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劍冢之上，心頭不由自主地一緊。
數百殘劍斷刃堆疊而成的巨大劍陣，劍鋒或直指蒼穹，或斜插黃土，或交錯如犬牙，森然羅列。
每一柄劍上都殘留著或深或淺的靈力波動，有的如涓涓細流，有的如暗潮洶湧，更有幾道氣息凌厲得近乎凝成實質，仿佛隨時會從劍刃上躍起傷人。
劍陣之中隱隱有風雷之聲迴蕩，卻又不見天象變化，顯然是陣法自身運轉所生。
那風聲忽遠忽近，忽如萬馬奔騰，忽如孤魂低泣，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本是心志堅定之人，一路行來歷經艱險，從未輕易退縮，可此刻才剛剛踏近劍陣邊緣，尚未真正入陣，便覺得心跳驟然加快，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脈，又像有一根細針在心尖上輕輕一刺。
那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卻異常清晰，令他不得不停下腳步，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皺了皺眉，將體內靈力緩緩運轉一周，那股心悸之感才稍稍平復，卻並未完全消退，依舊像一片陰雲壓在心頭。
他心中明白，這劍冢劍陣絕非尋常陣法，貿然闖入，只怕凶多吉少。
「果然有些門道。」江沐陽低聲自語，目光卻沒有離開劍陣。他看得出來，這劍陣並非死物，那些殘劍之間隱隱有氣機牽引，一柄動則百柄應，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是一步踏錯，恐怕立刻就會引來群劍絞殺，到那時縱然他修為不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正凝神思索破陣之法，忽然察覺到兩道氣息從不同方向靠近，一左一右，來得都不算快，卻十分沉穩，顯然來人也都心存忌憚，不敢貿然疾行。
先到的一位，是從左側山道緩步而來的老者。那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袍角繡著細密的星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藏著無數推演未完的卦象。
他手中托著一枚巴掌大的銅色羅盤，盤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針微微顫動，卻始終不肯安定下來。此人正是天機閣長老墨問機。
天機閣素以推演天機、洞察先機聞名修真界，而墨問機更是其中翹楚，據說他年輕時曾以一手「星斗推命術」斷出三大宗門百年氣運，從此聲名鵲起。
可此刻他站在劍冢之前，眉頭緊鎖，羅盤上的指針轉得忽快忽慢，竟像是被劍陣之中的氣機攪亂了天機，令他一時也看不分明。
墨問機抬眼看了江沐陽一眼，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將目光投向劍陣。
他手指在羅盤邊緣輕輕摩挲，半晌才緩緩開口：「這劍陣……不簡單。老朽方才以天機盤推演，所得卦象支離破碎，前後矛盾，仿佛有人故意將天機攪渾。依老朽看，此地不宜輕入。」
江沐陽點頭道：「晚輩也有同感。方才只是靠近，便覺得心悸難安，仿佛陣中有極厲害的東西鎖定了氣機。」
墨問機聞言，神色更凝重了幾分：「這劍冢之中，恐怕不止有殘劍殺機，還有一股極深的執念未散。劍主雖亡，劍意猶存，甚至比生前更烈。貿然踏足，便是與無數劍主的執念相抗，稍有不慎，神魂都要受損。」
他話音未落，右側山道上又走來一人。那人年紀不算老，約莫四十上下，身形修長，穿一件灰白色長衫，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著「星海城」三字。
他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妥的位置，顯然也是謹慎到了極點。
此人正是星海城的散修留風。
星海城乃是散修聚集之地，城中魚龍混雜，能在其中闖出名聲的，無一不是心思機敏、手段老辣之輩。
留風雖無宗門依託，卻憑著一身詭異身法和一手「風過無痕」的暗器手法，在星海城站穩了腳跟。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江沐陽，又看了看墨問機，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看來不止我一個人覺得這地方邪門。」留風抱著胳膊，目光在劍陣上掃了一圈，「我方才從那邊過來，離得還有百步遠，就覺得後頸發涼，像是有人拿劍尖抵著我。再往前走幾步，連靈力都開始滯澀。這劍陣，怕是能把活人磨成劍鏽。」
墨問機淡淡道：「留風道友向來謹慎，既然也覺得不妥，那便更說明問題。」
留風聳了聳肩：「謹慎？我這是惜命。星海城出來的人，命不值錢，可也不能白白扔在這種地方。不過……」他眯了眯眼，「這劍冢里若真有好東西，恐怕也值得搏一搏。就看誰先找到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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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陽沒有接話，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劍陣。
三人各懷心思，卻都不約而同地停在了劍陣之外，誰也沒有再向前踏出一步。山風從劍冢深處吹來，帶著一股鐵鏽與塵土混雜的氣息，冷得刺骨。
那些殘劍在風中微微震顫，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嗡鳴，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交談，又像是劍陣在嘲笑來者的遲疑。
就在三人各自凝神之際，江沐陽忽然察覺到遠處有幾道氣息急速靠近。
那氣息來得極快，卻並不雜亂，反而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默契。
他轉頭望去，只見八道身影從不同方向掠來，有的踏劍而行，有的御風而至，有的憑空踏步，個個氣息深厚，靈力凝練，竟都是金丹修為。
這八人落在劍冢四周，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不靠得太近，也不離得太遠，顯然相互之間既有戒備，也有聯手之意。
江沐陽目光一掃，便將這八人看了個大概，卻並不認識，畢竟散修一個，之前對各大門派金丹並不熟悉。
其中一人身穿青雲門白底青紋道袍，腰懸長劍，正是青雲門長老玄清老道。
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威嚴，落地之後目光便牢牢鎖在劍陣之上，對旁人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另一人身披玄冰谷白藍鶴氅，鬚髮皆白，手持拂塵，是玄冰谷冰魄婆婆。
她落地之後並未急著看劍陣，反而先蹲下身，以手指在地面輕輕劃了幾道，似乎在推演什麼。還有一位老者，身穿天劍門銀灰長袍，腰懸一柄古樸長劍，正是天劍門明淵長老。
他身旁站著一名紅衣中年男子，面容剛毅，周身隱隱有赤焰氣息流轉，乃是赤焰宗慕容格。兩人相距不遠，卻各自沉默，之前2人與江沐陽有過接觸，慕容格還吃了一個小虧。
另一邊，墨問機已與留風站在一處。
墨問機是天機閣長老，留風是星海城散修，兩人雖非同門，卻因方才一番對話，隱隱有了幾分默契。再往旁邊，四名星海城金丹散修各自占定方位，有的抱臂而立，有的負手觀望，氣息雖不如宗門長老那般凝練，卻自有一股散修特有的機警與狠厲。
八名金丹修士，加上江沐陽，一共九人，齊聚劍冢之外。
至於那些修為不足的修士，恐怕早在煉魂塔一層出現金丹怨魂之時便已退出。
據說那怨魂兇悍異常，連金丹修士都要忌憚三分，築基及以下的修士但凡靠近，神魂便會被怨氣侵蝕，輕則昏迷，重則魂飛魄散。
消息傳開之後，原本聚集在附近的各派弟子和散修紛紛撤離。劍冢之外，已沒有其他人出現。
江沐陽看著這八人，心中暗暗吃驚。
他原本以為這一層只有少量金丹，沒想到竟引來了如此多的金丹修士。
顯然，這劍陣出世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各大門派，也不知道是誰傳遞了消息，而這些人之所以都停在陣外，不過是因為誰也沒有把握全身而退。
墨問機不知何時走到江沐陽身邊，低聲道：「這位小友，你看這些人，各懷心思，卻都不敢輕舉妄動。這劍陣就像一塊骨頭，扔在了一群餓狗中間。誰先咬，誰就可能被群起而攻。可若誰都不咬，又都不甘心。」
江沐陽點了點頭：「長老說得是。只是這麼多人聚在這裡，若無人主持，遲早要出事。」
墨問機嘆道：「主持？誰有這個本事，能讓在場這麼多金丹修士都心服口服？青雲門、玄冰谷、天劍門、赤焰宗、天機閣、星海城……哪一個不是一方勢力？更何況還有那些散修和獨行客，個個都是刀口舔血過來的。這劍冢還沒進去，人心已經比劍陣更亂了。」
他正說著，玄清老道忽然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道友，老道有一言，不知諸位可願一聽？」
眾人紛紛安靜下來，目光投向玄清老道。
玄清老道拂塵一甩，緩緩道：「這劍冢劍陣兇險異常，老道方才以陣法之道推演，發現此陣有三重殺機，且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單憑一家之力，恐怕難以破解。依老道之見，不如我等九人先各出人手，共同試探陣外幾處節點，摸清陣法運轉規律，再作打算。至於陣中寶物，待陣法破解之後，再行商議分配。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議論紛紛。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有人沉默不語。
明淵長老率先點頭：「玄清道兄所言有理。我天劍門願意聽從調遣。」冰魄婆婆拄著拂塵，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慕容格沉聲道：「可以。」
幾名星海城散修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人笑道：「我們散修沒什麼規矩，隨大流便是。」另一人卻冷笑道：「共同試探？說得好聽。萬一你們趁機占了便宜，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玄清老道看了他一眼：「這位道友若不信，可以不出人。但若我等破了陣，陣中之物便與你無關。」
那散修臉色一變，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冷哼道：「出人就出人，誰怕誰？」
墨問機淡淡道：「天機閣沒有意見。」其餘三名星海城散修也紛紛點頭，算是默認。
就在此時，其它金丹修士陸續到來，之前傳送到此的金丹修士已經到齊。
但是均感覺到了煉魂塔的壓制，大家的境界都壓到了築基後期，如果還是金丹，恐怕早有人強迫江沐陽試探劍陣了。
江沐陽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心中明白，劍冢之外的第二場較量，已經開始了。而真正的兇險，還在那萬劍羅列的劍陣之中。
他抬頭望向劍冢深處，只見暮色漸濃，殘劍上的寒光卻越來越亮，仿佛無數隻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群不請自來的人。
風從劍陣中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遠古的劍靈在低聲警告：此地，非請勿入。
金丹修士各自占定方位，或推演陣法，或試探氣機，或默默觀察。劍冢之外，一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平靜。
江沐陽知道，這平靜維持不了太久。
一旦有人找到破陣的頭緒，或是劍陣自身發生變化，這九人之間的平衡便會立刻被打破。而那座沉默的劍冢，依舊矗立在暮色之中，等待著第一個踏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