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決定尋找煉魂塔的核心。
他一直在荒野中往北走。
之前守護者只是提示他需要掌握煉魂塔的核心,可是核心是什麼,在哪,他一概不知,也只能碰運氣了,沈瑤給的地圖上也沒有可以懷疑的地方。
但是北方是之前沒有走過的方向,所以他首先向北走了。
不知道各大門派用什麼方法把金丹修士送了進來,如果核心先落在他們手上,再想得到就要多花不知道多少力氣了。
第一天他還保持著清醒的判斷。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觀察山體的走向和岩石的紋理,地圖上刻下記號。他沿著一條乾涸的溪谷向西走,溪谷兩側的岩壁上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被風雨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殘跡。
那些刻痕斷斷續續,沒有完整的圖案,但紋路的走向讓他想起煉魂塔外壁上的暗金色符紋。
他順著刻痕的方向往溪谷上遊走,走了大半天,刻痕卻消失了。溪谷的盡頭是一面陡峭的斷崖,崖壁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他只好退回來,換了一個方向。
就在他轉身走出溪谷不到半里路的時候,身後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那種冷來得毫無徵兆。方才還是乾熱的山風,轉眼間便成了一種刺骨的陰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滲了出來。江沐陽的腳步一頓,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雷火劍。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側耳聽。風聲里夾著一絲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嗚咽,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又像是風吹過狹窄的石縫時發出的那種尖細的嘯聲。
他猛地轉身。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溪谷方向的碎石堆後面撲了出來。那東西的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瞬間便從十幾丈外衝到了他面前。
江沐陽只來得及看清它的輪廓:半透明的灰白身軀,翻湧著渾濁的黑氣,五官模糊,只有雙眼的位置凹陷成兩個漆黑的空洞。
它的下半身沒有腿,拖著一縷縷散開的煙氣,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尾跡。靈力波動大約在築基初期。
雷火劍出鞘。
紫紅色的電芒在出鞘的瞬間便暴漲開來,照亮了半面山坡。
江沐陽橫劍斬出,劍刃上纏繞的雷火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灼熱的弧線,直劈怨魂的面門。怨魂尖嘯一聲,灰白的身體驟然散開,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向兩側翻滾,堪堪避開了劍鋒。
但雷火劍的雷火之氣天生克制陰邪之物,劍風所過之處,黑霧的邊緣被灼燒成一片片細碎的白光,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把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
怨魂重新凝聚身形時,體積比之前小了將近一圈。
它似乎意識到正面硬拼不是對手,灰白的身軀猛地向地面一沉,整團霧氣貼著碎石縫隙鑽入地表的暗影中,只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陰風在山坡上盤旋。
江沐陽凝神追蹤那道氣息的走向,雷火劍斜垂在身側,劍尖處的電芒噼啪作響。陰風繞到了他的背後。
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向後撩出。雷火劍氣從劍尖噴涌而出,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紫紅弧光,橫掃身後三尺的空間。
怨魂剛從碎石堆的陰影中探出半個身形,便被這道弧光正面劈中。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灰白的身體從中間裂開,黑氣四散奔逃。
但那些逃逸的黑氣還沒散出多遠,便被弧光上附著的雷火之力逐一灼滅,化作數十點微弱的白光,在空氣中閃爍了幾下便徹底消失。
江沐陽收劍入鞘,低頭看了一眼左肩。衣袖被怨魂擦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灰黑色的痕跡,布料已經朽爛,露出下面一道暗紅色的凍傷。陰寒之氣滲入血肉的滋味並不好受,傷口周圍的皮膚發麻,像是被凍僵了,但深處又有一種火辣辣的刺痛。他調動體內真氣在左肩處轉了兩圈,將殘留的陰寒之氣逼了出來,傷口的麻木感才逐漸消退。
他繼續往西北走。
第二天,他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上遇到了第二隻怨魂。
這只比第一隻強出一截。灰白的身體幾乎有七分實質化,五官隱約可辨,是一個面孔扭曲的中年男人,雙眼空洞中亮著兩點猩紅的光。
靈力波動已經逼近了築基中期。它不像前一隻那樣莽撞,從河床的碎石中升起來後,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側身飄向河床邊緣的一排枯死的灌木叢後面,貼著地面移動,與江沐陽保持著一個若有若無的距離。
猩紅的雙眼始終鎖定在他身上,空洞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嘶吼。
江沐陽站定,劍尖斜指地面,緩步向怨魂靠近。他每進一步,怨魂就退一步,始終保持著那個距離。這東西在觀察他。或者說,它在等待什麼。
他不再等待。雷火劍猛然向前刺出,劍尖處噴出一束凝練的紫紅電光,速度比之前的弧光快了數倍。怨魂來不及完全閃避,左臂被電光擦過,整條手臂從肘部以下直接被灼成飛灰,黑氣從斷口處狂涌而出。
怨魂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嚎,身形急速後退,斷臂處翻湧的黑氣試圖重新凝聚出手臂的形狀,但雷火之氣殘留在斷口處持續灼燒,那些黑氣剛一聚攏就被燒散,反覆幾次都沒能成功。
怨魂不再閃避了。它張開嘴,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嘯。
江沐陽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怨魂合身撲了上來,剩餘的那隻手臂化作一柄灰白色的利刃,直刺向他的胸口。
江沐陽向右側強行扭開。怨魂的利刃刺入了他左肩原來的傷口位置,一股濃烈的陰寒之氣灌入體內,沿著經脈向心脈蔓延。
他悶哼一聲,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怨魂化作利刃的那條手臂。
陰寒入骨。他的左手在接觸的瞬間便失去了知覺,皮膚上迅速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但這一抓也為雷火劍爭取到了時間。
他右手持劍迴旋,劍刃從一個極刁鑽的角度斜削而上,從怨魂的腰腹處切入,一路向上,將它的上半身幾乎劈成兩半。
劍身上附著的雷火之力在傷口中爆開,紫紅色的電芒與灼熱的火焰從內部撕裂了怨魂的身體,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飛濺,還沒落地便被雷火灼成虛無。
江沐陽單膝跪在河床的碎石上,雷火劍插在石縫中支撐著身體。左肩的傷口處白霜正在慢慢消退,但陰寒之氣已經深入經脈,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是麻木的,只有心口附近傳來一陣陣絞痛。
他調動體內所有的雷靈力湧向左肩,將那股陰寒之氣一點一點地逼向指尖,再通過指尖排出體外。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久到他額角的汗珠滴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嗒」聲。當最後一縷陰寒之氣從指尖滲出時,他的左手終於恢復了知覺,但整條手臂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握拳都做不到。
他靠在雷火劍的劍身上喘了一會兒氣,從儲物袋中摸出一顆療傷丹藥服下,又撕了一截乾淨的布條將左肩的傷口草草包紮。
他繼續往西北走。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處風化的岩壁下面遇到了第三隻怨魂。
這隻的修為大約在築基初期,比第二隻弱,但速度極快,身形飄忽不定,像一陣風在岩壁間來回彈射,每次出現都只停留一瞬便換一個方位。
江沐陽沒有追擊,而是背靠岩壁站定,將雷火劍橫在身前,閉目凝神,用聽覺和皮膚對氣機的感應來判斷怨魂的方位。當怨魂第四次從他左側撲來時,他沒有轉身,只是將劍向左一豎,雷火劍氣在身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護罩。
怨魂撞在護罩上,紫紅色的電芒猛地一漲,將它彈了回去。它再次撲來,從右側。
江沐陽將劍向右一橫。如此反覆了五六次,怨魂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它停在離他約兩丈遠的地方,灰白的身體劇烈翻湧著,猩紅的雙眼閃動不定。
江沐陽抓住這一瞬,合身撲出,雷火劍全力斬下。這一劍將怨魂從頭頂到腰腹劈成兩半,雷火之力在傷口中爆開,將它的殘軀徹底灼滅。
他靠著岩壁休息了半個時辰,等真氣恢復了一些才繼續趕路。
第三天,他在一道乾涸的溪谷中遇到了一縷風。
那風從西北方向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金屬氣息。那種味道很難形容,像是把一塊鐵放在磨石上用力打磨時濺出的火星子混進了空氣里,乾燥、灼熱、帶著細碎的銳利感。
江沐陽猛地睜開眼睛,從溪谷中站起來,閉著眼感受那縷風的方向。風很弱,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臉頰,帶來那一絲金屬氣息後又消散了。他等了一會兒,風又來了,還是從西北方向。
他轉身朝西北走去。
這一天的路比前兩天更難走。坡度越來越陡,腳下的碎石從頁岩變成了大塊的、鬆動的花崗岩,踩上去會突然滑動,他好幾次差點被滾落的石塊帶下山坡。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確認踩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
午後,山勢突然平緩了下來。他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坡地。
坡地上的岩石與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鬆散的碎石和風化的頁岩,而是大塊的、平整的灰黑色岩石,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表皮削掉了一層,露出了下面的石骨。
岩石表面帶著細密的紋理,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划過留下的痕跡。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紋理,指尖傳來一種粗糙而冰冷的觸感,紋路的方向整齊地指向西北。
他站起來,繼續走。
坡地盡頭是一面陡坡。坡度大約有六十度,岩面光滑,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但坡面上的紋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腳下也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殘劍。
第一柄殘劍插在岩縫裡,只露出一個劍柄,鏽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他踩上去試了試,劍柄很結實,足以承受他的體重。
第二柄在幾步之外,半截劍身露在外面,斜斜地指向天空。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越往上走越密,劍與劍之間相隔不過數尺。
它們插在岩石中,傾斜的角度各不相同,但所有的劍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山頂。
江沐陽的手指摳著岩縫,腳尖踩著那些殘劍的劍柄,一步一步往上攀。
他爬到一半時,右手抓住了一柄斜插在岩縫中的斷劍的劍刃。
劍刃已經鏽蝕了大半,但露出的那一小截依然鋒利,在他的掌心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悶哼一聲,把手縮回來,改用劍柄借力,繼續往上爬。
最後一丈幾乎是一面垂直的岩壁。他的手指夠到了岩壁頂端的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這是一片山頂平台。不大,約莫百丈見方,三面是懸崖,懸崖外是灰濛濛的、望不到底的深淵。
頭頂的天被一層灰白色的薄霧籠罩,霧層中透下冷白色的微光,均勻而冰冷。
平台的地面是一種灰黑色的岩石,表面被風霜打磨得光滑而冰冷,上面密布著細如髮絲的紋理,層層疊疊,一圈套著一圈。
平台的中央,是一座劍冢。
數百柄劍插在岩石中。有的只露出劍柄,有的半截劍身還露在外面,有的已經傾斜、斷裂,只餘一截殘刃。
劍的樣式各不相同,有長有短,有寬有窄,有直有彎,材質也五花八門。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從平台中央向四周擴散,像一片用劍種出來的莊稼。
只是這片莊稼早已枯死,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殘骸,在冷白色的微光下泛著暗沉的鏽色。
劍冢的正中央,有一小片空地。大約三尺見方,沒有插任何劍。
那片空地的地面上刻著一圈嵌套一圈的複雜符紋,線條細如髮絲,層層疊疊。符紋的正中心,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上方約三尺處,懸著一柄短劍。
那柄短劍通體呈暗金色,長約一尺出頭,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符紋。短劍的劍尖朝下,正對著凹槽。
而劍格的正中,嵌著一塊拇指大小的暗金色石頭,稜角尖銳,表面布滿刀刻般的紋路,在冷白色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江沐陽站在平台邊緣,看著那片劍冢。風從懸崖的方向吹上來,帶著遠處山澗的水汽和草木的氣息,拂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