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輪,孟想站上擂台時,對面那個青年已經等在那裡了。
那人二十來歲,穿一襲青灰長袍,手裡提著一柄青金色的長劍,神色平靜。孟想只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人不好對付。那身氣息沉穩,壓得很低,像水底下藏著的大魚。
天眼術只能看個大概,這人的修為明顯在孟想和韓立之上,恐怕已經十一層了。
那人朝孟想一拱手:「修仙世家,金劍門旁支,柳長風。」
孟想也抱了抱拳:「散修,孟想。」
對面第一劍來得極快,像一道青金色的光,直刺孟想面門。孟想拔劍相迎,劍上磁光驟亮。兩柄劍撞在一起,「錚」的一聲悶響。孟想虎口一麻,那人的劍沒斷,只崩出幾道細紋。
孟想心頭一沉。普通鐵器碰上磁光早該碎了。柳長風這柄劍,不是凡鐵。
柳長風也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劍刃上那幾道細紋,再抬頭看孟想時,眼裡已經沒了先前的平靜。他退了兩步,劍勢忽然一變,開始繞著孟想打。劍光又快又刁,專刺肩頭、腰肋和手腕,角度極狠,但劍身絕不再和孟想相碰。
柳長風不碰孟想的劍,是因為他發現孟想的劍有問題。他的劍法輕快多變,專打角度,身法也快。但好在,他的路數已經被孟想摸清了。金屬性劍修,劍勢剛硬,劍身清亮,和孟想之前交手過的那些散修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孟想心想,不能讓柳長風這麼打下去。柳長風修為更高,劍速更快,身法也一點不差。如果一直被柳長風帶著走,早晚被拖死。必須逼柳長風和自己碰劍。
於是孟想不再追柳長風的劍,也不再管對方的虛招。柳長風刺左肩,孟想反手一劍朝對方劍身撞去。柳長風變招快,劍尖一沉,又刺孟想右腕。孟想手腕一翻,劍勢橫切,硬是往柳長風劍刃上招呼。柳長風再退。孟想再逼。
兩人在台上連換了十幾個身位,劍光交錯,卻沒有一聲脆響。柳長風躲得極好,每回劍要碰上的瞬間,他都能偏開半寸。孟想像在跟一條泥鰍較勁,怎麼都抓不住。
「你這是鐵了心要砍我的劍。」柳長風忽然開口。
孟想笑了笑:「不砍你的劍,我怎麼贏?」
柳長風沒再接話,左手一揚,一道金色氣刃從指尖彈出,直取孟想胸口。孟想地磁縱一蹬,人往後彈開兩丈。氣刃擦著身前掠過,在石台上劃出一道淺痕。孟想還沒落地,柳長風又打出一蓬金針,細如牛毛。孟想橫劍一擋,磁光牽扯之下,金針大多偏了方向,但仍有兩根擦過孟想左臂,帶起兩條血線。
血一流出來,孟想就覺出不對了。左臂不是疼,是麻。從傷口處開始,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往肉里鑽,整條胳膊轉眼就沒了力氣。針上有毒。
「還帶毒?」孟想咬牙。
柳長風沒應,又逼了上來。他看孟想的眼神像看一個已經落入網裡的獵物。孟想左臂垂在身側,已經抬不起來了。柳長風劍勢更急,招招都往左側打。孟想索性不再管那條胳膊,單手使劍,追著對方硬撞。
終於,柳長風慢了一拍。
孟想長劍猛地斜挑,磁元功催到極致。劍上的磁光像活了一樣,猛地漲開一圈。柳長風的劍身被那股磁力吸得一偏,整個人也踉蹌了半步。孟想抓住機會,一劍重劈在柳長風劍身上。
「當!」
柳長風沒有退,硬接了孟想這一劍。劍身上的裂口又深了。孟想看到了。那道裂縫,正在擴大。柳長風也看到了。他想把劍收回去,孟想不給他機會。右掌一緊,死命壓著對方的劍。虎口早就裂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流。劍上的磁光像水銀似的,一點一點往柳長風劍里滲。
柳長風終於急了。他左手並指,還想再放一道氣刃。孟想哪會讓他在這種距離下出手,手腕一翻,劍身驟然一轉,磁光從下往上猛地一掀。
「咔嚓」一聲,柳長風劍身上被劈出一個大缺口。他整條手臂被震得高高揚起,長劍脫手飛出,打著旋插在擂台邊緣,晃動不止。
柳長風整個人也被這一劍帶得連退數步。孟想跟上去抬腳就踹。這一腳正蹬在柳長風胸口。柳長風本想站穩,可腳下一虛,人已經朝後跌去,直接摔在擂台邊沿,半邊身子都探了出去。
柳長風拼命想撐起來,一隻手已經扒住了台沿。
孟想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側,已經快失去知覺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血正順著劍柄一滴一滴往地上砸。劍還攥在手裡,又滑又膩。
孟想反手把劍往地上一插。劍身沒入石台兩寸,穩穩立住。
火球術的口訣在孟想腦子裡滾過。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前,法力催動。這一次,沒有左手干擾,反而更穩。幾息之後,一團火球「呼」地凝成,足有腦袋大小,火焰翻騰,熱浪撲面。
孟想盯著柳長風。柳長風半邊身子已經爬起來了。可孟想已經瞄準了。
火球脫手而出,不偏不倚,直直砸在柳長風腳邊。
轟的一聲,火球落地炸開。熱浪卷著碎石往外翻。柳長風整個人像被一堵氣牆掀起來,直接從台沿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台下。
滿場都靜了一下,然後才響起一片低呼。孟想站在台上,右手還保持著甩出火球的姿勢。火苗在他指縫間慢慢散盡。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腳邊的劍,又抬頭望了望天。光線很亮,像在給誰讓路。
終於,贏了。
孟想站在台上,整個人搖搖欲墜。左臂徹底沒了動靜,像條死肉掛在身側。他朝台下看了一眼,柳長風已經被人扶起來,臉色鐵青。孟想收回目光,慢慢往台下走。每走一步,腳都像踩在棉花上。
韓立已經沖了上來。他一把扶住孟想,沒說話,只用力把孟想往場邊帶。孟想靠在韓立身上,吐出口氣:「運氣也是實力,對不對?」
韓立沒理孟想,手上力道更重了。
韓立一把抓住孟想的左臂,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微變:「毒。」
「廢話。」孟想疼得倒抽冷氣,「我他媽早知道了。」
韓立沒理孟想,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解毒丹塞進孟想嘴裡,又扯了條布帶,幾下把孟想左臂紮緊。他動作很快,但下手一點不輕。孟想疼得齜牙。
「別亂動。」韓立說,「這毒不重,但想徹底清掉,得回去再配藥。」
孟想「嗯」了一聲,靠在台邊,慢慢平復呼吸。左臂還是沒知覺,像別人的。但沒關係。人還站著,命還在。
過了一個多時辰,黃楓谷擂台上的比試全部結束。一個執事模樣的弟子拿著名冊走出來,宣布十人入選。他念到孟想的名字時,頓了一下:「孟想,上前來。」孟想依言站出去。其餘九人也陸續走到一處。
眾人站定後,孟想才注意到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三十來歲,黃紋道袍,面容冷峻,腰間別著一塊黃牌,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隱隱還透著靈氣。有人低聲說:「黃楓谷接引的,王師兄。」孟想朝他看了一眼,那人也正好看過來,目光很利,像能把人看透。
王師兄走到眾人面前,掃了一遍十個人,淡聲道:「你們已是我黃楓谷此次入門的十人。接下來只測靈根,做個記錄,不會淘汰。」說完,他取出一塊白色圓石,擺在擂台中央。
第一個上去的是個瘦高青年。他有些緊張,手指在測靈石上停了停,才慢慢按下去。
白光一閃。
整塊石頭都亮了起來,像被兩把火燒著了。一紅一黃,兩團顏色並排浮起,涇渭分明,又交相輝映。看台上靜了一瞬,接著像被人澆了瓢滾油。
「雙靈根!」
「這還讓人活不活了?」
黃楓谷的幾個隨行弟子也都坐不住了,有人甚至站了起來。王師兄原本靠在一根石柱旁,這會兒也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塊測靈石上,半晌沒動。
那瘦高青年自己也有點懵,手從石頭上收回來,還低頭看了兩遍掌心,像不敢相信。
「不錯。」王師兄點了點頭,難得開口,「金火雙靈根。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師兄,我叫沈風。」
「沈風。」王師兄在名冊上記了一筆,又看他一眼,「你也不必緊張。雙靈根雖不能與天靈根、變異靈根相比,但在我黃楓谷新弟子中,已算頭等資質。」
他這話說得平淡,可周圍沒有一個人敢小看。雙靈根,即便在修仙門派里,也是稀罕東西。散修中更不用說了,幾十個里也未必出一個。多少人為個三靈根擠破頭,而雙靈根,已經能讓一個普通散修直接脫胎換骨。
台下的人還在議論。有人羨慕,有人嘆氣,有人酸溜溜地來一句:「同人不同命啊。」
接著測第二個,三靈根。第三個,三靈根。再往後,再沒出過雙靈根。看台上的人已經有些散了,有人低聲說:「這黃楓谷今年怕也就這樣了。一個雙靈根,再加上幾個三靈根,也算夠本了。」
王師兄面色不變,只一個個記錄。沈風站在新弟子中間,被那幾道複雜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但脊背挺得很直。孟想站在靠後的位置,和韓立並肩,誰都沒說話。輪到第八個,孟想走上前。
孟想把右手按在測靈石上。石頭上先浮起兩團顏色。土黃,金色。台下有人喊:「又是雙靈根!」孟想還沒鬆手,那兩團顏色忽然一顫,像被什麼吸住了,慢慢朝中間靠攏。兩色融在一起,化成一團灰白。那光很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磁沙在石面上流動。
整個擂台四周,像被人突然按住了。
王師兄一下站直。他幾步走到孟想面前,盯著測靈石看了兩息,才低聲道:「磁靈根。金土異變。」
幾個黃楓谷弟子同時倒吸涼氣。看台上已經起身要走的人,全又轉回來了。
「變異靈根?金土異變?」
「這比雙靈根還稀罕!」
「黃楓谷這回可真是……」
王師兄看著孟想,眼神徹底變了。他拿起名冊,把孟想從第八個前面圈出來,直接寫了個「一」。
「你的排名,可往前挪。暫列第一。」他說。語氣不再是方才的平淡,多了幾分鄭重。
孟想點頭,沒說話。轉身時,他看了韓立一眼。韓立站在人群里,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孟想看得清,韓立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光。像是羨慕,又像在想什麼。只是一瞬,韓立就把視線移開了。
等全部測完,十個人里,兩個雙靈根,八個三靈根。王師兄合上名冊,朝眾人點了點頭:「可以了。」
測完靈根,韓立走上前,從懷裡取出那枚漆黑三角令牌,遞給王師兄。
王師兄接過去,先是一愣。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靈力探了探,臉色終於變了:「升仙令?」
「是。」韓立道。
「這倒是四五百年來頭一遭了。」王師兄看著令牌,語氣有些複雜,「此令可免試入我黃楓谷。不過你身份特殊,令牌也是大事。我先帶你回門內。至於這枚升仙令如何處置,還要掌門定奪。」
他說完,又朝韓立招了招手:「按規矩,持令入門者,也需測一次靈根。你上前來。」
韓立依言上前,把手按在測靈石上。
石頭亮起四團顏色。青,紅,藍,黃。少了金色。
「四靈根。」王師兄看了一眼,在名冊上記了一筆。
他語氣很淡,沒有表現出什麼多餘情緒。可四周已經有人低聲議論起來。四靈根,在修仙界裡幾乎算是最差的資質。連幾個四靈根的新弟子都忍不住朝韓立看了一眼。其中還有人嘴角撇了撇,像在說:拿升仙令進來又怎樣,資質還不是墊底。
韓立把手收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站回原位,像沒聽見那些話。孟想站在人群中,也沒說什麼。韓立是四靈根,孟想早就知道了。只是韓立這麼大大方方地測出來,還是讓孟想心裡有點發緊。以後在黃楓谷,韓立這資質,少不得要被人輕視。
王師兄將令牌貼身收好,又看向眾人:「都上船吧。」
他取出一件小船模樣的法器,當空一拋。那小船迎風便漲,轉眼化作一條可容數十人的青木法舟,靜靜懸浮在離地數尺之處。舟身上刻滿細密符文,青光流轉。
眾人跟著王師兄上了船。船身輕輕一顫,緩緩升空。孟想站在船邊,低頭看了一眼。下面的擂台越來越小,還有人影在上面交錯,塵土飛揚。孟想收回目光,靠著船舷坐下。
韓立坐在孟想旁邊,一直沒說話。
孟想忽然低聲說:「韓立,咱們進黃楓谷了。」
韓立「嗯」了一聲。
韓立沒接話。他抬頭看向遠處。法舟穩穩地朝前飛著,朝著黃楓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