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議事堂的穹頂壓得極低,黑曜石鑿成的樑柱上盤著十尊鎮印獸,每一尊都閉著眼。堂中擺了十張石案,九張後已有主人,只有轉輪殿那張空著,像一顆掉落的牙。
秦破妄走進來時,九雙眼睛同時落在他身上。他沒看旁人,徑直走到自己的石案後坐下,袖口掃過案面,帶起一層極薄的灰——這案子至少空了幾百年,看守替他擦拭的痕跡都蓋不住石面上的裂紋。
「轉輪王來得遲了。」上首傳來一個陰柔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堂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本座還以為是轉輪殿的殿主不認得議事堂的門了。」
秦破妄抬眼。楚江王坐在第一殿的位置上,紫袍下擺垂落,像一灘凝固的淤血。他手裡轉著一枚白玉指環,目光含著笑意,那笑意比庫房裡那晚更濃,也更冷。
「楚江王殿下說笑了。」秦破妄說,「轉輪殿空了幾百年,案上積的灰比我歲數還厚。我這不是先讓鬼差擦了擦桌子——總不能坐在這兒,滿身灰地和各位殿下議事,像剛從墳里刨出來的。」
堂內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秦破妄循聲看去,是五官王,那位坐在第五殿案後的老閻羅,正端著茶盞,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旁邊平等王的目光則沉沉的,像兩潭死水,落在他身上沒動。
楚江王沒接這個話頭。他放下指環,雙手交疊在案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堂中每一寸空氣:「既然人齊了,那本座就開個頭。今日議事,有一件事關十殿安穩的議題,須請諸位殿下共議。」
他頓了頓,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秦破妄身上:「轉輪王秦破妄,擅闖鎮印禁地——此事,本座已查證三日,有鬼差口供為憑。按十殿律,擅闖禁地者,剝去閻羅印,打入十八層獄底。本座提議,即刻對轉輪王施行鎮印之刑。」
堂內靜了一瞬。平等王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石案上發出一聲脆響:「楚江王殿下,此事可有實證?」
「有。」楚江王抬手,袖中落下一卷薄冊,「三日前的夜巡記錄,轉輪王獨自一人出現在鎮印禁地外圍,距禁地碑不足百步。當夜值守的鬼差四人,均錄了口供,畫了押。諸位可傳閱。」
薄冊被鬼差接過,先送到平等王案上。平等王翻了兩頁,眉頭微蹙,沒說話,又遞給旁邊的都市王。都市王看也不看,直接推給五官王。五官王翻了翻,目光從薄冊上抬起來,看了秦破妄一眼:「轉輪王,你有何話說?」
秦破妄沒急著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琢磨什麼。片刻後,他笑了笑:「楚江王殿下這份夜巡記錄,日期是哪天?」
「三日前的子時。」楚江王說。
「子時我在哪兒,楚江王殿下知道嗎?」秦破妄問。
楚江王的笑意紋絲不動:「殿下在哪兒,本座如何知道?本座只知道夜巡鬼差記錄你出現在禁地外圍。」
「巧了。」秦破妄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折得規整,壓在案上,「三日前子時,我在判官院核對轉輪殿舊檔,崔判官親筆簽了核驗單。這張單子上的時辰,和楚江王殿下這份夜巡記錄——正好撞上了。」
堂內又靜了一瞬。平等王伸手,秦破妄把那張紙遞過去。平等王看了片刻,抬頭望向楚江王:「楚江王殿下,這核驗單上的時辰確實與夜巡記錄衝突。兩份文書,必有一份是假的。」
楚江王沒看那張紙。他盯著秦破妄,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轉輪王手段確實快。三日前的核驗單,今日就能拿得出來——本座倒想問問,崔判官的筆跡,殿下是如何做到的?」
「崔判官的筆跡我學不來。」秦破妄說,「但那晚我確實在判官院,崔判官親自落了筆。您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傳崔判官來對質。」
他話音未落,堂外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不用傳,老朽自己來了。」
眾人循聲看去。崔珏從堂外走進來,手裡捧著生死簿,一身墨綠官袍,袍角沾著幾滴墨水。他走到堂中,先向九位閻羅拱了拱手:「諸位殿下,老朽方才在判官院理卷,聽聞議事堂要傳我,便自己過來了。」
他翻開生死簿,翻到某一頁,指腹點在一行字上:「三日前子時,轉輪王秦破妄在判官院核驗舊檔,耗時兩個時辰,期間老朽全程作陪。此事生死簿上有錄——生死簿記因果,諸位殿下知道的,這上面落下的字,改動不了。」
堂內的氣氛陡然變了。平等王的目光從生死簿上移開,落到楚江王身上:「楚江王殿下,生死簿上的記錄,可是糊弄不得的。」
楚江王沒接這話。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更柔,像一層薄冰敷在水面上:「原來如此,是本座手下鬼差辦事不嚴,記岔了時辰。回頭本座自會整治他們——轉輪王殿下,受委屈了。」
「委屈談不上。」秦破妄說,聲音不高不低,「殿下也是為十殿安穩著想,只是下回查證,最好先核對生死簿再開口,免得鬧出誤會,讓諸位殿下看笑話。」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字字都在說楚江王——你沒核對清楚就敢在議事堂上發難,是笑話。
楚江王的笑意沒變,但眼底那層薄冰下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沒有接話,轉而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堂內一時沒人開口,氣氛像一根繃緊的弦。
秦破妄卻沒打算就此收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兩下石案,忽然開口:「楚江王殿下,方才您說,為十殿安穩著想。那我也想請教一件事——上個月,您派鬼差去了三趟枉死城,見了誰?」
楚江王端茶的手頓住了。堂內九雙眼睛齊齊落在秦破妄身上。
「枉死城是惡魂羈押之地,我去巡查,有何不可?」楚江王放下茶盞,聲音里那層黏稠的意味淡了,露出底下的涼意,「轉輪王殿下,這是要反過來查本座?」
「不敢。」秦破妄說,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攤在案上,「只是我上任這幾個月,閒著沒事,把各殿的巡查記錄翻了一遍。第一殿的巡查記錄上,上個月只記了兩次枉死城之行——但枉死城當值的獄卒頭領說,第一殿的鬼差實際去了五次。少記的三次,去哪兒了?」
他說著,抬眼看著楚江王,聲音不高不低:「楚江王殿下,您的巡查記錄,和枉死城的當值記錄,對不上。這事要是傳到判官院,崔判官怕是也要記一筆——生死簿上多一筆因果,誰也不好看。」
崔珏在堂下沒說話,但捧著生死簿的手微微緊了緊。平等王的目光從秦破妄身上移到楚江王身上,又移回來,像在掂量什麼。
楚江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盯著秦破妄看了很久,久到堂內的空氣幾乎凝成實質。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轉輪王殿下,這是要跟本座撕破臉?」
「我不想撕破臉。」秦破妄說,「但楚江王殿下既然在議事堂上點了我的名,我總得把話說清楚。您查我,我查您,公平公道。十殿議事,講究的就是個『明』字——您說是不是?」
他說到「明」字時,聲音微微加重,目光從楚江王身上移開,掃過堂內其餘八位閻羅。五官王端著茶盞沒動,平等王垂著眼,都市王面無表情,泰山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沒人開口,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活了起來。
楚江王沉默了很久。堂內只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石案上偶爾響起的輕叩。他最終沒有接秦破妄的話,而是轉向其餘閻羅:「今日議題,既然轉輪王的罪名查無實據,暫且擱置。改日再議。」
他說完,起身,紫袍掃過石案邊緣。走到堂門口時,他停了停,沒回頭:「散了吧。」
其餘閻羅陸續起身。平等王走過秦破妄案前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少年人,鋒芒太露,容易折。」
秦破妄笑了笑:「折了再立,立了再折——總比彎著強。」
平等王沒再說什麼,走了。堂內很快只剩下秦破妄一個人。他坐在空蕩蕩的石案後,手指又叩了兩下案面,那聲音在空曠的堂中迴響,像在敲一扇沒人應門的鎖。
他起身往外走。剛踏出議事堂的門檻,迎面便撞上一道紫影——楚江王站在廊下,負著手,背對著他。他已換了一副笑臉,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也更冷。
「轉輪王殿下。」楚江王說,聲音陰柔低沉,像蛇在草間遊動,「方才在堂上,你那一手確實漂亮。不過本座有一句話,想私下問問你。」
秦破妄停住腳步:「殿下請說。」
楚江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秦破妄臉上,緩緩開口:「你可知上一任轉輪王是怎麼死的?」
秦破妄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和你一樣。」楚江王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太好奇。」
他笑了笑,轉身走入廊下的陰影里,紫袍袍角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風。那風撲到秦破妄臉上,像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面頰。
秦破妄站在原地,看著楚江王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他袖裡那捲獸皮軸貼著腕骨,硬邦邦的,像一塊燒紅的鐵。他伸手按了按那處凸起,指腹隔著袖布,摩過那截參差不齊的斷口。
太好奇。
他想起那捲軸最後一頁被咬斷的字跡,想起孟婆那句「名諱,你猜猜」,想起楚江王方才眼底那層幾乎藏不住的殺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廊下的鬼火燈被風吹滅,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他才慢慢轉身,朝轉輪殿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廊道里迴響,像一柄錘子,一下一下敲在幽冥的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