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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印記

2026-09-14 16:01:08 作者: 佚名

  枯井四周的荒原比裂隙更安靜。沒有風聲,沒有怨力翻湧的痕跡,連腳下踩著的碎石都像是在這裡躺了萬年,被幽冥的歲月磨成了圓滑的啞骨。秦破妄蹲在井沿邊,手指撥開井口覆蓋的一層灰白色苔蘚,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壁。

  井不算深。他目測了一下,大約四五丈見底,井底積著一層暗沉的水,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被遺忘了太久的墨鏡。

  「就這兒?」夜叉·裂站在三步外,雙臂抱胸,粗聲粗氣地打量那口井,「管他娘的,一口破井能有什麼。」

  「坐標就是這裡。」秦破妄說。他撐著井沿往下看,水面映出他半張臉,少年輪廓在暗光里顯得比實際年紀更瘦幾分。他盯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水面沒有倒影——他能看見自己的臉,但水裡的那個自己,嘴角比他多彎了一絲弧度。

  他後背一麻,猛地收回手。

  「怎麼了?」夜叉·裂注意到他的動作,往前邁了一步。

  「……沒什麼。」秦破妄壓下那絲異樣,重新俯身,「你看井底的水。」

  夜叉·裂湊過來,眯著眼往下看:「一灘死水……咦,水面上怎麼有個印?」

  秦破妄也看見了。那枚印就沉在水底,約莫巴掌大小,半嵌在井底的泥里,露出的一角上刻著繁複的紋路。他見過十殿鎮印的拓本——轉輪殿的印是輪形,楚江殿的印是江流,宋帝殿的印是山嶽。但水底那枚印的紋路他從未見過,既不像輪也不像水,倒像是無數條細線從中心散開,每一條線末端都勾著一個極小的圈,像鎖鏈,又像根須。

  「不是十殿的印。」他說。

  「你確定?」夜叉·裂粗聲問,「老子在幽冥混了三百年,十殿的印多少見過幾回,這玩意兒確實不像。」

  秦破妄的心跳快了一拍。裂隙低語給他的坐標,盡頭是這麼一口枯井,井裡埋著一枚不屬於十殿的印——如果這是初代神帝留下的東西,那第十一殿的傳說就不僅僅是傳說。

  他伸手就要去夠井底。

  「殿下且慢。」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帶著一股常年伏案批卷的官腔味兒。秦破妄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去。

  崔珏站在荒原上,一襲青灰色的長袍,手裡握著那捲從不離身的生死簿,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他不知何時來的,腳下沒有腳步聲,連衣擺都沒有沾上荒原的灰。

  

  「崔判官。」秦破妄直起身,語氣不咸不淡,「您怎麼在這兒?」

  「下官巡查至此,恰見殿下在此駐足。」崔珏走上前,目光越過秦破妄的肩頭,落在那口枯井上,笑意微微收了一分,「殿下是想取井底那枚印?」

  「認得?」

  「談不上認得。」崔珏說,「下官執掌生死簿千餘年,幽冥境內凡有印記之物,皆該在簿上有載。但此印……簿上無錄。」

  「無錄?」秦破妄挑了挑眉,「那更該看看了。」

  他又要伸手,崔珏的聲音適時響起:「殿下,還請三思。」

  秦破妄轉頭看他。崔珏臉上那副恭敬的笑意已經收斂了,換成了判官辦案時慣有的嚴肅神色。他翻開手中的生死簿,翻到某一頁,指給秦破妄看:「殿下請看——幽冥紀年,萬古之前,初代神帝封印怨力之後,曾有一批『廢印』遺落荒原。此印不在十殿鎮印之列,亦無任何法力加持。若下官所料不差,井底這枚,正是當年廢棄的印坯之一。」

  「廢印?」

  「正是。」崔珏合上生死簿,語氣篤定,「殿下初掌幽冥,或許不知——初代神帝鑄印時,曾試過多種紋路,凡不合用的,皆棄於荒野。此印紋路散亂,無章無法,便是其中一枚。殿下若取了它,非但無用,反倒可能要沾上廢印殘留的怨力,於殿下不利。」

  秦破妄沒說話。他低頭看著井底那枚印,又抬頭看崔珏。崔珏站在井沿三步之外,姿態端正,目光平直,像是真的在為一個少年閻羅考慮。

  但秦破妄看見了他方才翻開生死簿時,指腹在書頁邊緣多停了一息。那本簿子他翻過無數次,一個常年批卷的判官,不該在翻到某一頁時猶豫。

  「崔判官費心了。」秦破妄笑了笑,收回手,「既然是無用的廢印,那就不碰了。」

  崔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殿下明鑑。」

  「不過——」秦破妄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了偏頭,「崔判官見多識廣,方才說這印紋路散亂無章。可我看著,那紋路倒像是有個規律——每條線末端都勾著圈,像鎖鏈。崔判官覺得呢?」


  崔珏的指尖在生死簿封皮上輕輕一叩,隨即笑道:「殿下好眼力。下官倒是沒細看——不過凡廢印,皆是初代神帝隨手所鑄,紋路或散或聚,本無定數。殿下若感興趣,下官改日可尋幾枚廢印拓本送呈殿下參詳。」

  「那就多謝了。」

  崔珏躬身一禮:「幽冥事務繁忙,下官先行告退。殿下若在荒原上待久了,怨力侵蝕恐傷根基,還是早些回殿為好。」

  他說完,轉身便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在荒原的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殿下若執意追查,生死簿上怕是要多一筆——只是不知,這筆勾在誰的名下。」

  秦破妄沒答話。他看著崔珏的背影在荒原盡頭逐漸模糊,直到那抹青灰色徹底融進幽冥的暗色里,才慢慢收回視線。

  夜叉·裂啐了一口:「管他娘的,這判官說話怎麼一股子茶味兒。」

  「他不是在勸我。」秦破妄說。

  「嗯?」

  「他在告訴我——如果查下去,他會動手。」秦破妄蹲下來,重新看向井底那枚印。崔珏方才的話他一個字也沒信。廢印?初代神帝親手鑄的印,就算不合用,也不該被扔在這口無名枯井裡,更不該讓一個判官親自跑來阻止他碰。

  他看了一會兒那枚印的紋路,忽然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塊炭條——那是他平日裡批閱文書用的——撕下一截衣擺,把那枚印的輪廓一筆一筆描了下來。

  夜叉·裂看他描完,粗聲問:「你描它做什麼?不去取了?」

  「崔珏既然來攔,說明這印要麼動不得,要麼動了他怕。」秦破妄把衣擺疊好收進懷裡,「我今晚先不動它。等我查清楚這紋路到底是什麼再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最後看了一眼井底那枚印。水面依舊平靜,倒影里那個嘴角微彎的自己已經不在了。井底的印靜靜地嵌在泥里,紋路在暗光下像無數條蟄伏的鎖鏈,末端的小圈如同一個個等待被扣上的環。

  秦破妄收回目光,轉身朝來路走去。夜叉·裂跟在他身後,粗大的腳步聲在荒原上一下一下地悶響,像一面破鼓。

  走了很遠之後,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裂,你見過崔珏翻生死簿翻得猶豫過嗎?」

  夜叉·裂腳步一頓,半晌才說:「沒見過。那老東西批卷子比誰都利索。」

  「那就對了。」秦破妄說。他把懷裡的衣擺按緊了一點,那枚拓印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像一枚還沒被點燃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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