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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劍與藥

2026-09-14 15:41:55 作者: 正在想想

  三人之間的默契,是從韓立開始能自由出谷之後慢慢養成的。

  最初幾次碰頭,韓立來得總是格外小心。有時繞遠路,從後山竹林那邊兜一個大圈子;有時走到半途突然折返,過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後來他漸漸發現,墨大夫根本不問他去哪裡,也不派人跟著。神手谷里的人各忙各的,沒人盯著一個採藥弟子半夜往哪兒跑。韓立這才放下心來,出谷越來越利索。

  他們約好,每三天在山腳溪邊碰一次面,風雨無阻。厲飛雨教韓立刀法基礎和近身搏殺,孟想教身法和實戰對練。韓立學得極快,身體底子本來就紮實,加上在神手谷常年採藥勞作,耐力比一般弟子好得多。往往一套動作教完,他當夜就能練出個模樣,下次碰頭時已經有模有樣了。



  沒多久,韓立說想練一門劍法。他說跟著厲飛雨練了一段時間刀法基礎,覺得自己身子輕,腕力不夠,走剛猛路數比不過厲飛雨,不如練劍。

  厲飛雨聽完沒說話。第二天,他直接搬來了一堆劍譜。

  孟想見到那堆東西的時候,差點笑出聲。說是「劍譜」,來源五花八門,有弟子自創的野路子,畫得跟鬼畫符似的,一招一式都像在跳舞;有缺了頁的殘本,翻到最關鍵的一頁,紙沒了,只剩下半截破邊;還有幾本封皮寫著「劍法」,內容卻是《劍器保養要訣》《歷代弟子用劍心得》,甚至還有一本通篇全是「今天下雨沒練」「劍又鏽了」「被師父罵了」之類的廢話。最離譜的是,有個叫「眨眼劍法」的,居然有十幾本之多,厚的像磚頭,薄的只有幾頁,封皮新舊不一,名字卻一模一樣。

  厲飛雨一本正經地說:「都翻過了。這十幾本眨眼劍法,全都是,只不過詳略不同。有的只有招式圖解,沒有心法;有的專講心法,不配圖。」

  孟想隨手翻開一本薄的。果然,裡面只畫了幾把劍的走勢,旁邊潦草地注著幾個字,連個正經招式名都沒有。再翻一本厚的,內容龐大駁雜,招式繁多,看得人頭皮發麻。第三本最規整,字跡工整,配圖清晰,心法口訣一應俱全,但扉頁上明明白白寫著一段話。

  眨眼劍法有三不能練。

  真氣略有小成者,不能練。此劍法另闢蹊徑,與內力路數截然相反,已有真氣底子者,練之反而自縛手腳。

  無大毅力者,不能練。劍法龐雜繁複,非數年苦功不能窺其門徑。

  無天賦者,不能練。此劍法講究以眼為心、以光為刃,悟性不足者練到死也只是花架子。

  孟想看完這段,又看了看旁邊堆著的那十幾本同名劍譜,心想這玩意兒難怪沒人碰。門檻高得離譜,光是把這堆東西理清楚,就得花不少功夫。厲飛雨倒是實誠,居然一本一本全翻完了。

  孟想把最完整的那本遞給韓立,自己又翻了幾頁。眨眼劍法確實是好東西,專攻人的視覺盲區,用光線角度和對手瞬間的失神做文章,能在眨眼之間取人性命。看得出來,這套劍法的上限很高,但下限也低——練不成就是花架子,連保命都難。

  韓立接過去翻了幾頁,越翻眉頭越緊,最後搖了搖頭:「練不了。」

  「怎麼說?」

  「這上面寫了,要有大毅力。我不是吃不了苦,但咱們只有一年時間。」韓立說得很直白,「一年後要面對墨大夫,這劍法按上面說的,萬一三五年連門都入不了咋辦,萬一我沒這個天賦,時間就全搭進去了。到那時候,劍沒練成,命也沒了。」

  孟想點了點頭。韓立的判斷是對的。有自知之明,不貪多,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這比什麼天賦都重要。

  「那你練我這套。」孟想站起身,從懷裡取出一本劍譜,「這是我自己在練的,叫清風劍,不算什麼高深絕學,但好在根基穩,變化多,上手快。招式簡單直接,勝在靈活。你底子薄,練這個正合適。學成之後,雖不如厲飛雨的刀快,但自保足夠。」

  韓立接過劍譜翻了幾頁,這次眉頭鬆開了。清風劍路子輕靈,招與招之間銜接流暢,確實適合他。當天夜裡,孟想就從最基礎的三招教起。韓立跟著孟想練到半夜,溪水邊全是韓立的腳步聲和劍破風的輕響。厲飛雨抱臂站在一旁看,偶爾出聲提醒一句「腕子放低」「重心後移」,話不多,但都點在要害上。

  從那天起,韓立白天在神手谷練長春功,夜裡便來溪邊練清風劍。劍法之外,孟想還把七絕堂里學到的實戰身法挑基礎部分教給韓立。韓立悟性極好,一套步法三五天就能走熟,閃轉騰挪間已經有了點架勢。


  三人偶爾也會切磋。

  

  最開始,韓立連孟想和厲飛雨的動作都看不清。厲飛雨的刀太快,孟想的身法太滑,韓立往往剛擺開架勢,就被厲飛雨用刀背抵住了後頸,或被孟想從側面繞到身後拍了下肩膀。但韓立從來不服輸,輸了就繼續練,下次再來。他的身體底子比普通弟子好了不止一籌,鍛體丹打下的根基讓他的恢復速度和爆發力遠超常人。一套劍法別人要練一個月才能見成效,他半個月就能在切磋中使出來。厲飛雨有次和韓立對練之後,難得說了一句:「你進步很快。」韓立抹了把汗,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而孟想這邊,切磋時一直收著力。不是故意藏拙,而是韓立和厲飛雨沒必要知道他真正的深淺。韓立或許還沒察覺,但厲飛雨這種常年在刀尖上滾過來的人,已經漸漸發現了。某次孟想和厲飛雨對練,厲飛雨出了七分力,快刀如電,孟想側身避開,反手用劍背在厲飛雨肋下點了一下。厲飛雨收刀站定,看了孟想一眼,沒說話,但從那以後,厲飛雨跟孟想切磋時就不再留手了。

  即便如此,孟想和厲飛雨之間,終究還是孟想更強一些。

  這事其實沒什麼好炫耀的。韓立送來的黃龍丹和金髓丸,厲飛雨也吃了。儘管厲飛雨是習武的奇才,還吃過抽髓丸,刀勢比從前更猛,出手更狠,尋常弟子連他一刀都接不住。但孟想跟厲飛雨不同。厲飛雨吃過的藥,孟想也吃了;厲飛雨沒吃過的鍛體丹,孟想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吃過了。那顆鍛體丹打下的底子,讓孟想在後來的每一分進境裡都比別人多出那麼一點。再加上正陽勁的根基,以及孟想這些年一天都沒落下的苦功,這一點一點的差距,慢慢就攢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溝。厲飛雨快,孟想更快。厲飛雨狠,孟想更穩。厲飛雨強在天賦和狠勁,孟想強在底子和持久。

  他們從未挑明過這件事,但厲飛雨自己心裡有數。韓立有次在旁邊看兩人切磋,忽然說了一句:「孟大哥,你和厲飛雨誰厲害?」厲飛雨正在擦刀,頭也不抬地說:「他厲害。」韓立有些意外地看了孟想一眼,孟想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韓立的長春功也在突飛猛進。有小綠瓶暗中催熟藥材,再加上墨大夫時不時送來的固本藥物,韓立的修煉速度快得驚人。某次碰頭時,韓立告訴孟想,長春功已經突破第五層了。孟想正要恭喜,韓立又補了一句:「練到第五層之後,好像多了一個本事。我現在看過的醫書藥典,過了好幾天還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

  「過目不忘?」孟想有些意外。

  「差不多。」韓立點頭,「以前背方子要費不少勁,現在看一遍就記住了。」

  孟想面上笑著說恭喜,心裡卻是一動。韓立正在以原著中的節奏快速成長,甚至因為鍛體丹和那些丹藥的關係,比原著里更早有了突破。這是好事,韓立越是變強,墨大夫那邊的危險就越小。

  有次三人碰完頭,孟想獨自回七絕堂。夜已經很深了,山道上一個人影都沒有。走到半路,一陣風吹過來,孟想忽然聽到前面林子裡有低低的說話聲。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藏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後面。月光半明半暗,前面二三十步遠的樹影里站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精瘦。離得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有幾個詞斷斷續續飄過來。

  「野狼幫……金狼……賈天龍……」

  孟想豎著耳朵又聽了一會兒,再也聽不清了。兩人沒說多久便各自散去,一個往山上走,一個往山下走。孟想沒動,等腳步聲完全消失才從樹後出來。

  回到住處後,孟想在腦子裡反覆回想那兩個人的身形步態。矮胖的那個,走路外八字,一步三晃,像極了山上大廚房的劉管事;精瘦的那個,步子又急又碎,兩個腳尖往裡扣,應該是外刃堂那邊一個叫馬三的弟子。這倆人平時八竿子打不著,深更半夜跑到野林子裡嘀咕野狼幫的事,怎麼想都有問題。

  第二天,孟想把這事說給韓立和厲飛雨聽,讓他們以後出門多留個心眼。韓立皺了皺眉,說這兩個名字他都聽過,但從沒打過交道。厲飛雨沒說話,只把這兩個人記在了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墨大夫對韓立的態度幾乎可以用「放任」來形容。從不逼問練功進度,也不管韓立晚上去了哪裡。反而隔三差五讓藥房給韓立送藥,說是固本培元、助長功力。韓立照舊謹慎,只挑自己認得出的、藥性溫和的用,其餘全找藉口推掉。實在推不掉的就先收下,再偷偷拿給兔子試藥。

  孟想分析過墨大夫的心思。墨大夫不是不想管,是知道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韓立身上有屍蟲丸,家裡人的命也攥在墨大夫手裡,有這兩條鐵鏈拴著,墨大夫根本不擔心韓立跑。與其整天盯著,不如給足自由,讓韓立安心練功。墨大夫越放鬆,韓立越容易鬆懈,等第四層一成,想反悔都來不及了。


  但韓立沒有鬆懈。他把第四層的突破進度死死壓著,表面上順從,暗中卻配合孟想和厲飛雨的節奏練拳練劍。這一年的時間裡,韓立整個人像淬了火的鐵,迅速變硬、變利,不再是那個只會採藥背書的少年了。

  金絲玉根的線索,也在這段時間浮出了水面。

  韓立一直不動聲色地套墨大夫的話。某次墨大夫心情不錯,主動說起外面採藥時的見聞。韓立裝作隨口一問,提了句「以前在藥典上看到過金絲玉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子」。墨大夫似乎來了興致,說金絲玉根這東西生在背陰峭壁上,根莖金黃,細如髮絲,剛好去年在外面採藥時曾在一處斷崖見過,那地方一般人爬不上去。

  韓立把大概方位記在心裡,回來之後告訴了孟想。

  清障散的最後一塊拼圖,有眉目了。

  三人一合計,決定由孟想和厲飛雨找個機會出去,把金絲玉根採回來。這事不能讓墨大夫知道,也不能讓人看到他們專門去採藥。最好的辦法就是等七絕堂有外出任務的時候順路去,神不知鬼不覺。厲飛雨難得主動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等下次任務。」孟想說,「最多半個月,應該就有機會。」

  又過了一段日子,三人再次碰頭。那晚韓立有些沉默,一直坐在溪邊往水裡扔石子。臨走前,韓立才開口說:「最近總覺得墨大夫看我的眼神不太對了。以前他催我練功,眼裡是急。現在不催了,看我的時候反而更嚇人,像……」

  韓立停了一下,沒找到合適的詞。

  「像在看一樣已經到嘴邊的肉。」厲飛雨替他補完了。

  韓立沒否認,三人各自起身。風從谷口吹來,帶著一股草藥味,混著溪水的腥氣。

  韓立忽然說:「藥材都齊了,金絲玉根採回來之後,清障散就能配了。」

  厲飛雨在一旁擦著刀。月光落在刀身上,寒光一閃,他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低聲補了一句:「這件事,多謝了。」

  孟想笑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先走了。韓立拍了拍厲飛雨的肩膀,也跟著離開。厲飛雨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天邊沒有月亮,星子也稀,山道黑沉沉的。他慢慢把刀收回鞘中,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孟想走在最前頭,心裡翻來覆去地算著日子。快了,金絲玉根要采,清障散要配,韓立的清風劍要接著教,眨眼劍法雖不能練,但裡面有些步法思路也能拆出來當參考。要做的事情很多,而墨大夫,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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