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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殿影

2026-09-14 16:01:43 作者: 巔之時光

  轉輪殿的舊檔案庫在殿基最底層,秦破妄穿過三道崗哨時沒有帶任何人,連裂都沒叫。他腰間別著轉輪王印,幽冥的鬼差見了印便退避三舍,沒人敢攔,也沒人敢問。

  石階往下走了兩百餘級,空氣里的潮氣越來越重,帶著一股鐵鏽和腐紙混在一起的舊味。他掌心裡托著一盞鬼火燈,青白色的光映著兩側石壁,壁上刻滿了名字——歷任轉輪王的銘文。他數到第十七代,自己的名字「秦破妄」三個字刻得還很新,邊角鋒利,像剛鑿上去不久。

  第十七代。他停了一瞬,指尖划過自己名字上方的第十六代——那個名字被鑿得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深深凹痕,像是有人故意用刀背反覆刮過。他收回手,繼續往下走。

  檔案庫的門沒有鎖。鐵門半掩著,門軸上一層層凝固的銅綠,像幾百年沒人碰過。秦破妄伸手推門,門扇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股灰撲面而來,鬼火燈的光被灰塵攪得渾濁了一瞬。



  他的目光停在一排架子的最底層。那格子上沒有標牌,只放著一卷東西,用黑色綢布裹著,綢布上壓著一方小印。那印的紋路——他瞳孔一縮,蹲下身,把鬼火燈湊近。

  鎖鏈般的線條末端勾著圈,和衣擺上那枚殘印一模一樣。

  他伸手去揭綢布,指尖碰到布面的瞬間,一道刺骨的寒意從指尖躥上來,直衝眉心。他咬住牙沒鬆手,硬把綢布扯開——裡面是一卷焦黃的獸皮捲軸,邊緣燒焦了一截,卷面用硃砂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寫的人在趕時間。

  「……初代神帝隕落前三日,密召匠師,鑄印一枚,魂骨為胎,怨力為墨,刻『十一』二字於印底。此印非鎮十殿,乃鎮深淵之核。十殿鎮印,皆為外鎖;十一殿印,方為內樞。印成之日,神帝以左臂魂骨祭之,天地震動,幽冥裂隙閉合七分……」

  秦破妄逐字讀下去,呼吸越來越緩。他手裡這卷東西記載的正是孟婆那句「廢印非廢,鎮印非鎮」的註解。第十一殿的印是核心,十殿的印反而只是外圍的鎖——那十殿閻羅算什麼?獄卒?門閂?看門狗?

  他翻到下一面,卷面寫的是第十一殿的建制,寥寥數行:「第十一殿不在幽冥十殿之列,位在深淵之下,無殿名,無殿址,唯持印者可入。初代神帝以魂骨鑄印,敕封一人為第十一殿主,名諱……」字跡在這裡斷了,像被什麼液體浸過,硃砂化成一團模糊的暗紅,辨不出字形。

  秦破妄把捲軸湊近鬼火燈,試圖辨認那團暗紅下面的筆畫。隱約能看出第一個字和第二個字的結構,像是——「秦」?還是「奉」?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光線太暗,實在看不清。

  他正要翻到最後一頁,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靴底踩到碎紙。他動作一頓,沒有回頭,手指不動聲色地捲起獸皮軸,塞進袖裡。

  「殿下好雅興。」

  聲音從庫房門口傳來,陰柔低沉,像一條蛇在灰堆里滑過。秦破妄慢慢直起身,轉過頭,看見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一枚骨牌。那人穿著暗紫袍服,面色蒼白,嘴角掛著笑意,一雙眼睛像兩粒泡了水的黑豆。

  楚江王。一殿之主。

  他身後隱隱站著幾道模糊的影子,鬼差的氣息從陰影里滲出來,像水漫過地面。

  「楚江王殿下。」秦破妄拱手,語氣平靜,「您怎麼不在自己殿裡坐堂,跑到我這轉輪殿的舊庫房來串門?」

  「串門?」楚江王笑了,聲音裡帶著黏稠的意味,「本座是來巡查的。十殿各有轄地,轉輪殿的舊檔庫按規矩每百年須由鄰殿協查一次,防的是——有人私藏禁物。殿下上任不過數月,不知道這條規矩也正常。」

  他語氣溫和,像在提點晚輩。但秦破妄聽得出來,這話里每一句都釘著釘子。他袖裡的捲軸貼著腕骨,硬邦邦的,像一塊燒紅的鐵。

  「規矩?」秦破妄笑了一聲,「楚江王殿下說得對,我上任不久,不懂的規矩多。不如您給我講講,這舊檔庫里哪條規矩寫著——鄰殿巡查須藏在暗處,偷看別人翻東西?」

  楚江王的笑意沒變,但眼底沉了一分。他身後那幾道影子又近了些,秦破妄能感覺到鬼差的陰氣從腳底漫上來,像潮水一樣往他膝蓋處爬。

  「殿下多心了。」楚江王說,「本座只是聽見動靜,過來看看。轉輪殿舊檔庫年久失修,怕有惡魂混進來,傷了殿下清體——畢竟十殿閻羅,不可互戮,但若殿下在自己殿裡出了事,本座臉上也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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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不可互戮」四個字時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秦破妄——他不能殺他,但他可以借別的法子。

  秦破妄沒動。他垂著手,鬼火燈擱在腳邊,青白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後。他忽然笑了笑:「楚江王殿下,您說巡查——有文牒嗎?」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協查舊檔庫,須有殿主親筆批文,加蓋鄰殿印信,再送判官院核驗。」秦破妄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不低,在空蕩蕩的庫房裡卻格外清晰,「您手上那個骨牌,是賭坊的籌碼,還是巡查的文牒?」

  楚江王沒答。他手裡那枚骨牌轉了兩圈,停下了。

  「殿下倒是把規矩背得熟。」他說,語氣里的黏稠淡了幾分,多了點涼意,「那殿下可知道,擅闖鎮印禁地,是什麼罪?」

  「知道。」秦破妄說,「剝去閻羅印,打入十八層獄底,永世不得翻身。可我這庫房不是鎮印禁地——禁地名單在判官院有錄,第三卷第七頁,列了三十七處,都是各殿的鎮印核心。我這舊檔庫,不在名單里。」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黃銅質地,正面刻著「轉輪」二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禁地名錄,判官院制,第三卷第七頁」。他把令牌舉到楚江王面前,晃了晃:「您要是懷疑我擅闖禁地,可以,咱們一起去判官院,翻名錄對質。崔判官那兒有存檔,我手頭這份是抄本,您要是不信,咱們當面核。」

  楚江王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他身後那幾道影子像被無形的線扯住,不再往前。

  「殿下好手段。」他緩緩說,「連判官院的抄本都備好了——看來不是一時興起。」

  「我做事向來有備。」秦破妄說,把令牌收回懷裡,「楚江王殿下要是沒別的事,請回吧。我這庫房灰大,髒了您的紫袍,不好看。」

  庫房裡靜了片刻。楚江王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像畫上去的,紋絲不動。片刻後,他輕輕「嘖」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灰。那幾道影子也跟著退去,陰氣像潮水一樣從秦破妄腳邊撤走,留下濕冷的痕跡。

  「秦殿下。」楚江王走到門口,沒回頭,「本座提醒你一句——幽冥這地方,規矩寫出來是給人看的,真正有用的規矩,都藏在沒寫出來的地方。您背得再熟,也只是背了個殼。」

  他走了。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鬼火燈的青光在灰堆上跳動。

  秦破妄站在原地,等那陣陰氣徹底散盡,才從袖裡抽出那捲獸皮軸。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邊緣被什麼東西咬過,參差不齊的齒痕,像被活物的牙生生啃斷。他湊近燈下細看,剩下的字跡只有一行:

  「第十一殿之主,魂骨鑄印,名諱……」

  後面空了。字跡戛然而止,斷口處的硃砂邊緣發黑,像凝了一層乾涸的血。他盯著那截斷口,指腹摩過獸皮的毛邊,觸感粗糙,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

  他想起孟婆說的那句話:「那人如今坐在第十殿的位子上——名諱,你猜猜。」

  這捲軸最後一頁,記載的正是第十一殿主的名字。而那一頁,被什麼東西咬斷了。

  秦破妄把捲軸重新卷好,塞進袖中最深處。他吹滅鬼火燈,庫房徹底陷入黑暗。他站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庫房裡迴響,像一柄錘子,一下一下敲在舊紙和灰塵之間。

  他邁步走出庫房,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記關上的棺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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