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輪殿的燭火比議事堂暗得多。秦破妄沒讓鬼差掌燈,自己提著一盞幽冥火,推開密室石門時,那火苗在門縫裡晃了晃,像被什麼東西吸了一口。
密室不大,四面石壁刻滿了轉輪王的舊印。他上任時見過一遍,只覺是尋常符文。此刻再看,那些刻痕邊緣有些毛躁,像被人反覆描摹過,又像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頂得凸起。
他把幽冥火擱在石案角,從袖中取出那捲獸皮軸,攤開。軸尾的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咬斷的——他指腹摩過那處,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腕骨,和袖裡那枚幽冥印的涼意混在一起。
生死簿壓在石案正中。崔珏每月初一送來一次,記錄十殿轄內生死因果。他翻開轉輪王名下那頁時,手指停住了。
那頁上的字跡和他上月看到的不同。日期是十七日——他繼位的日子——下面記著一筆:楚江王遣鬼差一名,送惡魂三隻入轉輪殿,轉輪王收訖。
但他沒收到過任何惡魂。他繼位當日在場的人,只有崔珏、孟婆,和殿內幾個鬼差。沒有楚江王的人來過。
那筆字跡也怪——墨色比旁的舊字深,邊緣帶著一層暗紅,像乾涸很久的血。他用指腹蹭了一下,字跡沒有模糊,反而在燭火下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回應什麼。
秦破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楚江王在廊下那句話——上一任轉輪王是怎麼死的。他想起獸皮軸最後那頁被咬斷的字跡,想起孟婆說「名諱,你猜猜」。
但這一筆,不是崔珏寫的。
他握著幽冥印,對著那行字懸了片刻。石案上的燭火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他沒多想,將印按了下去。
印落紙面的一瞬,秦破妄聽見一聲極輕的嗡鳴,像銅鐘被指甲彈了一下。那聲音從印底傳出,穿過紙面、穿過石案、穿過腳下的石板,沉入地底深處。
石壁上的刻痕亮了。
那些他以為是符文的線條一根根亮起暗紅色的光,像血管被點燃。光從四面石壁匯聚向石案,整個密室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空氣猛地一沉。秦破妄的耳膜里灌滿嗡鳴,那聲音越來越大,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潮水。
他低頭看向生死簿——幽冥印蓋下的地方,沒有出現預想中的硃砂印痕,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縫,從印痕正中裂開,筆直地切過那行字跡,像一把刀劈開了紙面。
裂縫裡透出暗綠色的光,像幽冥深淵深處那種鬼火的光。光里傳出聲音——低沉的、緩慢的、像鐵鏈在石板上拖過的聲音。那聲音響了三下,然後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秦破妄的手按在石案上,指節發白。他盯著那道裂縫,暗綠色的光在緩緩流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光里窺視他。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快得像擂鼓。
密室的門被敲響了。
「殿下。」崔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緊不慢,帶著判官院特有的官腔,「屬下有要事稟報。」
秦破妄沒動。他盯著那道裂縫,光在慢慢變暗,但那低沉的鎖鏈聲還在,像一根線,細細地吊在密室的空氣里。他伸手去合生死簿,指尖剛觸到紙面,裂縫忽然顫了一下,像活物一樣縮了縮。
他猛地收回手。
門外的崔珏又敲了兩下:「殿下?」
秦破妄深吸一口氣,將生死簿合上,壓在獸皮軸下面。幽冥印攥在手心,冰涼的青銅硌著掌紋,像一枚燒紅的鐵在冷卻。他起身去開門。
崔珏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官帽下的臉在燭火里半明半暗。他目光掃過秦破妄的臉,又掃過他身後敞開的密室石門,微微躬身:「殿下,轉輪殿今日的稽核文書已整理完畢,請殿下過目。」
秦破妄接過文書,沒有翻。他倚著門框,聲音不高不低:「崔判官來得倒是快。」
崔珏垂著眼:「屬下職責所在。」
「職責。」秦破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落在崔珏臉上,「那崔判官能否告知——生死簿上,我繼位那日,楚江王遣鬼差送惡魂一事,是誰記的?」
崔珏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對上秦破妄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殿下明鑑,生死簿上每筆記錄,皆由當值判官親筆謄錄。殿下繼位之日,屬下在場,並無楚江王鬼差入殿之事。」
「那這筆是誰記的?」
崔珏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卷宗,手指在紙面邊緣輕輕捻了一下,像在掂量什麼。半晌,他開口,聲音低了些:「殿下,生死簿上的記錄,並非只有判官能落筆。有些印記,比判官的筆更舊。」
他說完,微微抬袖,指著那扇半掩的密室門:「殿下方才在密室里動用了幽冥印?」
秦破妄沒否認。他攥著幽冥印的手藏在袖中,掌心的冷汗讓那枚青銅印有些滑。
崔珏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殿下,幽冥印是十殿根基,每落一印,便會與神帝殘魂印記共鳴一次。共鳴越深,怨力外泄越重——殿下可曾想過,為何十殿閻羅千百年來,極少有人動用此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