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合上時,鐘聲還在山霧中迴蕩。東門合上時,鐘聲還在山霧中迴蕩。
周衍回頭看了一眼。遲野已經被厚重的門扇擋在外面,只剩腰間斷鏈最後撞出的那一聲,還像留在石階上。
七名特薦者跟著值教生往山里走。
青石路兩旁種著青槐,枝間懸滿無字木牌。風過時,木牌彼此相碰,卻沒有半點聲音。
走在前面的少年伸手撥了一塊。
木牌在枝下晃了兩圈,仍舊不響。
「啞的?」
他小聲嘀咕一句,見值教生回頭,趕緊把手收進袖中。
石路盡頭分成兩邊。
左邊明堂外已經排起長隊。有人捧著書邊走邊念,有人閉著眼站在牆根,嘴唇動得飛快。七名特薦者則被引向右邊的矮門,先在廊下驗傷、測力。
藥吏看過周衍的傷驗,又讓他張口,以竹片壓住舌根。
「再張大些。」
周衍依言照做。
藥吏借著窗邊的光看了片刻,眉頭沒有鬆開。
「傷口沒再裂,不等於已經好了。今日引言,只准開口一次,其餘用答板。喉間若再見血,我會直接止試。到時候你點頭也沒用,搖頭也沒用。」
他說著,從藥匣里倒出一顆青黑色藥丸。
「含著,別嚼。苦是本來就苦,不是藥壞了。」
周衍把藥含進舌下。
涼意一點點散開,吞咽時那股磨人的澀痛也輕了些。
廊下另一端擺著一張窄案。
驗力教習逐一核對號牌,記錄感應、引取與收止。驗錄右側還留著幾欄,要填從前學過的養法、每日課量,以及常用的承言之物。
第一號帶來一冊翻得起毛的家傳抄本。
第五號說自己只用過父親鋪子裡的符板,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會點亮三寸,不是只會碰。」
驗力教習沒有抬頭。
「三寸我會自己驗。你先別替我寫。」
輪到周衍時,教習將一枚銅片藏在薄布下面,緩緩催動。
極細的顫意透過桌面傳來。
周衍抬起左手。
教習記下一筆,又揭開薄布。銅片上只有一道短槽,後方沒有蓄力墨,也沒有已經寫成的術句。
「送一點進去。夠我看見便收,不必開口。」
周衍把指腹貼上銅片。
胸腹之間那點溫意很快浮起。他依照溫如晦教過的短引,將其中一縷送向指下。
銅槽亮起一小截。
微光先急後緩,到了中途又突然往前竄了一下。周衍剛想收住,它已經散了。
驗力教習立即把銅片移開。
「夠了。」
他翻到養法一欄。
周衍拿起筆,寫道:
只學過短引,未習養法。
教習看完,又指了指後面幾處空欄。
「沒學過便空著。這裡記的是你現在會什麼,不是看誰把紙填得滿。真進了初院,教習也好從空處給你起課。」
他在旁邊添下一行:
能引微力,未穩。養法未習。
驗錄按號收好。
藥吏又看了周衍一次,確認藥已經化開,才讓他隨眾人進院。
院中擺著七張石案。
第三號是一名束高馬尾的少女。她右手食指與中指染著洗不淨的硃砂,正把號牌翻來覆去地看。牌面、背面、穿繩的小孔,她一處也沒有漏過。
第一號已經坐下,手指一下下敲著案沿。方才那本家傳抄本被值教生收在門外,他似乎直到現在還在惦記。
周衍走到第七張案前。
案上放著紙筆、答板和一枚句牌。牌面刻著:
木籌入匣。
兩處待指的符口與溫如晦那枚句牌相似,筆路卻更細,也多了幾道用來收止的回紋。
他剛放下書袋,前排忽然有人碰翻筆架。
毛筆滾向石案邊緣。
一把烏木尺從旁伸來,穩穩托住筆桿,又將筆架扶正。
持尺的是一名穿灰衫的中年人,約莫四十歲,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我叫陶衡,今日主試。」
他走到七張石案前。
「三項試完以前,只認號牌。你們的薦試牒已經封進匣中,誰寫的薦語,誰替你們蓋的印,我現在都不看。等答板收齊,再拆。」
一名錄吏抱來七封文書,當眾放入陶衡身後的木匣。
隨後,值教生發下第一張考契。
周衍先看正文。
契上約定,應試者借用案上句牌,只得說「木籌入匣」四字,使木籌進入同號木匣;不得以手觸碰木籌與木匣,也不得借旁人之力。
試鐘響後,學宮不得移動、調換器物,不得另加言術。
學宮先違約,本輪作廢。
應試者先違約,當場止試。
契尾蓋著東試院主試印,印痕與正文相連,沒有另接的紙,也沒有被刮改過的墨跡。
周衍讀到「學宮先違約」時,停了一下,又從頭看了一遍。
第一號已經按下指印。
第四號緊跟著落指。
第三號少女沒有急。她先用染著硃砂的指腹沿主試印邊緣抹過,確認印痕沒有斷處,才在契尾按下自己的指印。
周衍最後落指。
七份契紙依次亮起,墨色從正文流向案角小印。
北牆前擺著七枚木籌。稍遠處是一排木匣,籌與匣上分別刻著一至七道橫紋。
陶衡舉起烏木尺。
試鐘響了。
鐘聲尚未落盡,牆邊的值教生忽然拉動銅環。
承放木匣的長盤向左滑出一格。
七隻木匣同時換位。
第一號已經按住句牌。
「木籌入匣!」
木籌猛地飛出,直奔原來的位置,撞在第二隻木匣邊緣,彈落在地。
第四號臨時轉向。他的木籌在半空硬折了一次,雖然追上了本號木匣,卻把匣子撞得翻倒過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第三號少女的手指已經落在句牌上,卻沒有送力。
周衍也沒動。
他低頭看向考契。
主試印已經暗下去。原本貫通全文的墨色退至「學宮先違約」一行,最後停在「本輪作廢」四字上。
烏木尺落在石案。
「止。」
第一號站了起來。
「匣子是你們自己動的。我已經開口了,這怎麼算?」
「學宮先違約,所以這一輪作廢。」
陶衡把他的考契轉過去,讓他看清停住的墨痕。
「你方才那次不計,也不占正式引言的次數。若你認為契文沒有這樣寫,或者墨痕與正文不合,現在可以請錄吏當場核契。」
第一號低頭看了半晌。
怒氣還留在臉上,聲音卻低了些。
「寫了。」
「那便坐下。你沒有少一次機會。」
陶衡讓人扶正木匣,又命錄吏收走七份舊契。
「第一項考的是讀契。不是只看它讓你們做什麼,也要看它約束了學宮什麼。有人動了,有人沒動,錄吏都已經記下。結果不帶入下一項。」
第一號重新坐下,把掉到地上的筆撿了起來。
第四號看了看自己撞翻的木匣,嘴裡很輕地「嘖」了一聲。
新考契很快發下。
周衍仍從頭讀完,才重新按印。
這一次,承放木匣的長盤兩端都扣上了銅扣。值教生當眾拉了兩下,長盤紋絲不動。
七人依號上前。
第一號的力道最足。
「木籌入匣!」
木籌一下騰起近一人高,砰地砸進匣底。木匣在長盤上跳了一下,被銅扣牢牢卡住。
第一號回座時,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輪到第三號,少女先看過木籌側面的三道刻紋,又看木匣。她並起那兩根染著硃砂的手指,按住句牌。
「木籌入匣。」
木籌沒有高高躍起,只貼著石面向前滑。到了匣口,它才輕輕一跳,越過木沿,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音。
她收回手,又低頭看了一眼句牌末端尚未散盡的光。
第五號的木籌只走到一半。
它在石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少年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還能再來一次嗎?剛才是我收早了。」
「這一項每人一次。」
陶衡翻了一下考契。
「你沒有違約,實際走到哪裡,便記到哪裡。三項也不是只憑這一籌定去留。先回座。」
少年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抿緊嘴,把手從句牌上慢慢拿開。
輪到第七號時,藥丸已經只剩一點苦味。
周衍咽下藥汁,走到石案前。
衣袋裡的紙包碰了一下手腕。
昨日那顆帶著淺白凹痕的黑豆,也曾在三隻豆、三隻碗之間等他認準。
眼下七枚木籌並排放著。
第七枚與第六枚挨得很近。
周衍把左手食指按上句牌。溫意剛從指下生出,第七枚木籌的刻痕便落進心神里。可相鄰那一枚也跟著靠了過來,兩道邊緣幾乎疊在一處。
第六枚木籌輕輕顫了一下。
周衍沒有開口。
他鬆開手,等句牌上那點微光完全退去。
第一號回頭看了一眼。
藥吏也從廊下抬起頭。
陶衡站在長盤旁,烏木尺垂在身側,並沒有催促。
周衍重新辨認。
七道刻紋。
木籌右側有一小塊顏色較深的木結。
與它對應的木匣在長盤最末,匣沿缺了一角。
這一次,只有一籌、一匣留在心神里。
溫意從指下進入句牌。
周衍開口時,嗓音仍有些啞。
「木籌入匣。」
第七枚木籌躍起。
它飛得不高,過了石面中央,去勢便明顯弱了。籌頭一點點向下,最後啪地碰在缺角旁邊。
木籌翻了半圈,落進匣中。
周衍沒有先看匣子。
他看向第六枚木籌。
它仍停在原處。
喉間的刺痛隨後才漫上來。
周衍抬手按住頸側。藥吏已經端著水走進院中,讓他含了一口,慢慢咽下,又借光看過喉間。
「沒有見血。後面不准再出聲,有事寫。」
周衍點頭。
陶衡確認木籌已經落穩,讓錄吏記下:
能成,力弱,指向復定後穩。
北牆後的木門隨即打開。
門內是一條短廊。盡頭並排立著七扇老榆木門,每扇門後的牆上都懸著一枚銅鈴。
門前矮案上擺著灰粉、銅針、棉線、木片與鐵環。
最後一張考契發了下來。
這一項,應試者可用案上試物,也可調用本號考契所准許的言力;不得毀門,不得拔釘,不得借牌、換牌,也不得讓旁人替自己過門。
能過門者,取鈴返回。
不能過門者,也可交答,但所寫情形必須能由主試復驗。
周衍讀到最後,又回看了一遍「不借牌、換牌」。
他按下指印。
七道竹簾同時落下,將每扇門前的地方分隔開來。
第七扇門虛掩著。
周衍沒有立即進去。
他先用木片推開門,再把鐵環滾過門檻。
木片落到門後。
鐵環撞上牆根,又滾回來。
兩樣東西都沒有受到阻攔。
這道門至少不攔它們。
周衍握住號牌,向前走了一步。
一股無形的力量抵住胸口。
他再往前半寸,肩膀與衣襟都被向後推。阻力不是一下落定,而是隨他越過門框的部分一點點加重。
眉心驟然發冷。
淡青界紋沿著加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鋪展開來。
言力發自門楣上的學宮方印,分入門框兩側六枚舊銅釘,在門檻處重新合攏,圍出一道完整界線。
另有一縷細痕鑽入牆中,連向遠處的一冊名簿。
門術先觸及周衍手中的號牌,再沿手腕向上尋找。
牌面只有「特薦第七」。
背面空白。
遠處的院籍名簿沒有應和。
周衍退回門外。
胸口的束縛一松,淡青界紋也隨之散去。
他在答板上畫下方印、舊釘、門檻、名簿與號牌之間的言路,隨後寫道:
門認院籍,未入籍者不得入。
炭條停在最後一個字上。
他重新看向考契。
考契允許調用本號所准許的言力,也允許不能過門的人交出可復驗的判斷。既然另有準許,自己只拿一塊空白號牌試過一次,便不能說所有未入籍者都不得入。
周衍擦掉後半句,改成:
持空白號牌試入,未得通行。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我是青崖院生!」
緊接著便是一聲悶響。
有人撞回門外,喘著氣罵了一句:
「它怎麼還不認?」
另一邊又響起細碎的拖動聲,像是有人把矮案上的東西全搬到了門前。
周衍沒有再用力撞門。
他蹲下身,查看門柱。
六枚舊銅釘都已磨暗,只有最下面一枚常被鞋尖碰到,釘帽周圍的漆掉得厲害。
廊外有風吹進來。
矮案旁的浮灰都向門內滾,門柱左下方卻有一小撮灰貼著地面,慢慢拐向相反的方向。
周衍取來灰粉,沿門檻薄薄撒開。
大半灰粉順風散去。
靠左的一線卻彎了一下,繞過最下面的舊釘,聚進門柱陰影里。
那裡還藏著一枚極小的銅釘。
只有米粒大小,銅色很新。釘帽下面壓著半根藍紙纖維,木柱上的漆也有一道不自然的擦痕。
昨日廊下那道壓住鐵鏈的術,藏處附近也有這樣一塊過分新的木色。
周衍沒有拔釘。
他把銅針貼近。
針尖剛移到新釘上方,便輕輕一偏,隨後生出一點熱意。
他又用棉線沿柱腳試了幾處。線到新釘左側時,被一股很細的力牽住,向門檻內偏去。
這條路沒有在方才的[辨界]中顯出。
因為它沒有落到周衍身上。
門內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提水雜役拎著木桶走來,腰間掛著一塊寫有「東試臨傭」的木牌。
他見周衍蹲在門邊,往旁邊讓了讓。
「借過。水房那邊還等著呢。」
周衍指了指他的腰牌。
雜役低頭看了一眼。
「今早在東側門領的。不掛這個,我進不了試院。」
他說著跨過門檻。
門框上的六枚舊銅釘沒有發亮。
柱腳那枚新釘卻閃過一點青光。
雜役已經到了門外。
他見周衍仍盯著自己的牌,神色有些不自在。
「真是門房給的。我只管送水,送完就還。你若要問,等我把這桶放下再問,水灑了還得重挑。」
周衍搖頭,側身讓開。
雜役提著水往廊頭去了。桶沿晃出一串水珠,在石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濕印。
周衍回到答板前。
他在原先那幅主路圖旁,另畫下新釘、灰粉、銅針、棉線與臨傭牌,又分別註明:
主路,受術時見。
旁路,試物與臨傭牌過門時所得。
他沒有把兩道線畫成一條。
第三聲鐘響起。
竹簾同時升起。
有人還在門外喘氣,有人的鐵環卡在門縫裡,棉線纏了滿手。
第三號少女卻從門內走了回來。
銅鈴握在她手中。
她把自己的考契貼在號牌背後,用硃砂接起指印、第三號與主試印。三處墨痕臨時連成一體,紙角的光正在慢慢退去。
門術不認空白號牌。
卻認學宮已經落印承認的應試身份。
她取下銅鈴以後,沒有立即回座。經過第七扇門時,她看見周衍手中沒有鈴,目光又落到他答板上的兩幅圖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陶衡依次收回答板。
走到第七案前,他先看過主路圖,又看旁邊那枚幾乎藏進門柱的細釘。
「新釘在哪裡?」
周衍領他走到門邊,以銅針指出位置。
陶衡蹲下,把烏木尺貼近釘帽。
一道極細的青痕浮了出來,繞開六枚舊釘,沿著門柱沒入門檻內側。
他的手停住了。
「這條路,也是[辨界]看見的?」
周衍搖頭,在答板下方補寫:
主路可見。
旁路未見全貌。由灰、針、線及臨傭牌通行試出。
陶衡將這兩行看了兩遍,起身叫來值教生。
「短廊兩頭先守住。誰也不要碰這枚釘,也不要擦地上的灰。」
他又指向水房。
「方才送水的人請回來,在水房等候。腰牌留在身上,先別摘,也別讓旁人碰。」
提水雜役很快被帶回來。
他手裡還拎著空桶,一進門便急著解釋:
「牌真不是我自己弄來的。門房案上放著,說送水的掛上。我連上面的字都是剛才才看清。」
「現在沒有說是你弄的。」
陶衡示意他把桶放下。
「你只把怎麼領牌、誰讓你掛、一路經過哪些門記清。等巡言司的人來,會有人分別問。」
雜役張了張嘴,終於把空桶放到牆邊。
東試院管事隨後趕來。
他一路走得太急,懷裡那本領用簿險些掉下去。值教生接了一把,他又趕緊奪回來,自己抱緊。
「臨傭牌都在匣里。前日清院用過四塊,昨日下午歸還欄便押齊了。今日送水——今日送水該從值房另領,我是說,應當記一筆再領……」
他越說越慢。
值教生把木匣放在長案上。
匣內有四道凹槽。
只放著三塊牌。
管事翻到前日那一頁。四塊牌後的歸還欄果然都蓋了押記,總冊上也已經勾銷。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收牌的小吏見押記齊全,便當作都還了。沒開匣逐塊驗。」
陶衡看向空著的第四道槽。
「簿與匣都留原樣。收牌人也請來,先不要讓他同水房裡的人見面。」
他沒有再碰新釘,只讓值教生以白繩封住第七扇門附近。
等這些安排妥當,陶衡才回到長案後。
「入門試繼續核定。門上多出的這條路會另案查驗,不拿它替任何人的第三項加減結果。你們方才交上來的答板,也不會再發回修改。」
七封薦試牒直到此時才被取出。
封口逐一拆開,姓名、指印與號牌相對。
第三號少女名叫羅絳,來自硯州符坊。
她的第三項答板上寫著如何借本號考契暫接應試身份,硃砂走法與門術留下的痕跡也能相合。
第七號的薦試牒下面,則附著兩張核痕紙的編號。
一張暫列第七垂。
一張暫列第八垂初痕。
陶衡翻過周衍的號牌,將三項驗錄並在一起。
「第一項,知道契不只約束應試者,也約束學宮。」
他落下一筆。
「第二項,木籌入匣,指向在開口前重新定過。言力弱,收止也還不穩,但結果成立。」
第二筆顏色略淺。
「第三項,看見的主路、試出的旁路,沒有混寫。沒找到借考契過門的辦法,卻也沒有把自己沒過去,寫成誰都過不去。」
陶衡抬頭看了周衍一眼。
「第七號,錄。」
最後一筆落下。
周衍一直抵著石案的手指慢慢鬆開。
錄吏把入場時的驗力紙翻到上面。陶衡在「養法未習」旁添了一行,又把藥吏所寫的傷情批註一併夾進課簽。
「引取、收止與溫養,從初院基礎篇起課。喉間舊傷未愈,課量另定。旁人能做三遍,你未必能做一遍;教習沒讓你加,不准自己跟著加。」
周衍點頭。
院籍名簿被移到案前。
他先核過自己的姓名、籍地與薦試牒編號,又在頁尾按下指印。
墨色沿著紙頁亮起。
錄吏提筆,在號牌背後寫下:
周衍。
這兩個字沒有像臨時寫上的墨那樣浮在表面。
院籍應下以後,它們一點點沉入木紋。
陶衡朝第七扇門示意。
「主路未動。現在再去一次。」
周衍走到門前。
六枚舊銅釘依次泛起微光。
門術觸及號牌,在背面的名字上停了一瞬,隨後從他肩前退開。
周衍沒有用力。
他跨過門檻,取下牆上的銅鈴。
鈴聲很輕,卻真正響了。
他帶著銅鈴回到長案旁時,臨傭簿已經翻到那塊缺牌的領用記錄。
領用事由寫著:
修補東試院門柱。
歸還欄蓋著城北行傭所的押記。
領牌指印卻是空的。
姓名一欄有三個字。
許從義。
周衍的腳步停住了。
陶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認得這個名字?」
周衍不能開口。
他放下銅鈴,向錄吏借過炭條,在答板背面寫下:
硯州北門封存二十九名持牌者名錄。
其中亦有「許從義」。
入城記午初,出城欄空。
名錄已送巡言司。
陶衡看完,立刻吩咐道:
「另起報驗牒,把這一頁和他的記錄都附上。只報同名與兩處登記,是否同一人,交巡言司核。」
錄吏應聲落筆。
廊外有人捧著新生衣物走過。竹籃中疊著一件件青衫,衣角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明堂那邊又響起一聲鍾。
周衍收好答板,拿回院牌。
背面的墨還沒有完全沉干。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牌邊,避開自己的名字,將繩子重新穿進小孔。
衣袋裡的紙包輕輕碰上木牌。
那顆黑豆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