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下的忘川水比往常漲了三寸。秦破妄站在橋頭,看見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沉下去,又浮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拽著它們,又鬆了手。
孟婆坐在橋尾的涼棚下,一鍋湯熬得咕嘟作響。她沒抬頭,手裡那把銅勺在鍋沿上敲了三下,聲音不重,卻壓過了忘川水流的聲響。
「過橋的,先答話。」
秦破妄在橋中央站定。夜叉·裂跟在他身後半步,粗聲粗氣地說了句「管他娘的,這老太婆架子倒大」,被秦破妄抬手止住了。
「孟婆前輩。」秦破妄拱了拱手,「晚輩有事相詢。」
孟婆這才抬起眼皮。她那張臉上皺紋疊著皺紋,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不像個老人——像兩口積了萬年的深井,井底沉著什麼東西,看久了會讓人發寒。
「轉輪王殿下。」孟婆慢吞吞地說,銅勺在鍋里攪了一圈,「您這身打扮,可不像是來喝湯的。幽冥十殿,各有各的衙門,您不去坐堂審案,跑到老婆子這橋頭來做什麼?」
「來找您問個東西。」
「問東西?」孟婆笑了,笑聲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老婆子這兒只有湯,沒有東西。殿下要是想喝,老規矩——橋頭三問,答完湯過橋,不答退回去。」
秦破妄沒動。他看了孟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截衣擺,展開,露出上面炭條描的紋路。那枚印的輪廓在暗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鎖鏈般的線條末端勾著圈,像一隻只閉合的眼。
「我想問這個。」他把衣擺舉起來,「這枚印的紋路,您認得嗎?」
孟婆的銅勺在鍋沿上頓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攪動的節奏。她沒看那衣擺,低頭盯著鍋里的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殿下倒是會找地方。崔珏不讓你碰的東西,你就拿來問老婆子?」
「崔判官說那是廢印。」秦破妄說,「我不信。」
「不信就對了。」孟婆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被鍋里的咕嘟聲蓋住。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秦破妄的肩頭,落在奈何橋另一端——那一端什麼也沒有,只有幽冥永遠灰濛濛的天際線。
秦破妄想了想:「您問。」
「第一問。」孟婆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秦破妄懷裡的衣擺,「這殘印的紋路,你從何處得來?」
「荒原枯井之底。」秦破妄答得乾脆,「崔珏攔我,說那是廢印,簿上無錄。但我描了紋路細看,每條線末端都勾著圈,像鎖鏈,不像隨手所鑄。」
孟婆沒接話,又問:「第二問——你信不信裂隙里的低語?」
秦破妄眉頭微動。裂隙——幽冥禁地,非閻羅親令不得靠近。他上任轉輪王不過數月,裂隙的事只聽獄卒們提過幾嘴,說那地方怨力濃得化不開,靠近的人會被低語蠱惑,成了無魂傀儡。
「沒聽過。」他說,「但我信這世上有東西會說話。」
孟婆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的皺紋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什麼。她問出第三問,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被橋下的忘川水聽了去:
「你可知,第十一殿為何被抹去?」
這一問,連秦破妄身後的夜叉·裂都愣住了。他粗聲粗氣地嘟囔:「十一殿?幽冥不向來只有十殿嗎?」
「有。」秦破妄說。他答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掂過重量,「我繼承轉輪王印時,印底的銘文里刻著『十殿鎮幽冥,十一殿鎮深淵』。我問過殿中老吏,他們說從沒聽過十一殿。但銘文不會憑空刻上去——第十一殿存在過,只是被人從記錄里抹掉了。」
他說完,橋上一片寂靜。忘川水仍在流淌,咕嘟聲從涼棚下傳來,孟婆站在鍋邊,身形佝僂,影子被幽冥的暗光拉得極長。
過了很久,孟婆才開口。她沒看秦破妄,低頭望著鍋里的湯,聲音像是從忘川水底浮上來的:
「廢印非廢,鎮印非鎮。第十一殿,在第十殿之下。」
秦破妄的心猛地一沉。第十殿——他自己的殿。他腳下踩著的這片幽冥土地,第十殿之下,鎮壓著什麼?
「前輩——」
「三問已畢。」孟婆抬起手,止住他的話,「老婆子答了你一句實話,殿下該過橋了。湯在鍋里,喝不喝隨你。」
秦破妄站在原地,衣擺上的殘印紋路在指間微微發燙。他深吸一口氣,把衣擺重新疊好收進懷裡,朝孟婆拱了拱手:「多謝前輩指點。」
他轉身要走,孟婆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這次帶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殿下。」
秦破妄停住腳步。
「老婆子活了萬年,只見過一人從裂隙里走出來。」孟婆的聲音緩慢,一字一字,像在往湯里加鹽,「那人如今坐在第十殿的位子上——名諱,你猜猜。」
夜叉·裂粗重的呼吸聲在秦破妄耳邊響起。第十殿的位子上,坐著的是秦破妄自己。他上任至今不過數月,從未靠近過裂隙,更不可能從裂隙里走出來。
但孟婆不會無故說謊。她活了萬年,三問三答,字字如釘。
那這第十殿的位子上,坐著的那個「他」,到底是誰?
秦破妄沒有回頭。他握緊了袖中那枚殘印的拓紋,一步步走下奈何橋,身後忘川水聲如舊,孟婆的銅勺重新攪動起來,咕嘟咕嘟,像在煮一鍋萬年不乾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