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想取出當初在新生報到處領到的青葉法器，靈力往裡一灌，那葉子便「呼」地舒展開來，穩穩托在他腳下。踩上去，法器緩緩升起，載著他朝山下飛去。
速度不算快，也就比尋常馬匹快上一些。但那種雙腳離地的感覺，直到現在還是讓孟想覺得不太真實。記得剛學會用這法器時，他站都站不穩，整個人在葉子上搖搖晃晃，生怕靈力一斷，就直接從半空栽下去。可沒過多久，他就掌握了竅門。靈氣往法器里一送，人隨葉子騰空而起，風從耳邊擦過，腳下是越來越小的山石和樹。那一瞬間，孟想才真正覺得自己是個修仙者了。這種奇妙感，前世坐十次飛機也換不來。
孟想踩著青葉，沿山勢往西飛了一陣。百藥園的位置，早先問過人的。他方向感不差，一路飛一路認，拐過兩片竹林，再翻一道矮坡，百藥園便到了。
那是一片極開闊的谷地。遠遠望去，整塊地像被人用綠顏料潑過，到處是藥田。竹籬一層接一層，把不同藥草隔開。藥香混著土腥氣，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孟想想再往前走，卻被一道薄薄的白光攔住了。那光像塊看不見的玻璃罩子，手一按，就軟軟彈回來。
百藥園的禁制。
孟想取出一道傳音符，低低說了兩句，隨手祭出。符籙化光飛進去，像一滴水落進了看不見的湖。沒過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韓立。
韓立穿著黃楓谷的普通弟子服，袖子挽到手肘，鞋上沾著泥。他走到白光前，掐了個訣。禁制緩緩分開一條口子。孟想邁步進去，四周的白光又合攏了。
「你出關了。」韓立說。
「嗯。十一層了。」
「我知道。」韓立點點頭，「你的事，谷里都傳遍了。」
孟想打量韓立。韓立比在太南谷時瘦了點，臉色倒還好。百藥園的活兒不輕鬆，但看來韓立已經習慣了。孟想跟著韓立往裡走。藥田裡的藥草生得極好，有些孟想連名字都叫不上。韓立一邊走，一邊順手拔掉幾根雜草。孟想樂了：「韓神醫，現在改行當藥農了？」
「比當神醫省心。」韓立說。
孟想走到韓立旁邊，道：「我剛出關，就聽人說，你那顆築基丹，和葉師叔做了筆買賣？」
韓立「嗯」了一聲。
「其實也不是買賣。」韓立語氣很淡，「我剛到谷里，葉師叔就把我叫了去。他說我一個四靈根，築基丹留著也是浪費。先拿些東西換給我，日後再補些別的。我一個剛入門的新弟子，沒有說『不』的份。」
孟想聽著，臉上的笑已經沒了：「這不就是強買強賣嗎？」
孟想又問：「他給了你什麼？」
韓立沒說話，只打開儲物袋，把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兩塊中品靈石，幾十塊低階靈石，兩件煉製精良的法器，還有一些符籙。東西不算少，但和一枚築基丹比起來，怎麼看都差得遠。
「還有些說好的藥材。」韓立把東西收回袋中，語氣很平靜，「他說眼下手裡緊，過陣子再補給我。」
「你應了？」孟想問。
「不應又能如何。」韓立說，「他堂堂一個堂主，我一個剛入谷的四靈根弟子。他若真要把東西收走，有的是法子。我只是沒料到，堂堂修仙大派，這種事也這麼明白地擺在檯面上。」
孟想看著韓立，沒說話。韓立說這話時，臉上沒多少憤怒。可孟想知道，韓立越是平靜，越是把帳記下了。
孟想拍拍韓立肩膀，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瓶，遞過去：「拿著。」
韓立看了一眼：「什麼？」
「凝神丹。」孟想說，「鍊氣期服了，數日內煉化，能無傷突破一個境界。十三層沒用。一人一輩子只能吃一次。」
韓立頓了頓，抬頭看孟想。韓立當然不蠢。這藥和築基丹比，或許差些，但對鍊氣期修士來說，已經是一等一的好東西。韓立盯著那瓶子，又看看孟想：「哪裡來的？」
「師傅賞的。」孟想臉不紅心不跳。
韓立明顯不信。但韓立有個好處，不該問的不問。他把藥收了，低聲道：「謝了。」
「謝個屁。」孟想擺擺手，「你把你自己那條命留好，就是謝我。」
韓立沒接話，只把瓶子貼身放好。過了一會兒，韓立說：「我最近在琢磨鍊丹的事。百藥園裡靈藥多，自己煉些東西，總比求人強。」
「要什麼？缺丹方？」孟想問。
「嗯。」韓立說。
「那去嶽麓殿看看。」
韓立點頭。
兩人出了百藥園，往嶽麓殿方向去。路上各自把青葉法器祭出來，兩人從幾座山峰間穿過去，風大得說話都要提聲。
嶽麓殿外，白霧比太南谷還厚。兩人剛落下，就有幾名巡邏弟子攔住：「站住！嶽麓殿重地，閒人不得入內！」
孟想摸出白玉令牌，在他們眼前亮了亮。
「雷長老的信物？」領頭的那個一愣，連忙拱手，「原來是自己人。請，請進。」
孟想收回令牌，沒多說什麼。韓立跟在孟想身後，面不改色。那幾名弟子退到兩旁，再不敢攔。
兩人穿過白霧，眼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座石台，約莫丈許見方，表面刻滿細密紋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帶路的巡邏弟子朝那石台一指：「兩位站上去就行。這是通往殿內的傳送陣。」
傳送陣？孟想走近些，低頭細看。石台四周果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紋理，像無數細小的蛇纏繞在一起。那些紋路里還透著一絲極淡的光，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緩緩流動。原來這就是傳送陣。孟想前世上地理課都沒見過這麼神奇的東西。
韓立倒是沒什麼反應，只看了孟想一眼。孟想沖韓立點點頭：「走。」
兩人站上石台。腳剛站穩，那些紋路便亮了起來。眼前白光一閃，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光。再睜眼時，人已經到殿內了。
嶽麓殿的內部，和孟想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這裡像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巨大圓柱。左右直徑足有三十來丈，高也有四五丈。四壁都是青色岩石，石頭裡嵌滿淡紅色的水晶，一塊一塊，像誰把燒紅的炭按進了牆裡。整間屋子都染著一層暗紅。地上鋪著薄薄的白沙，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正前方有三條通道。左邊刻著一個「器」字，右邊刻著「丹」字。最後一條沒有字，黑洞洞地伸向遠處。
「器是煉器，丹是丹方，煉丹，去丹道。」
韓立點頭。兩人並肩走進刻著「丹」字的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門前擺著一張舊木桌。一個精瘦老頭坐在桌後，眼皮半耷拉，像在打盹。
孟想上前道：「前輩，我們想進去看些丹方。」
老頭眼也沒抬：「看，一個時辰一塊低階靈石。不能帶走。要複製，另付十塊。」
孟想懶得囉嗦，把白玉令牌輕輕放到桌上。
「啪」一聲，很輕。老頭眯著的眼睛一下睜開了。他盯著那令牌，又抬頭看孟想，臉上那點睡意全沒了：「雷長老的令牌？你是雷長老門下？」
「正是。」
「哎呀，自己人，自己人。」他連忙把令牌推回來，滿臉是笑，「看，隨便看。不用靈石。你跟你朋友，隨便看，隨便看。」
孟想收回令牌，對韓立使了個眼色。韓立會意，跟著孟想進了石門。
裡面極寬敞。書架一排接一排，擺得密密麻麻。孟想隨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寫著《養氣丹方》，翻了幾頁，全是低階藥方。再抽一本，《驅蟲散》，更爛。還有《凡火丹》《黃芽散》《跌打回氣湯》，簡直像把凡人藥鋪的雜書都搬了過來。
韓立那邊也差不多。韓立翻得比孟想快，一本本放回去，臉色越來越沉。
又翻了一陣，韓立終於從最裡面一層的角落裡，看到兩份被牛皮紙包著的方子。一份是築基丹的煉製方法。另一份，是定顏丹。韓立把孟想叫過來。孟想接過看了幾眼，眼神變了：「真有。」
築基丹的方子材料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最關鍵的一條是：需以先天真火為引，否則無法成丹。定顏丹倒是簡單得多。韓立把兩份方子都拿到門口。老頭接過去，笑呵呵地抄了一份，遞到韓立手裡。
「這兩份，就不用給靈石了，都是些老方子，不值什麼。」
韓立道了謝，把方子收好。孟想站在旁邊，心裡「啐」了一聲。這老頭真是個看人下菜的主兒。剛才還一副棺材臉，現在看見令牌，就差把「巴結」倆字寫在臉上了。
孟想忽然想起先天真火，便問：「請問前輩，這先天真火是什麼？」
老頭笑道：「那是築基之後，修士體內自生的一種法焰。鍊氣期沒有。不過也不是非它不可。咱們黃楓谷有地火，照樣能煉丹。」
他往那條無字通道一指：「那邊就是地火室。小友若想煉丹，可在老朽這裡買只鼎爐，再租個地火間。一條龍，方便得很。」
韓立聞言，認真挑了一隻鼎爐。那爐子不算大，通體烏黑，看著挺壓手。孟想站在一旁沒動。心想，他就不湊這個熱鬧了。系統在身，說不定哪天就冒出個極品爐子來。現在花這靈石，冤枉。韓立結完帳，把鼎爐收好。老頭還在後頭熱情招呼：「以後常來啊。」
孟想和韓立轉身進了無字通道。通道很窄，越走越下。最後是一道石梯，下面有扇半掩的鐵門。一個丑漢坐在門口，臉上橫著一道長疤，從額角一直拉到下巴。見兩人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先看孟想，又看韓立，最後哼了一聲：「地火重地，閒人勿進。」
孟想沒說話，只把白玉令牌拿出來，在丑漢眼前一晃。
丑漢臉色「唰」地變了。他一下從石凳上彈起來，腰彎得比石梯還低：「原來是雷長老門下！您二位，裡邊請，裡邊請！」
丑漢忙不迭起身帶路。邊走邊回頭賠笑：「咱這地火室，一共三十六間。要說最好，那還得是十八號和十九號。火口最穩，火勢也最好。」
丑漢推開一扇石門，請兩人進去。
屋子不大，約莫七八丈見方。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石敦，半尺來高，是用塢石打磨成的。石敦外側嵌著八個火紅色的龍首，口部微抬，正好對著圓敦正中。韓立蹲下去，細看那八個龍首。龍口深處黑洞洞的，像隨時要吐出火來。石敦外壁上刻著一片細密文字，是驅火法訣。
「煉丹的地火，就是從這八個龍首里噴出來的。」丑漢在旁解釋，「火焰大小、高低，都能調。法子就刻在石敦外壁。」
丑漢又指了指牆上四個葫蘆：「那是火星砂。要是嫌地火不夠烈，就用它暫時提一提。時間不長，但很管用。」
牆角還有個翠綠蒲團，看樣子應該是給修士打坐回復用的。最後，丑漢取出一塊玉牌，道：「這是本屋禁制玉牌。門一關上，裡頭和外面就絕了聯繫。除非幾個結丹前輩合力，否則誰也別想從外頭進來。」
韓立接過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孟想則又掃了一圈那八個龍首。這地方確實不錯。韓立若真能在這裡煉丹，至少安全無虞。
「走吧。」韓立道。
兩人出了地火室，又沿原路返回嶽麓殿外。白霧重新合上，像從沒打開過。
「你什麼時候煉丹，跟我說一聲。」孟想道。
韓立點頭：「還早。等我把丹方吃透了再說。」
韓立看了孟想一眼，說：「你現在這排場，倒比葉師叔還像回事。」
孟想笑道：「我這是借我師傅的威風。等以後咱們自己威風了，誰還看人臉色。」
韓立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兩人在山道前分開。韓立往百藥園走，孟想回自己那座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