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慢慢的濃得化不開,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劍冢的每一寸土地上。
金丹修士已經試了整整兩日。
玄清老道等9個人散在劍冢外圍,不斷靠近劍冢中心那柄短劍,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符紋。短劍的劍尖朝下,正對著凹槽,周遭布滿了密密麻麻、或插或倒的殘劍。
空氣里全是鐵鏽和濕土混合的味道,嗆人得很。
但是劍陣好像沒有什麼反應,但是各位也不敢冒進,每當他們向中心前進時總覺得有莫大危機。
而眾人留下的天機閣長老墨問機、明淵、玄冰谷冰魄婆婆也沒有看出什麼名堂,這幾位都是陣法大師,就是不能破解,也可以看出陣法是否有破綻,但是劍陣沒發動的時候,看不出任何端倪,非得觸發些許反應,才能窺見一絲軌跡。
江沐陽蹲在一塊歪斜的青石碑旁,指尖搭在冰涼的碑面上,感受著底下傳來的、幾不可察的震顫。
此刻他蹲在碑旁,目光從霧中收回,落在腳下的地面上。
青石碑斜插在土裡,碑面朝上,刻著幾道幾乎磨平的劍痕。他伸手摸了摸那劍痕,指尖冰涼,紋路粗糙。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站在冰封的湖面上,腳下深處有巨大的黑影緩緩游過。
「這鬼地方,」不遠處,玄清老道直起身,錘了錘後腰,嗓門不小,「劍陣不動,看不出什麼門道呀?」
江沐陽其實也摸不准,在這片被死亡和寂靜籠罩的土地上,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這過分平靜的霧氣和死寂,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像是暴風雨前,空氣里過分凝滯的壓抑。
他深吸一口氣,那霧氣帶著陰冷的濕意鑽進肺里,很不舒服。他正要再次蹲下,繼續觀察,腳下的大地,忽然變了。
起初,只是一陣極低沉的嗡鳴,仿佛從地心深處傳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緊接著,那些插在地上、土裡、石縫中的無數殘劍,不管是鏽跡斑斑還是依舊鋒利,竟同時開始顫動。劍身與空氣摩擦,發出細碎而密集的「錚錚」聲,聽得人牙酸。
「動了!」有人喊道,聲音裡帶著驚喜,也帶著驚恐。
江沐陽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開始劇烈地翻滾、旋轉。
視野所及之處,那些殘劍上的鏽色仿佛被什麼東西吸走,露出了底下冰冷刺骨的寒光。
隨著地下的殘劍飛起,劍陣飛速擴大,把江沐陽等原本陣外的的人也卷了進去。
地面上,那些他們之前小心試探的石礎、石階,竟然開始移動起來。緩慢地,沉重地,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仿佛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
「退後!」江沐陽厲聲喝道,自己同時向後撤步,不知道是誰觸動了什麼。
可來不及了。那些飛劍移動的速度驟然加快,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道或直或曲的凹槽,彼此交錯、銜接,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巨網。
空隙里,有暗沉的光芒亮起,幽藍與灰白交織,沿著凹槽飛速蔓延,眨眼間便連成一片。那光芒所過之處,空氣被扭曲,視野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在看東西。
腳下的地面在劇烈震顫,殘劍的嗡鳴聲越來越尖銳,幾乎刺穿耳膜。
霧氣翻湧得更加瘋狂,原本灰白色的濃霧中開始夾雜著一絲絲暗紅,像是被什麼東西染了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有人拔劍,有人後退,有人大喊著往陣外跑。
江沐陽沒有跑。
他站在原地,快速掃視四周,試圖從這混亂中看出某種規律。飛劍的移動軌跡、凹槽的走向、光芒蔓延的方向,他拼命在腦中拼湊,卻什麼也抓不住。
這陣法的運轉,似乎完全沒有章法可循。
或者說,太過複雜,遠非他此刻能看透。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光芒蔓延的速度雖快,卻似乎刻意避開了某些區域。他目光追著那些被「避開」的空隙看去,發現它們隱隱約約連成了一條線,從陣中蜿蜒向外,通往劍陣邊緣。
那是出路?
他來不及細想。
一處空氣忽然扭曲了一下。那扭曲來得極快,像是一塊透明的布被人猛地攥了一把,連帶著那一處的光線、霧氣、聲音都跟著向內塌陷。
緊接著,玄冰谷冰魄婆婆,連一聲驚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被從畫卷上擦掉一樣,憑空消失了。她腳下的地面空無一物,只留下一圈極淡的、正在消散的光暈。
另一側,又一處空氣扭曲。
這一次江沐陽看得更清楚,那個位置站著的是一個散修,手裡還握著劍,臉上全是戒備的神色。
扭曲發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嘴巴張開又合上,然後那散修便不見了。同樣沒有掙扎,沒有慘叫,就像一盞燈被吹滅。
傳送!
江沐陽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純粹的、隨機的傳送。沒有踩中什麼,沒有觸碰什麼,就這麼憑空發生了。
玄冰谷冰魄婆婆站在原地沒有動過,那散修也只是握著劍戒備,他們腳下既沒有石礎也沒有凹槽,和陣法的脈絡毫無關聯。可他們就這樣消失了。
恐慌瞬間炸開,有人開始拼命往外跑,有人揮舞著劍,有人蹲在地上不動。
可那扭曲的空氣像長了眼睛,又像完全沒長眼睛,它在人群中遊走,忽左忽右,時而出現在奔跑的人身邊,時而出現在呆立不動的人旁邊。
「往這邊跑!」江沐陽忽然大喊一聲,指向他剛才注意到的那條「空隙」連線方向。
他自己率先邁步,踩著那些光芒蔓延時「避開」的區域,快速移動。
可那扭曲比他想像的要快。
他跑了大約五六步,身側忽然一緊。
那種感覺極其微妙,像是氣壓驟變,耳膜微微發脹。
他本能地想要往旁邊讓,卻發現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將他整個人包裹住,像是一隻巨手把他攥在了掌心。他最後看到的,是明淵和他身後那片翻湧的濃霧。
然後,他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眼前景象飛速扭曲、拉長。霧氣、殘劍、晃動的石礎,全都在他的視野中旋轉、模糊,最終融為一體,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江沐陽感覺自己在虛無中飄蕩。
腳下沒有實地,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凝滯的虛空。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移動,卻完全無法控制方向,像是被捲入了一股看不見的洪流。
那洪流裹挾著他,穿過某種不可名狀的通道,速度時快時慢,方向忽上忽下,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然後,腳下猛地一沉。
他重重摔落在地。後背撞上堅硬的石面,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顫了顫,喉頭一陣發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昏暗一片,只有頭頂極高處透下幾縷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空間的輪廓。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觸手冰涼光滑,帶著細微的凹凸紋路。他甩了甩頭,驅散眩暈感,這才看清周遭。
這裡是一片巨大的、圓形的石質平台。
平台邊緣向上延伸出數不清的粗大石柱,撐起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穹頂。
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晦澀難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暈,像是某種生物沉睡中的脈動。空氣凝滯而冰冷,帶著一股塵封已久的鐵鏽和石粉味道。
平台中央,地面微微凸起,形成一個極緩的圓丘。圓丘正中央,插著一柄劍。
一柄無鞘的、通體暗金色的劍。
劍身不長,樣式古樸,沒有任何裝飾,深邃得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它插入石台之中,劍柄朝上,靜默無聲。
江沐陽環顧四周,平台上空無一人。傳送進來的人,似乎被分散到了不同的位置。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小心翼翼地朝那柄劍走了幾步。腳下的石面冰冷,每一步都帶起輕微的足音,在空曠中迴蕩。
走了大約七八步,他停住了。
他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風,從那些石柱的縫隙里滲出來,拂過他的臉頰。
而那些石柱上的符文,那暗紅色光暈脈動的頻率,似乎和他自己的心跳聲隱隱相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傳送發生時,他分明看到,除了他自己,不少人也被傳送走了。如果所有人都被傳送到了這個空間,那麼他們此刻應該也在這片平台上的某個角落。
可這裡一片空曠,目力所及之處,除了那些石柱和中央的劍,再無他物。
那他們去了哪裡?
或者說,這個空間,真的只有一個嗎?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石面以他為中心,驟然亮起一個光圈,由無數細密的藍白色冷光線條構成,飛速旋轉著向四周擴散,猛地撞上了最近的一根石柱。
「嗡,!」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整個空間都顫了顫。那根石柱上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一股磅礴的、看不見的力量猛地彈回,重重撞在江沐陽身上。
他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後背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