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霧台在太南山以東,據說原本是一處古修士的演法場。如今被七派重新修整,成了升仙大會的地方。孟想和韓立趕了兩天路才到。遠遠望去,七座灰白色石台依次排開,每一座都有三丈見方,四角插著各色令旗。看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烏壓壓一片。
孟想和韓立望著那七座石台。規矩路上已經聽人說過了。七座擂台,對應越國七大派。每人只能選一座,只能上一次。贏了留下,輸了滾蛋。簡單粗暴,當然還有其他條件,功法七層以上,四十歲以下,功法一眼就能看出來,至於年齡,他們自然有法子可以看,無法撒謊。
「黃楓谷。」孟想說。
「嗯。」韓立應了一聲。
兩人走到黃楓谷的擂台前。人已經排成了長隊。一個青衫弟子坐在台側,面前擺著本名冊,頭也不抬地問姓名。孟想報了兩人的名字,那弟子刷刷記下,又扔過來兩根木籤:「等著叫。」
前兩輪比孟思想的難些。
能站上擂台的,沒幾個真弱的。
孟想的第一個對手修為是九層,用的是刀。刀法一般,但人極凶。一上來就搶攻,刀刀奔著孟想脖子和腰肋去。孟想本來想省點力,也留點底牌,沒使用磁力,結果被那人一刀劈得退了三步。後來摸清了那人的路數,才在第四招上賣個破綻。那人果然中計,刀劈空,人往前栽。孟想側身一讓,順勢一腳,把他送下了台。
第二個對手是八層,使短斧。那人下盤極穩,斧子又快又沉。孟想連換幾次身位,都沒找到太好的近身機會。後來乾脆用磁元劍訣。劍一拔出來,磁光浮起,那人斧刃剛揮到一半,就像被什麼拽了一下,方向偏了。孟想趁他重心不穩,提劍連劈三劍。那人沒接住,第四劍拍在他斧背上,把人拍出了台沿。
韓立也不輕鬆。
他第一場的對手是個瘦高個,修為九層,使一根烏木短棍。韓立火球砸過去,那人竟然側身一讓,又回了一記風刃,險些把韓立的袖子割開。韓立連換幾次位置,最後把火球握在手裡,近身一拍,才逼得對方認輸。
第二場,對手是個矮壯漢子,長相和黑木黑金兄弟有幾分像。那人皮糙肉厚,硬吃韓立一顆火球還能站著。韓立沒再硬拼,改用羅煙步繞他。繞了足足半刻鐘,那人體力跟不上了,韓立才從後面架住他脖子。
韓立下來時,額角也見了汗。
兩人靠在看台邊。韓立說:「黃楓谷這邊的水平,比太南谷里擺攤的強一截。」
「敢上擂台的,多少都有點本錢。七大門派,十年一次,誰不拼命?」
韓立沒再說話。兩人望著台上,臉色都比先前認真了些。這還只是第三輪。後面一場,只會更難。
第三輪,唱名的弟子念到了孟想的名字。然後又念了一個。
孟想愣了一下,轉頭看韓立。韓立也正看孟想。
「得,咱倆碰上了。」孟想樂了。
韓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低聲道:「這一場,我想試試你的劍。」
孟想笑:「不保留?」
「不拼命,但也不留手。」
「行。」
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各自朝台上走去。說實在的,身上有升仙令兜底,輸贏確實不影響。但這跟名額沒關係——從七玄門出來之後,兩人還從沒正兒八經地交過手。彼此都想知道對方到底長了多少本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台。看台周圍一下子靜了不少。
孟想慢慢拔出劍。磁元功一催,劍上磁光浮起,灰白如霜。韓立沒動,只把外袍下擺系了系,然後右手一抬,一顆火球「呼」地凝了出來。那火球不大,像團被揉圓的炭火。他沒扔,只虛握在掌心,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膽。
先動的是韓立。
羅煙步一開,人貼著台面滑來,像道沒有重量的影子。孟想橫劍一掃,磁光拉出一片灰白色的殘影。韓立沒進孟想身前三尺,忽然一折,從左側繞了過去。孟想轉身追劍,韓立腳下一轉,又到了右側。像條泥鰍,滑不溜秋。
但韓立不是全無破綻。有幾次,他的身形會突然微微一滯,像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不嚴重,但足夠孟想察覺。
「你這劍,不只是牽扯兵器了。」韓立忽然說。
「所以你沒拔劍。」孟想笑。
「拔了也沒用。」韓立說,「我現在走路都像被人在後面拽。」
話音落,韓立欺近了。右掌一翻,火球朝孟想腰肋按來。孟想橫劍一擋,火球撞在劍身上,火焰貼著劍面一卷,磁光都被灼得晃了晃。孟想退了一步。韓立跟步而進,左掌一翻,又一顆火球。這次他雙掌各握一團,貼身追打。那兩團火像兩柄無柄的火刃,逼得孟想連退三步。
「好小子。」孟想腳下一點,地磁縱發動,人朝後彈開兩丈。
韓立沒有追。他站在原處,雙掌一合,兩顆火球撞在一起,轟地炸開。火焰像一堵牆,朝孟想推來。孟想御風訣一提,側閃出去。火浪擦著他半邊身子過去,熱得耳朵發燙。
韓立果然不好對付。他沒拔劍,是因為他根本沒打算跟孟想拼兵器。他知道孟想劍上磁光有牽引力,連他的人都會受影響。所以韓立一直用火球和身法,把距離拉遠。
孟想心裡想著,不能再讓韓立牽著走。
孟想腳下猛地一蹬,地磁縱。整個人像被地面彈起來,直撲韓立,快接近時,身子像被什麼從半空猛地往下一拽,下墜速度驟然加快,半空中長劍劈下。韓立沒接,側身一讓。劍砸在石台上,「砰」地一聲,碎石紛飛。劍沒碰到韓立,可他卻往旁邊一個趔趄,像被只無形的手推了一下。
孟想落地時,腳下磁力一沉,下墜之勢像被地面穩穩接住,又盡數導進了地里。膝蓋微屈,身子卻已經貼著地面掠起。趁韓立重心未穩,孟想劍身一橫,追著他斜斜削去。
韓立反應極快,腳尖一旋,整個人像片被風吹起的葉子,擦著劍光退開半丈。他連退數步。
「現在知道厲害了?」孟想順勢逼上,劍勢不停,一劍快過一劍。
韓立一聲不吭,只不停躲。他的身法的確好,尤其是羅煙步。即便身形被孟想劍上的磁光拖得有些沉,他仍能險險避過。有幾次,孟想劍鋒擦著他衣角過去,都被他以極小的角度讓開。可韓立越躲,孟想心裡越有數。韓立這樣的閃避,消耗的是體力和注意力。孟想只要繼續加力,韓立早晚會慢下來。
果然,韓立忽然把右掌的火球往檯面上一按。火球炸開,火星四濺。孟想下意識一擋。韓立借著火光掩護,已經繞到了孟想身後。
孟想反手一劍。
劍鋒掠過,卻只掃到一片空氣。韓立已經退到了兩丈外。孟想正想著韓立還要用火球撐到什麼時候,韓立卻忽然把手搭上了劍柄。
「還不拔劍?」孟想笑著問。
「拔劍可以,但我不碰你的劍。」韓立說。
「那你拔出來幹什麼?」
「劍尖不打你的劍,就是劍法。」
韓立說完,真把劍拔了出來。在日光下一照,像片薄薄的水光。
韓立不再只躲了。劍尖輕點,直刺孟想肩頭。孟想橫劍欲擋,韓立半途變招,劍尖一沉,擦著劍身下方刺過去。整柄劍不打孟想的劍,只打角度。專刺關節、腰肋、手腕。孟想提劍去截,韓立總先半寸變向。兩人在台上連換十幾個身位,劍與劍始終沒有磕在一起。
「你這套打法,專門克我。」孟想一邊接招一邊笑。
「你那劍上的磁光,誰碰誰碎。我不碰。」
「那你還打得這麼凶?」
「劍尖不碰,劍風也能傷人。」
韓立忽然劍勢一變,一道劍光從孟想眼前划過。只見韓立劍勢虛虛實實,每一劍都繞著孟想劍光走。孟想索性不再追韓立的劍,長劍一展,磁光大盛。劍身周圍數尺內,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朝四面八方拉扯。
韓立的身子果然更沉了。
韓立腳步一滯,孟想的劍已經到了。韓立急急後仰,劍鋒擦著他前襟划過去,帶下一片布片。韓立連退數步,站定後,忽然把劍往鞘中一插。
「不打了。」韓立喘了口氣。
孟想也停住。
「我輸了。」韓立說,「孟兄,還是你厲害。」
「放水了沒?」
「沒放。」韓立搖頭,「我確實打不過你。你那劍,不只是能碎兵器。只要靠近,連人都會被拖住。我現在兩條腿像綁了石頭。」
韓立轉身朝擂台下走。走到台邊,又停了一下,回頭說:「等你進了黃楓谷,我們再打一場。到時候,我不用劍了。」
孟想笑著喊:「行,我等你。」
韓立沒回頭,只「嗯」了一聲,大步下了台。
孟想站在台上,劍垂在身側,磁光緩緩散盡。四周看台靜了一瞬,然後響起零零散散的叫好聲。孟想朝下面掃了一眼。有人叫好,也有人低聲議論。大多數人看孟想的眼神,只是多了一點認真。
登記結果結束後,韓立在場邊等孟想,扔了壺水過來。孟想接住灌了兩口,問:「你真沒放水?」
「沒有。」韓立靠在柱子上,語氣很淡,「我要是放水,你就該看出來了。」
「那我就當你真打不過。」孟想咧嘴一笑,笑得嗆了一口水。
韓立沒理孟想,只看著台上。下一場已經開始了。一個青衣人和一個使雙鉤的漢子正打在興頭上。孟想捏了捏劍柄,也望過去。
升仙大會,還沒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