟想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方子我很久之前就弄到了,只是有幾味藥材很難找。」
厲飛雨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看著孟想,像在分辨這話是不是在說謊。過了好一會兒,他沙啞地開口:「你為什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
「交個朋友。」
風從溪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厲飛雨盯著孟想看了很久,最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隻一直緊攥著刀柄的手,慢慢鬆開了。
在厲飛雨鬆手的同時,孟想腦海中再次響起系統的聲音。
【任務完成:帶韓立找到厲飛雨,並使兩人結識。獎勵發放中……】
【獲得獎勵:玉髓草一株。】
【玉髓草:清障散配方中的關鍵藥材之一,性寒,味苦,可中和抽髓丸之毒。】
孟想心裡一松。清障散那張藥方他拿到手已經兩年了,其中大部分藥材他見都沒見過,當初還專門去藥房問過,又旁敲側擊跟韓立打聽過。韓立看了方子之後說,有兩味藥特別難找,其中一味就是玉髓草,連神手谷的藥房裡都沒有現貨,只在一本藥典上見過記載。現在系統把玉髓草送到了孟想手裡,另一味雖然也不好搞,但至少還有路可走。
孟想沒有把系統的事說出來,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韓立的肩膀:「藥材的事我來想辦法。今天先回去。」
韓立點了點頭,又看了厲飛雨一眼,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這是鎮痛的藥,你下次發作之前可以先吃一點,能緩一緩。但治標不治本,不要多吃。」
厲飛雨接過瓶子,看了一眼,隨手揣進懷裡。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接過一個朋友遞來的東西。
孟想注意到厲飛雨的另一隻手,那隻握刀的手,已經很久沒有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