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妄站在廊道盡頭,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霜。他攤開手掌,那道獸皮軸上的暗綠色光紋還在蜿蜒,順著軸面的紋路爬行,像一條沒入水底的蛇。
他抬頭看向轉輪殿後院的方向。那裡有一片荒廢的園子,藤蔓爬滿矮牆,門框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他從來沒有去過那裡——從繼位那天起,那扇門就鎖著,鎖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像是幾十年沒人碰過。
他攥緊獸皮軸,朝那片園子走去。
夜風穿過廊道,吹得他袖口翻卷。他路過值夜鬼差的崗亭時,那鬼差正靠著柱子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看見是他,慌忙行禮:「殿下——」
「不必跟著。」
鬼差愣了一下,又垂頭應是。
秦破妄穿過那道矮牆門洞。門上的鎖鏈早已鏽蝕,他伸手一推,鎖鏈便段段掉落,像是被歲月啃斷了骨頭。園子裡雜草齊腰,月光照在枯死的藤蔓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踩著草葉往前走,腳下的泥土鬆軟,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東西上面。
他停住了。
他的腳尖抵住一塊青石板,石板邊緣有一道裂縫,和他密室生死簿上那道裂縫幾乎一模一樣。裂縫裡透出極淡的暗綠色光,一明一滅,像什麼東西在底下呼吸。
他蹲下來,伸手去碰那道裂縫。指尖剛觸到石面,那光猛地亮了一瞬,像被他的溫度驚醒,然後暗下去,連著裂縫邊緣的紋路一起,像血管一樣蔓延向井口的方向。
井。
他抬頭,看見院子正中有一口枯井,井沿上覆著青苔,井口被一塊半嵌的石板壓住,只露出一個巴掌大的縫隙。暗綠色的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微弱得像一滴墨落在水裡。
他走過去,蹲在井沿邊。石板很重,他雙臂撐住邊緣,用盡全力推。石板紋絲不動,像是和井口長在了一處。他咬住牙,雙手扣住石板邊緣,指節泛白——那石板忽然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撐它。
他猛地鬆手,後退半步。
井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像銅鐘被指甲彈了一下。和他方才在密室里聽到的那聲響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片刻,從袖中抽出那捲獸皮軸。軸尾的斷口處的暗綠色光紋正在緩緩流動,像一根被拉直的線,指向井口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氣,將獸皮軸收回去,雙手再次扣住石板邊緣。
這一次,他沒有用力推。他閉上眼,調動體內那枚轉輪印。印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喚醒,順著他的經脈湧向掌心、湧向指尖——石板忽然輕了。像水裡的浮木被人按了一下,猛地沉了下去。
井口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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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陰冷的風從井底湧上來,帶著腐土和鐵鏽的氣味。風裡有聲音,低沉的、緩慢的,像鐵鏈在石板上拖過。他聽見那聲音響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他翻身越過井沿,雙手撐住井壁,一寸一寸往下挪。井壁上的磚石被青苔覆蓋,滑膩得無從借力,他只能用指腹嵌進磚縫,一步一步往下滑。暗綠色的光從井底漫上來,照亮他手下的磚面——那些磚縫裡有些極細的刻痕,像某種文字,又像某種符文的殘跡。
他落地的時候,腳下踩到一層薄薄的積水。水是冷的,浸透他的靴底,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抬頭看了看井口,月光只剩一個拳頭大的亮點,像一顆懸在頭頂的白珠。
井底比想像中寬。他環顧四周,石壁上的青苔被刮掉了大片,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石面。石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線條粗糲,像是用指甲直接摳出來的。那些符文和十殿鎮印的紋路同源,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道都要古老——古老到那些線條的邊緣已經風化,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他伸手去碰最近的一道符文。指尖剛觸到石面,那符文忽然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刻痕里滲出來,像血管被點燃。光沿著他指尖的方向蔓延,一道、兩道、三道……直到整面石壁都被暗紅色的光紋爬滿。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鐵鏈聲。是對話。
兩道聲音,一道低沉渾厚,一道尖細清越,像金石相擊。它們從石壁深處傳出來,隔著不知多少年的歲月,斷斷續續,像水面上漂浮的碎片。
「……第十一殿……不可再啟……」
「神帝已隕,鎮印已衰,你還要守到何時?」
「守到幽冥不再需要獄卒的那一日。」
「那便是永無盡頭。」
聲音斷了。石壁上的光紋暗下去,像被掐滅的燭火。秦破妄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快得像擂鼓。
第十一殿。
神帝已隕。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那兩句話像兩根釘子,釘進他的腦子裡,拔都拔不出來。他正要再去碰那道符文,石壁忽然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石壁後面甦醒。
井底的積水開始泛漣漪,一圈一圈,從石壁腳下盪開。他低頭去看,那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暗綠色光,像油膜一樣鋪在水面上,正緩緩匯聚向井中央。
他猛地轉身。
井中央的積水裡,一隻枯手正從水底伸出來——五根指骨蜷曲著,皮肉乾癟,像風乾的樹皮。那手從水面下探出,指尖朝著他的方向,緩慢地、一寸一寸地伸過來。
他後退一步,背抵住石壁。掌心那枚轉輪印燙得發疼,像烙鐵一樣燒進他的掌紋。他抬手,將印底對準那隻枯手——「轉輪。」
印底亮起一道金光,像刀鋒切過空氣,撞在那隻枯手上。枯手猛地一顫,指骨蜷縮起來,像被火燙到,縮回水面下。但水面的暗綠色光紋沒有散去,反而在井底中央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張了張嘴。
一個聲音從那人形輪廓里傳出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鑰匙……在奈何橋下……」
聲音散了。那人形輪廓也散了,像一灘墨落進水裡,緩緩沉底。井底的積水重新恢復平靜,暗綠色的光紋漸漸褪去,石壁上的符文也徹底暗了。
秦破妄盯著井底中央,胸口起伏。他抬手擦了一把額角的冷汗,正要轉身攀上井壁,餘光忽然掃到石壁上——方才那行被光紋照亮的符文下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刻得很淺,像是剛被人用指甲劃上去的,邊緣還有細碎的石灰粉往下掉。
「你也是獄卒,不是主人。」
他站在那行字前,一動不動。井口的月光落下來,正好照在那行字上,把那些筆畫照得清清楚楚。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那行字不到一寸,卻終究沒有碰上去。
井底忽然又響起那個聲音——鐵鏈拖過石板的聲音。這次比方才更近,像就在他腳下的積水裡。
他猛地低頭。水面上浮著一根細長的鐵鏈,鏽跡斑斑,一端垂向井底深處,另一端,纏著他的靴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