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攤牌

  隔了幾天，孟想正要睡下，門外忽然有人輕叩了兩下。來的是韓立。韓立站在門口，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見了孟想沒寒暄，只低聲說：「孟大哥，能出來一下嗎？」

  孟想點了點頭，披上外衣跟韓立走了出去。

  兩人沒走遠，就在七絕堂外不遠處的山牆下面停住。韓立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呼吸不太穩，但神情很鎮定。他靠在牆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韓立把這段時間神手谷里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墨大夫回來之後，又出去了幾天，這一次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邊還跟著一個頭戴斗笠的神秘人，整日跟在他左右，從不摘帽，也從不說話。韓立見過那人兩次，身形粗壯，走路的步子很沉，像踩著一股蠻勁兒，怎麼看都有幾分熟悉，但那斗笠壓得太低，看不清臉。墨大夫沒有介紹，韓立也不敢多問。

  然後，就在昨天，墨大夫把韓立叫進了屋。

  「他跟我攤牌了。」韓立的聲音很輕，但條理清晰，「他本名墨居仁，三十七歲，早年江湖人稱『鬼手』，在越國嵐州頗有聲名。後來遭仇家暗算，用秘法才保住性命，卻壽元耗盡，如今只剩一年可活。」

  孟想耳中聽著，腦子裡也飛速地轉。墨居仁。這個名字孟想有印象。和韓立說的差不多——嵐州武林中人，外號「鬼手」，遭暗算後靠一門奇術續命，代價是壽元虧空。原著里這人不簡單，除了武功，在世俗還留著一份家業，好像還是個不小的莊子，家中頗有資財。韓立當年差點就留下來了。尤其是墨居仁的女兒，其中有一個叫什麼來著——墨彩環，對，墨彩環，一直對韓立有意，可惜韓立一心修仙，終究沒成。那姑娘沒有靈根，最後孤獨終老。後來好像轉世成了紫靈，幾經波折，反倒成了韓立的道侶。想到這層，孟想心頭一凜。眼前這齣戲，便是韓立和墨家這段孽緣的起點。

  「他說，我的長春功練到第四層，就能幫他推拿續命。」韓立繼續說，「只要我配合，他活下來之後會給我好處。如果不配合……」

  韓立頓了一下：「他給我吃了屍蟲丸。一年內不會發作。一年後沒有解藥，就會死。」

  韓立又說，墨大夫還提了他的家人。三叔在青牛鎮，父母在村里，小妹才幾歲。墨大夫沒有說「我要殺了他們」，只是很平靜地把這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像在念一張藥方。韓立當時只覺得渾身發冷。

  「我袖子裡藏了一個鐵筒，裡面裝了毒液，本來想……」韓立搖了搖頭，「被他發現了。點穴、搜身，乾淨利落。」

  韓立最後說，自己回去之後試了清靈散。那是他手裡最好的解毒藥，但吃下去沒有任何反應。屍蟲丸的毒，清靈散解不了。這藥韓立從沒聽說過，解藥更無從下手。

  韓立說完了，突然安靜了下來。

  孟想靠在牆上，心裡翻湧得厲害，但面上始終沒露出太多情緒。韓立說的這些，一大半孟想早有心理準備，只有那個戴斗笠的神秘人讓孟想有些意外。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墨大夫說，韓立練到第四層就能幫他「推拿續命」。這套說辭半真半假。什麼推拿，什麼續命，全是鬼話。墨大夫要的是韓立的命。第四層不過是讓這具身體真正成熟的門檻。到了那一天，長春功大成，韓立的神魂就會被墨大夫吞掉，連渣都不剩。

  這些話還不能說。不是不信韓立，是說出來太像瘋話。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被師父告知「你是我續命的藥引」，已經很荒誕了；要是再告訴他「其實你師父連你的身子都想要」，韓立信不信且不說，光是那份恐懼就足以讓他在墨大夫面前露出破綻。現在最要緊的，是讓韓立先穩住。

  「你確定他給了你一年時間？」

  韓立點了點頭。

  「那這一年裡，他不會動你。」

  韓立又點了點頭，顯然自己也想清楚了這一點。

  孟想心裡迅速盤算起來。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墨大夫需要韓立在一年內突破第四層，說明他等不了更久。但這一年裡，墨大夫絕不會讓韓立出任何意外，至少在第四層練成之前，韓立是安全的。真正危險的是第三層到第四層之間的那段路，越接近終點，墨大夫就越沒耐心。

  「這事，光靠我一個人不夠，我需要一個幫手。厲飛雨，你見過的。這人信得過。」孟想想了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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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孟想拍了下韓立的肩膀，「屍蟲丸的解藥，我來想辦法。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拖。明面上配合墨大夫，該練功練功，該採藥採藥，別讓他起疑。」

  韓立沒接話，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到孟想面前。孟想打開一看，裡面是幾瓶丹藥，瓶身上貼著簽，黃龍丹、金髓丸、養精丹……各有一瓶。

  「這些你拿著，就當是這次的報酬。等這件事過去了，我再給你和厲飛雨配更好的。」韓立說道。

  孟想看了看那些藥，又看了看韓立。月光下，韓立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拿什麼來換。他不想欠人情。這份倔強和謹慎，很韓立。

  孟想笑了。這次沒有推辭，從裡面挑了一瓶黃龍丹和一瓶養精丹，揣進懷裡，把剩下那瓶金髓丸推了回去：「這兩瓶我收了，夠得上這次的忙。剩下的先放你那兒，等辦完了事再說。」

  韓立點點頭，沒再多說，把剩下的藥收了起來。孟想也不是貪韓立這點東西，只是韓立這種人，如果什麼都不要，他反而覺得孟想另有圖謀。收下一部分，韓立安心，孟想也安心。

  「還有件事。」韓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厲飛雨那個清障散，不是還差一味金絲玉根嗎？墨大夫回來之後，我找機會問過他。他心情似乎還不錯，說金絲玉根這東西，他在外面採藥時見過，知道哪裡可能有，但那個地方比較麻煩，回頭再說。」

  孟想和韓立對視了一眼，心裡同時亮了一下。金絲玉根是清障散最後一味關鍵藥材，如果能在這一年裡配齊，厲飛雨體內的抽髓丸之毒就能徹底解掉。到那時候，這個七絕堂的快刀，就不再是一把隨時會折的刀，而是孟想這邊實打實的戰力。

  「想辦法讓墨大夫把地點說出來。」孟想低聲道，「這事比什麼都重要。」

  韓立點頭：「我慢慢套他的話。」

  孟想轉頭望向遠處。夜色里，神手谷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等著張口吞人。

  「走吧，去找厲飛雨。這事不能等到明天。」

  韓立點點頭，跟了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踏著山路往厲飛雨住的地方走去。孟想心裡盤算著，接下來這一年，要做的事很多：屍蟲丸的解藥、金絲玉根的下落、教韓立保命的功夫，還有最要緊的——摸清墨大夫到底還有什麼底牌。

  他們三個人，誰都不能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