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淡如水,孟想繼續修煉。三個月,他從十一層一路修到了十一層巔峰。
這個速度別說在外面,哪怕是放在黃楓谷里,都算得上極快。雷萬鈞雖然嘴上不夸,但偶爾從半空落下來,看孟想練功時,眼神里能看出幾分滿意。孟想自己也覺得穩了。照這個勢頭,十二層不過就是再熬個把月的事。
可誰也沒想到,孟想會卡在瓶頸上,卡得死死的。
那天孟想像往常一樣打坐運轉磁元功。靈氣從經脈里走了一圈,回到丹田。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孟想準備衝擊十二層時,才發現不對。
靈氣不動了。
像是有人往孟想丹田裡倒了一桶膠。明明能感覺到靈力還在,卻再也無法推動分毫。孟想加大力氣,神識往下壓,可那股靈氣就是紋絲不動。像一潭死水,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孟想以為是功法運轉出了岔子,又試著用御風訣、地磁縱去帶動體內靈氣。沒用。全都沒用。靈力堵在丹田裡,沉得讓人發慌。
一連半個月,孟想試了所有能想的辦法。藥吃了,功換了,連定神符都貼了自己兩回,試圖用外力震一震經脈。結果除了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狽,什麼用都沒有。
孟想終於坐不住了,去找了雷萬鈞。
雷萬鈞在洞府里,聽孟想說完,又讓孟想當面運了一遍功。孟想盤腿坐下,閉眼催動磁元功。丹田裡的靈力還是那副死樣,一動不動。孟想睜開眼,看見雷萬鈞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師傅,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孟想忍不住問。
雷萬鈞沒說話。他繞過石桌,伸手按在孟想丹田位置,一道極淡的雷光從雷萬鈞掌中探出,像蛇一樣鑽進孟想體內。那雷光在裡面遊了一圈,又緩緩退出來。雷萬鈞收回手,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修行路上,會有人撞上說不清的瓶頸。」雷萬鈞緩緩道,「沒緣由,也沒解法。」
「沒解法?」
「有。」雷萬鈞看了孟想一眼,「但也可能一輩子都過不去。」
「……」
「普通瓶頸,靈氣還在動。你這種情況不一樣。丹田如死水,半絲波瀾不起。老夫當年見過一個,也是這樣。卡在鍊氣期,一卡就是幾十年。後來壽元到了,終究沒能築基。」雷萬鈞頓了頓,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惋惜,「你這情況,怕是撞上最難的那種了。」
「那……就沒別的辦法了?」
「若按常理,只能等。等那水自己活過來。」雷萬鈞看著孟想,「也許明天。也許十年。也許……」
雷萬鈞沒說完。孟想知道那後面是什麼。也許一輩子。
孟想回了自己洞府,三天沒出門。
凝神丹。系統送的。一共六枚。當時給了韓立一粒,自己還剩五粒。鍊氣期服用,數日內煉化,可無傷突破一個境界。十三層無用。一人一生只能一次。
孟想本來想把它留到十二層破十三層。那是鍊氣期最後一道坎,也是最難的一道。現在看來,等不到了。如果連十二層都過不去,還談什麼十三層。後路是留給能走到那一步的人的。現在這地方,就是孟想的生死關。
孟想擰開瓶塞,把丹藥倒出來,仰頭服下。
藥力化開得極快。像是一滴滾油落進了冰面。那潭死水先是一顫,然後慢慢開始流動起來。從丹田到四經八脈,靈氣像重新找到了方向,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孟想盤膝坐下,整個人像被泡在溫水裡,渾身骨節都在響。
一天後,十二層成。
出關那天,雷萬鈞正在洞府外。他看了孟想一眼,又探了探孟想的氣息,眼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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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雷萬鈞點頭,「你運氣不差。」
孟想咧嘴笑:「師傅,這叫實力。」
雷萬鈞冷哼一聲,丟下一句「少得意」,便走了。可孟想看見雷萬鈞轉身時,嘴角好像往上扯了一下。
沒過多久,谷里就傳開了。雷長老那個親傳弟子,入門不到一年,已從九層突破到十二層。有人說孟想是黃楓谷這一代最強的新人,也有人說孟想只是命好,跟了個好師傅。孟想不理會。這些閒話,上輩子在辦公室里聽得還少麼。
十二層之後,修煉沒停。但孟想知道,凝神丹已經用了。從十二層到十三層,只能靠自己,一步都借不了。所以孟想練得比以前更狠。白天修磁元功,夜裡練劍訣和地磁縱。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黃楓谷忽然熱鬧起來。
遇到了十年一次的開山門收徒。
說是開山收徒,其實面向的全是各大小相關的修仙家族。和升仙大會那種散修拼命的路子完全不同。修仙家族之間講和氣,捨不得讓子弟死斗,可不鬥又看不出深淺。於是乾脆只測潛力。再設幾個不痛不癢的測試,比如引氣入體,比如在幻心陣里坐幾個時辰看誰先醒。諸如此類。
這一輪,黃楓谷收了數千名弟子。
數千人。比七玄門總人口還多十幾倍。孟想站在峰上往下看,黑壓壓的人頭從山門一直鋪到山腰,像搬來了一座城。
新弟子裡,很快傳出幾個名字。其中一對兄弟,姓慕容,兄弟兩人都是雷靈根。還有一人,天生「玄陰之眼」,據說能看破幻術,克制陰魂鬼怪。
孟想沒多琢磨。因為雷萬鈞已經動了。
那天雷萬鈞來找孟想,臉上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興奮。雷萬鈞說:「來了兩個雷靈根的娃娃。一個十歲,一個十歲半。根骨不錯。」雷萬鈞頓了頓,像在等孟想反應。
孟想「哦」了一聲:「那師傅要收他們嗎?」
「自然。」雷萬鈞說完,人已經踏風走了。
後來孟想才聽說,收這兩個孩子沒那麼容易。
雷萬鈞是頭一個到的。他到時,慕容家那兩個少年已經被黃楓谷一名執事領到偏殿歇腳。雷萬鈞只掃了一眼,就點了頭。慕容家隨行的長輩自然歡喜,連連行禮。兩個孩子也懂事,當場就要跪下拜師。雷萬鈞也沒攔,眼看這事就要定下。
就在這時候,殿外又進來一位結丹長老。
那人姓黃,生得面白無須,看著像個教書先生,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他見兩個孩子已經跪了一半,便笑道:「雷師兄來得倒快。」
雷萬鈞沒接話。
黃長老也不惱,只朝慕容家的人拱了拱手,說:「老夫也看中了這兩個孩子。黃楓谷收徒,歷來講個公平。雷師兄,你門下已經有一個異靈根弟子了。如今又來了兩個雷靈根,總不好全占了去吧?」
雷萬鈞這才抬了抬眼皮:「你門下沒有雷靈根。」
「那也不妨事。」黃長老依舊笑著,「我峰上雖無雷靈根,卻有一門極合雷屬性修行的引雷訣。這兩個孩子跟了我,未必就比跟你差了。」
「引雷訣?」雷萬鈞冷哼一聲,「你那套東西,引個雲頭都費勁。教他們,不如送他們回慕容家種地。」
黃長老臉色微微一沉:「雷師兄,黃楓谷可不是你一個人的黃楓谷。」
「我也沒說是我一個人的。」雷萬鈞淡淡道,「可這兩個孩子,是我先看中的。人已經跪下了,你還來搶。怎麼,黃長老是覺得,我雷萬鈞連個先來後到都不配講?」
黃長老被這話一堵,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還要開口,雷萬鈞已經轉頭看嚮慕容家的人:「你們怎麼說?」
慕容家的長輩想讓兩個孩子拜在雷萬鈞門下,就是看中他雷靈根,而且是金丹修士的身份。如今黃長老半路殺出,他們心裡也慌。聽雷萬鈞一問,那長輩連忙道:「既是雷長老先至,我們自然願拜入雷長老門下。」
黃長老臉色頓時難看下去。他還想再說,雷萬鈞卻已經站起身,淡淡道:「行了。兩個孩子,我要了。黃楓谷的規矩我也沒破。不滿意,去找掌門說理。」
說完,雷萬鈞一手一個,提著兩個少年就出了偏殿。兩個小的被雷萬鈞拎著,腳步離地,還互相對視一眼。黃長老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究沒再追出來。
於是,孟想多了兩個師弟。
兩個小師弟一個叫慕容明,一個叫慕容聰。雙生兄弟,長得很像,連說話的腔調都差不多。見了面,先齊刷刷向孟想行禮,喊「師兄」。
雷萬鈞讓他們認了門,又把孟想叫過去,說:「這是你們大師兄。以後練功有什麼不懂,也可以問他。」
孟想笑著說:「師兄我只會三板斧,多了別問。」
兩個小的一起笑。孟想這才發現,他倆笑起來的時候,連虎牙都長得一個位置。
自那以後,峰上就熱鬧了。雷萬鈞教他們雷法、身法、劍術,忙得腳不沾地。兩個小的也爭氣,修煉極快。他們和孟想不一樣,是打小就有底子的。剛來那會兒,已經練氣五層。劍術也不生疏。
三個月後,這兩人已經初步學會了幾種雷法。
一個是掌心雷。顧名思義,以掌心為引,催動雷法。出手時,手掌間會先亮起一團青白色的電光,像握著一團從雲里扯下來的雷。然後向前一送,雷光便脫手而去,又快又脆,打在地上能炸開一片焦黑。慕容明尤其喜歡這招。
另一個是五雷連環擊。這招更麻煩些。催動需要一段時間,催動完成後,頭頂會先聚起一團丈許大小的烏雲,黑沉沉的,緊接著,雲中白光一閃,一道道手指粗細的閃電就會接連落下。那雷既快,又密,刷刷刷一片,跟下雨似的。而且這招還可以兩人一起聯合使用,生成的烏雲更大,閃電更多,簡直太適合兩兄弟了。
有一回,兩個師弟又鬧著要和孟想比試。孟想看他們一臉正經,便也應了。
地方就選在孟想峰前那塊空地上。慕容明先上。他二話不說,起手就是掌心雷。只見他手掌一亮,一道青白電光「啪」地打過來,快得幾乎看不清。孟想橫劍一擋,磁光覆上劍身。那雷撞在劍上,像撞進了棉花里,炸開幾道細小的電蛇,又順著劍身游出半尺,才慢慢散了。
「力道不錯。」
慕容明哼了一聲,又連發兩道。一道奔下盤,一道朝面門。孟想腳下一縱,地磁縱帶著他橫移數尺。兩道雷全打在剛才站的地方,地面焦黑一片,像被人用烙鐵按了兩下。
「再來。」
慕容聰看不過眼了,也從旁邊跳了上來:「師兄,我也來!」
慕容聰雙手掐訣,嘴裡念念有詞。頭頂「呼」地聚起一團黑雲。可那雲實在太小了,懸在半空。孟想一看就樂了:「就這?還五雷連環擊?」
慕容聰臉都漲紅了。他憋著一口氣,那小黑雲里終於落下兩道雷。又細又短,像兩根發光的筷子。孟想腳下一點,地磁縱輕輕一送,人已經橫移出去。兩道雷落在腳邊,炸出兩個拳頭大小的土坑。
「你這也配叫雷?」孟想笑他。
慕容聰急了,回頭沖慕容明喊:「還看!一起!」
慕容明早等著了。他躥過來,和慕容聰並排站定。兩人同時掐訣,口中念的竟是同一段咒文。兩團法力一左一右升起來,像兩條小蛇絞在一起。頭頂那團原本小得可憐的黑雲忽然一鼓,又鼓,再鼓,轉眼間漲成一大團。黑沉沉的,把陽光都遮去半邊。雲層裏白光亂跳,像有無數道電光在裡頭翻滾。
「我靠。」孟想罵了一句,轉身就跑。
第一道雷落下來,擦著後腳跟炸開。第二道、第三道緊跟著來,一道比一道粗。孟想顧不得體面了,御風訣、地磁縱催到極致,左一扭右一晃,跟跳大神似的。那雷像長了眼,追著孟想打。地上被炸得坑坑窪窪,泥星子亂飛。
「不行了。」孟想心一橫,反身站定。磁元功一催,體內法力全朝外逼。一層灰白色的護罩貼著身體張開來。這也是練磁元功時自己摸索出來的用法,像給孟想套了層薄薄的磁光甲。哪怕這樣,兩道雷砸在護罩上,還是震得孟想五臟六腑都在顫。第三道又落下來,孟想雙臂一振,硬生生扛住了。護罩沒破,但兩腿都往地里陷了半寸。
「你們是真想劈死我!」孟想吼道。
慕容聰也慌:「師兄,收不住啊!」
孟想地磁縱全力一催,整個人像被地面彈出去的石頭,轟地射向兩人中間。劍光沒出,左右手各一抓,正按在兩人肩上。法力一吐,兩人「哎喲」一聲,同時飛了出去,摔成兩個滾地葫蘆。頭頂那團黑雲失了控制,又劈了一道,正打在兩人剛才站的地方。草皮飛了半尺高。
慕容明從地上爬起來,滿身泥:「師兄!你耍詐!」
慕容聰也坐在地上,灰頭土臉:「就是!說好了比武,你怎麼近身的!」
孟想拍掉袖子上的草灰,笑得不行:「這叫戰術。你們當是過家家呢?五雷連環擊是厲害,可你倆站那麼近,不挨打才怪。」
慕容聰嘴一撇:「等我們練到雲能把半個峰頭都罩住,看你還怎麼近身。」
「行啊。」孟想道,「到時候你們師兄我直接跑路,不跟你們打了。」
兩兄弟對視一眼,也跟著笑。慕容明抹了把臉:「師兄,你剛才那層罩子是什麼?怎麼劈都劈不動?」
「磁元功。」孟想道,「你們師傅還沒教你們。等你們把雷法學紮實了,再去問他。」
兩個小子對視一眼,眼睛同時亮起來。慕容明先蹦起來:「走!找師傅去!」慕容聰也爬起來,一邊拍屁股上的泥一邊喊:「師傅肯定知道那是什麼!師兄不說,咱們自己問!」
兩人咋咋呼呼地就往雷萬鈞的峰頭跑,孟想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深一淺地跑遠。
孟想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已經散了,忽然覺得,這打打鬧鬧的黃楓穀日子,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