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七玄門後,孟想和韓立一路往東走。
到了兩個村子的岔路口,韓立停下腳步,說:「明天早上,還在這裡碰面。」
孟想點點頭。兩人各自轉身。孟想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韓立沒有往自己村子的方向去,而是朝村後那片山坡上走。
每人有每人的告別方式。
孟想回了家。院門半掩著,屋裡一股酒氣。那個酒鬼老爹正趴在桌上,鼾聲打得震天響,地上照例碎著兩個碗。孟想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從包袱里摸出幾袋銀錠,塞進老爹床頭的破被子裡。又把韓立給的幾瓶傷藥放在桌上,怕老爹看不見,還專門壓在了一塊鹹菜疙瘩下面。
做完這些,孟想在屋裡坐了一夜。天快亮時,他起身把院裡的柴劈了,水缸添滿。推門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破屋、破門、破人,也許以後不會再見了。
第二天碰面,韓立已經站在路口了。他眼睛有點紅,但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韓立才說:「我四妹出嫁了。」
孟想「哦」了一聲,沒多問。韓立也沒再往下說。兩人背起包袱,重新上路。
第一個月,兩人走了不少山路。
韓立趕路極有章法,天亮出發,天黑就歇,從不貪路。
有天晚上,兩人在山澗邊露宿。韓立生了堆火,煮了鍋野菜湯。那湯清湯寡水,只放了點鹽,但一口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胃裡。孟想連喝了兩碗,問韓立什麼時候會做飯的。韓立蹲在火邊,用根樹枝撥著火炭,說:「在神手谷的時候,張鐵不會弄飯。我不做,兩人就得餓著。」
孟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火堆里「噼啪」響了幾下,幾顆火星飛起來,又滅在風裡。
喝完湯,孟想正靠在石頭上犯困,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狼嚎。他睜開眼睛,豎起耳朵聽了聽,心裡那點困意一下就沒了。
「有肉吃了。」
韓立抬頭看了孟想一眼:「你確定?」
「不就幾頭狼嘛。等著。」
孟想沒拿劍,空著手朝狼嚎的方向摸了過去。山裡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穿過一片矮灌木,果然看見前面有幾對綠瑩瑩的眼睛。數了數,五六頭。貓著腰靠近,腳下沒發出一點聲音。等離得夠近了,正陽勁灌入拳頭,一拳砸在最近那頭狼的脖子上。那頭狼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軟倒下去。旁邊一頭剛想撲,被孟想反手抓住後腿,狠狠摔在石頭上,嗚咽一聲,也沒了氣。剩下的幾頭夾著尾巴,嗖嗖地躥進林子裡,連頭都不回。
孟想一隻手拎著一隻死狼,大搖大擺回了營地。韓立正往火堆里添柴,見孟想回來,只抬頭掃了一眼,說:「這狼不肥。」
「有肉就不錯了。」孟想把狼往地上一扔,開始剝皮。
那狼肉烤出來,又柴又膻。孟想咬了兩口,表情扭曲。韓立撕下一小塊,慢慢嚼著,像在吃山珍海味。孟想問韓立是不是沒有味覺,韓立說:「出門在外,能填肚子就行。」
後來兩人經過第一個像樣的鎮子。韓立去了藥鋪,賣了幾味路上順手采的藥材,又拐進旁邊的雜貨鋪,買了一小包花椒、一小包鹽,還有幾塊乾薑。孟想問韓立買這些做什麼,韓立說:「下次再烤東西,能好吃點。」孟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晚上住的是鎮上的客棧,韓立要了兩間房。孟想沒說什麼。
第二個月,路漸漸寬了,行人也多了起來。
那天下午,兩人經過一個山村。村子不大,卻靜得嚇人。大白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村口的樹上掛滿了黃符,風一吹,簌簌地響,跟招魂似的。孟想看了韓立一眼,韓立放慢了腳步。
兩人走到一戶人家門前敲了敲。過了好半天,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臉色蠟黃的老漢露出半張臉,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轉了好幾圈。韓立說:「老人家,我們路過,想討碗水。」老漢猶豫了一下,把門開大了些。孟想聞到一股香燭燒過頭的味道。
喝水的時候,孟想隨口問:「村里怎麼這麼冷清?人都不出門?」
老漢嘆了口氣:「出什麼門啊,鬧山妖了。這三個月,死了三個樵夫,都是夜裡上山砍柴,就再沒回來。村里請了仙人來看,說是山妖作祟,要我們每月上供。可這供也上了,人還是怕啊。」
孟想看了韓立一眼。韓立也正好看過來。
孟想壓低聲音說:「這山妖的事,不太對勁。」
韓立沒接話,朝老漢道:「老人家,那幾個人死在哪兒?我們想去看看。」
老漢一愣:「看什麼?那邪乎地方,村里人都不敢去。」
韓立說:「我們兄弟是走江湖的,懂點門道。看看就回。」
老漢猶豫了一下,才指了村後的山坡:「都埋在那兒了。仙人交代過,不能入祖墳,所以只淺淺埋了。」
兩人去了村後。那幾座新墳很淺,土還松著。韓立蹲下去,撥開一層薄土,露出半張臉。那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脖子上的傷口還看得出來。韓立低頭看了一陣,壓低聲音對孟想說:「不是野獸咬的。是刀割的,再故意弄爛,看著像野獸撕的。」
這天夜裡,兩人沒走。兩人守在進村的山道上,蹲在一片灌木後頭。等到後半夜,果然有動靜。幾個黑影從林子裡摸出來,個個披著黑布,臉上塗得青白,走路一搖三晃,嘴裡還嗚嗚地低叫,跟鬼哭似的。
孟想「嘖」了一聲:「裝神弄鬼。」
孟想心裡卻嘀咕:這大晚上,活脫脫一出鄉村鬼片。
等那幾個黑影走到近前,孟想起了身就是一腳,把最前面那個踹翻在地。韓立動作更快,已經放倒了兩個。剩下兩個嚇得轉身就跑,被孟想從地上撿起塊石頭砸中了後腰。也就幾個呼吸的工夫,幾個「山妖」全數落網。
孟想扯掉其中一人的黑布,露出張尖嘴猴腮的臉。那人嚇得直哆嗦,問什麼說什麼。
他們是嘉元城一個小幫派的,幾年前幫派大戰輸了,地盤被吞,就剩他們幾個人跑出來。說起嘉元城,那人來了點精神,說當年嘉元城最強的幫派叫驚蛟會,會主姓墨,叫墨居仁,武功極高,尤其是一手「魔銀手」,打遍全城沒對手,但後來聽說墨居仁跟高人比武受了重傷,打那以後就沒人再見過他了,甚至還有傳言說他早就死了,也有人說他是當仙人去了,於是驚蛟會一夜之間就沒落了,地盤縮水,別的幫派就全撲上來了,整個嘉元城亂成一鍋粥。他們這幫人就是那時候被打散的。當然,那人自己琢磨著,墨居仁多半是重傷死了。真要當仙人了,那幾個嬌妻,他還能不回來?
「那你們裝神弄鬼,是為了什麼?」孟想問。
那人縮著脖子,支支吾吾道:「就是……先嚇唬人。再裝成仙人進村做法,說能平山妖之怒。村里人怕,就每月送糧送錢。這個來路穩,比明搶強。」
孟想聽得想笑,又覺得這幫人可憐又混帳。混江湖混到裝鬼騙香火錢,也算一種境界了。
孟想轉頭看韓立。韓立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月光照著他半張臉,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攥著刀柄。孟想注意到,剛才那人提到「墨居仁」三個字時,韓立的手指明顯緊了一下。孟想知道這個名字對韓立意味著什麼,但眼下不是提的時候。
「人先綁了,扔村口吧。」孟想回頭看了一眼韓立說道。
韓立點點頭。兩人一起把幾個「山妖」捆得結結實實,拖到村口的大樹下。走了沒兩步,孟想回頭朝那棵大樹看了一眼。那幾個人擠成一團,像幾隻要被曬死的灰老鼠。
繼續趕路。
第二個月末,兩人又遇到一樁怪事。
那天傍晚,兩人正穿過一片野地,忽然聽見前面林子裡有動靜。撥開草叢一看,幾個黑衣人正在追一個少年。那少年滿身是血,跑得踉踉蹌蹌,懷裡死死抱著個木盒。
韓立只看了一眼,就說:「不關我們的事。」
孟想低聲嘟囔了一句:「見死不救,以後挨揍。」說完就沖了出去。
韓立嘆了口氣,跟了上來。
孟想衝進戰圈,一腳踹翻了最近的黑衣人。旁邊兩個想圍上來,被韓立兩掌拍開。其餘幾個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孟想也沒追。本來就是救人,不是殺人。
少年縮在樹根旁,渾身發抖,但那個木盒始終不鬆手。孟想走過去,蹲下看了看他:「小兄弟,你抱著什麼寶貝,命都不要了?」
少年抬頭看孟想,嘴唇發白,聲音都在顫:「是……是塊會發光的石頭。」
孟想心裡一動。韓立也看了過來。
少年把木盒打開了。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丹藥,只有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那石頭通體土黃色,表面坑坑窪窪,像是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可一拿到手裡,孟想就覺得不對。它比一般的石頭重,也涼。不是普通的涼,是那股子涼氣像活的一樣,順著手心往骨頭縫裡鑽。再看那石頭表面,隱隱有絲絲縷縷的淡黃光暈,像在裡頭悶著一盞極小的燈,時明時暗,似有若無。
孟想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出名堂。韓立接過去,手指在石面上輕輕一觸,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低聲道:「這石頭裡有靈氣。」
「靈氣?」孟想湊近了些。
「嗯。和我們練長春功時吸進身體的那種東西一樣。」韓立握著石頭,閉眼感受了一會兒,「裡面的靈氣可以吸出來。」
孟想伸手把石頭拿回來,也試著按長春功的法門去感應。法力剛探出去,石頭裡的靈氣就像被什麼引動了,慢慢朝孟想指尖聚過來。那感覺很怪,像把嘴湊到泉眼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吞著水,冰涼,但很純。丹田裡的法力鼓脹了一瞬,又緩緩沉下去。
「我也能吸。」孟想說,「這玩意兒比我們平時慢慢練功快多了。」
韓立點了點頭,把石頭拿過去又試了試,才遞還給孟想:「拿著它修煉,速度至少快三成。」
孟想「嘖」了一聲,看著掌心裡這塊不起眼的黃石頭:「這他媽才叫好東西。天天揣著這麼塊石頭,等於隨身帶了個小藥房。」
「哪來的?」韓立看向少年。
少年支吾了半天,說是從地里挖出來的。他本來想拿去當鋪換點錢,結果當鋪老闆只出幾個銅板,說這石頭顏色怪,不值錢。他一氣之下沒賣,結果沒多久就發現被人盯上。然後就一直被追到這裡,差點沒命。
孟想盯著少年看了幾秒,忽然說:「這東西你留著,早晚要出人命。」
少年臉更白了。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木盒,又看看孟想,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孟想從包袱里掏出一個錢袋,直接拋進少年懷裡:「拿著。石頭歸我。錢你拿走,有多遠走多遠,別回去了。」
少年接著錢袋,又抬頭看孟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木盒遞過來。孟想接過木盒,把石頭收進懷裡。少年抱著錢袋,千恩萬謝,轉頭就朝相反的方向跑了,連頭都沒回。
等少年走遠,韓立才說:「你倒會撿便宜。這種石頭,恐怕就是修仙者用的東西。」
孟想笑了笑:「管他呢。是我花了銀子的,那就先歸我。等以後見多了,自然知道它叫什麼。你別說,被幾個黑衣人追了這麼遠,還真不冤。」
孟想把木盒收進包袱。那塊石頭貼著胸口,涼氣一陣陣透過來。孟想隱隱覺得,這東西以後用得著。
這三個月的路程,孟想還發現了韓立不少小習慣。
比如,每次住店,韓立總要兩間房。孟想問過一次,韓立說「練功需要清淨」。這理由說得過去,孟想也沒再追問。可有好幾回,孟想半夜起來撒尿,看見韓立屋裡門縫下透著極淡的綠光。那光不像油燈,也不像月光,很弱,像從什么小東西上發出來的。等孟想走近幾步,那光又滅了。
還有幾回,韓立半夜出去,天快亮才回來。他動作極輕,像怕吵醒誰。第二天孟想聞到他身上有股極淡的草藥味,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土。
孟想知道,韓立身上有太多秘密了。他比誰都知道得清楚。
韓立不說,孟想就當沒看見。
第三個月,兩人終於進了嵐州地界。
空氣里的水腥味越來越重,路上的商旅也多了起來。官道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和村莊。那天夜裡,兩人趕路趕得有些晚,路過一個早就收了攤的破茶棚,棚子還立在路邊,幾張條凳歪歪斜斜地擺著。兩人走進去歇腳。孟想解下水袋灌了一口,又丟給韓立。
「快到了。」孟想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官道,忽然說。
韓立「嗯」了一聲。
「這三個月走下來,你倒是越來越像個人了。」孟想看著韓立,笑著說。
韓立側頭看孟想:「我以前不像人?」
「我是說,你越來越像個會趕路的正常人了。」孟想靠在柱子上,伸直了腿,「在七玄門的時候,你走路都跟做賊似的。背永遠繃著,眼睛老往兩邊掃。現在好多了。」
韓立沒接話,只輕輕扯了下嘴角。
孟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嘉元城啊,希望別讓我們失望。」
韓立也站起來,帶上包袱。兩人重新回到官道上,朝遠處那片隱隱的燈火走去。風從身後吹來,帶著野草和河水的味道。前路還長,但兩人已經走了很遠。
又走了幾天,兩人到了河邊最後一座鎮子。鎮子不大,卻因渡口而熱鬧,街邊都是賣吃食和日用雜貨的鋪子。
兩人在鎮口歇了歇腳,韓立喝了口水,說:「買兩口箱子吧。」
孟想看了韓立一眼。韓立補充道:「帶著這些東西進城,太顯眼了。尤其要上碼頭,人多眼雜,不好護。」
於是兩人在鎮上買了兩口厚木箱,把銀兩、藥材,還有路上添置的東西全裝進去。
兩人雇了輛板車,把箱子拉到渡口。官道到了頭,河面寬得望不見對岸,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渡口不大,幾艘舊船靠在木樁邊,隨著水浪一晃一晃地撞著。船頭有船夫蹲著,見兩人走近,麻利地跳上岸,問是不是去嘉元城。孟想說,是。船夫伸出三根手指,報了個價。不便宜,但兩人現在也不差這點錢。
船不大,船艙里已經坐了幾個客商,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孟想和韓立找了個靠邊的角落坐下。船身一晃,離了岸。
越往前走,水腥味越重,空氣里開始混進一股更複雜的味道,像爛木頭,又像死魚,還像很多人擠在同一個地方太久的汗臭。
孟想靠在船舷上,看著兩岸的蘆葦慢慢往後退。韓立坐在旁邊,閉著眼,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練功。
船身隨水晃著,不快不慢。離嘉元城,還有十來天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