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求道還是打開了盒子,拿起那顆仍在顫動的年線之心,莫名的獸慾又一次湧上心頭,甚至比剛剛更加強烈。
「去你媽的。」他用力捏了一把,將心臟放到桌上,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左顧右盼。
站起身,他貼近了門邊,打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謹慎地掃視了一圈。
楊柳應該已經走了吧,沒看見人,是走了才對。他關上門,一路往床邊去。
緊接著,若求道把手伸進床縫,開始摸索,盲著找了半天,才摸到陳遠山給的那本冊子。
落了點灰,他吹出一口氣,拍了拍,重新坐回桌邊。
這次吃下去要是再沒用,我非要問問那死老頭是怎麼一回事兒!若求道心中低語,將冊子攤開,翻到空白的第二面。
他不想吃,起碼不能在楊柳面前吃,可有些事,由不得他想不想。
他死死地盯住冊子,儘量不去想手中的鮮活心臟,啃下一塊。
若求道面露難色,表情如吃了屎般難看,這簡直是他一輩子吃過最噁心,最腥臭的東西了,關鍵是竟能感受到滑進喉管里的溫熱。
甚至於落進肚子,那種輕微的顫動感也不曾停下,在胃裡激起一陣陣翻湧,似乎隨時都會吐出來。
身體沒太大感覺,若求道有些猶豫,但很快又啃上第二口……
偏房窗外,一個人正透過窗戶紙的小洞朝里看去,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
與此同時,遠山村後山,一大片土墳野冢外,陳叄肆盤坐在溪流旁邊。
自公審結束,他到現在都沒閉過眼,每天去停屍房檢查一遍存放的屍體,偶爾會切下部分屍塊輔佐招魂,牛犇的碎塊已經快要用完了,但招魂的進度還遙遙無期。
正如嚴正猜測,他修的是屍道,而招魂術隸屬魂道,他雖能短暫復生死者和控屍,可對身體的反噬也極大,更何況效果並不理想。
上次復活劉尖已經敗了,他就算拼上老命,把停屍房裡的所有屍體都喚起來,殺不殺的掉若求道不談,自己怕是先撐不住。
那若求道背後有陳遠山撐腰,停屍房攏共也就十具屍體出頭,全部招作活死人,又能翻起多大的浪呢?
所以啊,陳叄肆只能劍走偏鋒,嘗試施展當年偷學到的招魂術,即使只懂點皮毛,但只要餵的耗材夠多夠好,應該就行了吧。
至於煉小鬼,吹牛逼罷了。
「咳咳。」他喉嚨發癢,咳了兩聲,應聲而出的是兩口鮮血。
「哎……」他長嘆一口氣,心中滿是唏噓。
我活了一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長生?長生無望。
為了修道?資質平平。
為了變強?說實話,我真夠弱的,連個小屁孩都沒斗過,也就躲在遠山村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自年輕時,重獲自由之後,我就一心求道,奔波半生,結下四十餘條年線,卻連一條道痕都凝不出來。
好不容易成了家,卻生不出孩子,我早該明白,像我這樣的人,修正道修邪道都註定碌碌無為。竟為了片刻利益,頭腦發熱,轉修了屍道……
想著想著,他又咳出一口鮮血。
陳叄肆從背後掏出一個葫蘆,裡面密密麻麻裝著黑紅色的丹藥,他仰起脖子,將全部都灌進喉嚨里。
氣色瞬間好轉,甚至連他花白的頭髮都變得烏黑油亮起來。
陳叄肆站起身,臉上的皺紋似乎撫平了大半,他遙遙望向遠山村,牙口緊咬著,直到沁出絲絲鮮紅。
「若求道!」他眼珠子瞪得巨大,「還有你,陳遠山!」
「我已經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這是你們逼我的!老子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現在!我拿命跟你們玩!」
「想要我死?」他怒髮衝冠,臉氣到通紅,「我偏要整個遠山村都給我陪葬!我看你們還能笑多久!」
突然!他心臟猛地一縮,意識有些渙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由內而外地散開,遍布全身,滿臉不可置信,甚至於眼角都湧出了一行濁淚。
「趙麗?!你做了些什麼?!」他不甘地狂吼,「那是老子的十年!!!十年啊啊啊!!!你知道老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換來的麼!!!!!」
「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陳叄肆徹底發了狂,連一絲顧慮都不再有,快步朝山下走去……
——
遠山府上,偏房內。
若求道已經將整顆心臟都蠶食殆盡,他儘可能吃的快點,但身體做不到。
他已經感覺不到堅持了多久,只知道每多咬下一口,骨頭都像是要散架一般震顫。
一陣陣反胃感湧進口鼻,他止不住地乾嘔,卻緊閉著嘴,不讓自己真的吐出來。
半晌,不適感終於稍有退散,他滿頭大汗,幾乎是跪著爬著坐回了椅子上。
再次看向那本冊子,空白的紙面好像隱約有了些痕跡,可也僅僅只是影子,看不清寫的什麼東西。
起碼……他眼皮沉的要掉在地上,起碼有用了……
若求道苦澀地笑,卻似乎又帶著欣喜。還是抵擋不住,徹底地昏了過去,從椅子上滾落,軟成一灘爛泥……
窗戶外,楊柳透過小洞,靜靜地看完了一切,黑暗中,數道月光打在她的臉上,映出兩條反光,自眼角而下,直至落於地面。
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嗓子裡像是灌了鉛水,發不出哪怕半個音節。
她全都看見了,道兒的掙扎、痛苦、忍耐,她全都看見了。
吃的哪裡是一顆心,分明是另一個人的十年。
十條年線,十年結晶,卻在短短的時間內被一個連年線都沒聽過的孩子吞了下去。
這個孩子甚至不知道吃了有沒有用,會不會死,但他只能吃。
他為了自己而吃,更是為了在乎之人而吃,他不得不吃,他沒得選。
楊柳仰起頭,無力地哽咽著,對著天空發問:「你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才夠?」
沒有答覆,只有八輪圓月高高懸掛,散出悽美又清冷的光。
楊柳蹲在地上,抱住腦袋,身體止不住地搖晃著。
「為什麼我不能做自己?為什麼我不能修道變強?為什麼我不能保護他?」
「為什麼我連個奴婢都做不好?什麼都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在為自己的過去和無能哭訴,還是為了若求道的逞能而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