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言司的人在午鍾以前趕到青崖學宮。
來的是三個人。領頭的校勘先看過被封住的短廊,又分別詢問東試院管事、收牌書吏與那名提水雜役。問話時,三人各在一處,中間隔著門,誰也聽不見旁人的回答。周衍沒有立即離開東試院。
午鍾尚未響,巡言司的三名校勘已經沿山道趕了上來。領頭的人先驗過第七扇門外的封繩,又讓東試院管事、收牌書吏與那名提水雜役各留一處,彼此隔著兩道門,誰也聽不見旁人的問話。
輪到周衍時,他把入門試用過的答板平放在石案上。
領頭的校勘指向圖中繞過舊釘的細線。
「這一條,我要問清。是你在受術時親眼看見的,還是後來拿灰粉、銅針試出來的?」
周衍拿起炭條。
他在門楣方印、六枚舊釘與院籍名簿旁邊寫道:
此處看見。
又在新釘、藍紙纖維與臨傭牌旁邊寫道:
此處試出。
校勘把兩行字分別圈起。
「也就是說,你沒有看見旁路全貌。先發現灰塵逆風,再用針、線試過,最後看見臨傭牌從那裡應了一次,才認定門上還有另一條路。」
周衍點頭。
校勘把自己剛寫的問錄轉過來,讓他逐字看過。
「我這裡也分成兩項。『見』寫成見,『試』寫成試。若沒有異議,在後面按印。」
周衍確認無誤,留下指印。
三名校勘隨後拓下新釘周圍的言痕,將臨傭簿、缺牌木匣與藍紙纖維分別封進證匣。那名提水雜役也跟著他們下山,腰間沒有上鎖,只由一名巡員陪在旁邊。
雜役臨走前仍惦記著牆邊的兩隻空桶。
「桶是東試院的。你們若帶我從南門走,記得叫個人送回水房。丟一隻要扣我三日工錢。」
東試院管事臉色還沒緩過來,聞言擺了擺手。
「桶不會丟。你先把今早從哪張案上拿的牌想明白。」
「我一直說是在門房拿的。木盤裡就放著這一塊,還壓著送水簽。我要知道它是前日該還的牌,我敢往腰上掛嗎?」
巡員沒有催他,只把這句話也記進隨身的小冊。
領頭的校勘走到院門前,又回頭看向周衍。
「硯州北門那份名錄,巡言司會調來。名字相同只能算一條待核的線索,我們還要對年歲、籍地、指印與領牌來路。查到需要你補認的地方,再到學宮找你。」
周衍點頭。
一行人下山以後,封著第七扇門的短廊仍沒有解開。
東試院外已經掛出特薦試的核錄結果。
木牌上只有兩個號數。
三。
七。
第五號少年站在牌前看了許久,像是還想找一找背面,最後被同來的人拉走。第一號收起那冊家傳抄本,下石階時腳步很重,卻沒有再回來爭問。
第三號少女已經換回自己的姓名牌。
羅絳。
她把那塊牌系在腕間,硃砂染紅的兩根手指仍露在袖外。
周衍也領到了入課簽。
藥吏將他叫迴廊下,又看了一遍喉間。看見傷口周圍重新泛紅,他的臉色比上午更不好看。
「木籌是進匣了,你這嗓子也差點跟著進去。」
他從匣中取出一枚禁聲木籤,穿過細繩,掛在周衍衣領內側。木籤正面寫著:
禁聲至明日辰初。
背面另有兩行:
三日不得以聲承言。
自行催動符牌、銘器,亦禁。
藥吏用指甲點了點第二行。
「看清楚。禁聲不是讓你改用手偷偷催。凡是要從自己身上取力的,這三日都停。教習若讓你隨堂試,先把背面給他看,由他另定。」
周衍點頭。
「也別見旁人做三回,你便覺得自己少了兩回。傷不認這個帳。」
藥吏把藥包塞進他的書袋,又檢查過木籤沒有被衣領遮住,才放他離開。
山門外,遲野還在等。
槐樹下落了一層細葉。他靠著樹幹,腳邊放著從西院取來的布袋。看見周衍出來,他先站直身子,目光越過禁聲簽,落在那塊新院牌上。
周衍把院牌遞給他。
遲野翻到背面。
「周衍」二字已經沉入木紋,只在最後一筆上還留著一點未乾的墨光。
遲野的拇指停在「周」字旁邊,沒有碰上去。
他看了片刻,把院牌還回來。
「好。」
布袋裡裝著換洗衣物、傷藥與答板,邊角塞著兩張麥餅。遲野把袋子交給周衍以後,又把藥瓶挪到最上面,免得壓在衣物底下。
周衍在答板上寫道:
三日後下山。
遲野看完,沒有點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衍頸側,又掃過禁聲簽背面的字。
周衍只好從布袋裡取出一張麥餅,掰下一塊,當著他的面慢慢吃完。
遲野這才應了一聲。
他轉身走下石階。
腰間斷鏈拖過最後一級青石,發出一聲輕響。走出十幾步,他又回了一次頭。
周衍仍站在山門白線以內。
他抬起手,朝遲野晃了晃。
遲野沒有再回來,背影漸漸沒入山霧。
青崖初院建在東坡。
新生要在這裡共學三個月,言、符、史、律、武五門都要入課,之後才依所長分入不同講堂。
周衍被安排在丙舍。
舍中有四張木榻,另外三張已經放了東西。一張床上的衣物疊得方方正正,連鞋尖都與床腳齊平;另一張只鋪了半邊褥子,包袱敞著,裡面露出半隻啃過的炊餅。最裡面那張床放著兩冊書,筆洗中的水卻已經幹了。
靠窗的床位還是空的。
周衍把布袋放下,將院牌嵌進床頭木格。
格中傳出一聲輕響。
門後原本空白的小木片上,慢慢浮出兩個字:
周衍。
窗邊書案也亮起一圈淺淡的墨邊。
他站在床前,沒有立即收拾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取下院牌。
門後的名字隨之暗去。
再把牌嵌回木格,兩個字又一點點亮了起來。
周衍這才鋪好被褥,把藥瓶放進床頭小櫃。去井邊洗手時,他已經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牌上的名字還在。
那一晚,他服過藥,很早便睡下了。
夜裡舍門開過兩次。有人看見他衣領內側的禁聲簽,把原本拖動木凳的動作放輕了些。還有人替他關上被風吹開的半扇窗。
周衍醒過一回,只看見燈下幾道模糊的人影。
他沒有起身。
第二日辰初,禁聲木籤正面的墨字自行褪去。
周衍試著吞咽了一下。喉間仍有隱痛,他沒有急著說話,只帶上答板與入課簽,依照舍門前翻出的課牌去了初院東堂。
舍門前的課牌已經翻到今日:
辰初,東堂養言,衛澄。
巳初,明辨堂辨名,葉平川。
東堂里已經坐了三十餘名新生。
每張書案上都放著一隻淺木盤。盤中沒有寫好的術句,只有一根細銅針、一枚空白木片和一盞冷水。
羅絳坐在過道另一邊。
她看見周衍,先掃了一眼他衣領內側的禁聲簽,才點了點頭。
周衍也朝她點了一下。
衛澄穿著灰青教服,抱著書箱進門時,前排已有兩個人把手按在銅針上試力。
「先鬆開。」
她把書箱放到堂前。
「我還沒說怎麼做,你們便練上了。若家裡的法子已經什麼都教會,也不必一早來這裡擠。」
兩人趕緊收手。
值教生關好門窗,又逐席發下一冊薄書。
封面上寫著:
《聽崖篇》。
第一頁只有四處記課欄:
起課時刻。
引力次數。
收止所至。
歇後復驗。
衛教習讓眾人把院牌放在案角,又將自己的銅針擺到木盤中央。
「入院以前學過養言法的,今日也先照初院的次序來。有人從喉間引,有人從手上引,還有人一直借符器帶路。三十多個人各走各的,待會兒出了事,我連先撈誰都不知道。」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
方才偷試銅針的少年忍不住問:
「教習,言力究竟從哪裡來?我家先生說,閉目靜坐以後,要聽山裡的氣。」
「那你昨日在山下用言,山裡的氣也跟著你去了?」
少年被問住了。
衛教習端起冷水晃了晃,又放回桌上。
「水是水,風是風。你們用來驅符、行句的那一點言力,原本就在自己的心神里。有人很早便能察覺,有人要借銘器才能牽出來。今日先找它,不許急著往外送。」
堂中慢慢安靜下來。
有人一閉眼便咬緊牙關,肩膀也跟著聳起。衛教習用竹條敲了敲他的桌邊。
「牙鬆開。找言力不是同誰拔河。」
前排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閉眼的少年睜開一條縫,臉漲得通紅,肩膀倒是放下來了。
周衍沒有閉眼。
他望著木盤中的銅針,讓呼吸慢下來。
胸腹之間很快浮出一點熟悉的溫意。
過去每次察覺到它,他都會立即追上去。或送入指端,或推向喉間,直到銘文亮起、言術發動,或者身體再也撐不住。
今日,教習只讓他們找到。
那點溫意剛剛出現,周衍便察覺自己又想把它往上引。他手指已經靠近銅針,衣領內的木籤卻碰了一下胸口。
他停住了。
溫意沒有被拖拽,反而比往日留得更久。
衛教習沿著書案慢慢走過。
「找到了不用舉手。記下它出現以前,你在做什麼,先從哪裡有感覺。寫不准也沒關係,明日再核。」
課冊上陸續落下不同的字。
掌熱。
喉緊。
耳鳴。
羅絳寫得很快,只落下兩個字,便將筆擱在一旁。
周衍寫道:
心靜後,胸腹微溫。
衛教習走到他身邊,先翻過禁聲簽,又看入課簽上的批註。
「從前有人教過短引?」
周衍在答板上寫道:
只教過引出,未學收養。
衛教習看過,把他的銅針往木盤另一端挪了挪。
「你今日只認這一點,不往外引。若耳中出現別的響動,也一併記下,不要追蹤。」
她回到堂前,讓其餘新生把食指搭在銅針末端。
「現在只送一小縷。讓針暖起來便夠,不許點亮木片,也不許越過第一道刻線。」
第一輪剛開始,右前方的銅針便突然發紅。
那名少年嚇得縮手。銅針滾進冷水,發出「嗤」的一聲,白氣直往上冒。
衛教習用竹夾把針撈出來。
「我讓你暖針,沒讓你在堂上燒水。」
堂中響起一陣笑聲。
少年盯著自己的手。
「我剛找到它,它一下便全出去了。」
「那就先學會別把門全推開。」
衛教習換給他一根新針,沒有讓他立刻再試。
另一邊,一名少女的銅針始終冰涼,額頭卻已經冒汗。衛教習讓她攤開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印。
「先歇歇。今日找不到,不會把你趕回山下。你若再掐一會兒,藥房倒是一定能找著你。」
少女慢慢鬆開拳頭。
等大半人完成第一次短引,衛教習才把手指搭在自己的銅針上。
針身漸漸暖起。
數息以後,她仍沒有抬手,針上的暖意卻開始退去。
「這叫收止。」
有人立即把手從銅針上拿開。
衛教習搖了搖頭。
「拿開手只是拿開手。收止是先停住繼續送力的意思,再把尚未離身的那一部分收回來。已經進了銅針的,留在那裡自己散。別為了捨不得一點餘力,又在後面補一下。」
周衍看著她的指尖。
昨日溫如晦抽走句牌以前,也總要等牌上的微光退盡。可他從未想過,送出與收回之間,還有一段需要自己辨認的路。
一名少女問道:
「收回來以後便算養好了?」
「還早。」
衛教習翻開《聽崖篇》第二頁。
「收住以後,等呼吸、心跳和方才那一點感覺重新穩下來。穩到什麼程度,用了多久,都記在『歇後復驗』里。有人可以做三回,有人只能做一回。不是誰先把自己用空,誰便練得更勤。」
後排又有人問:
「那要練多久,言力才會多起來?」
「先把一個月的課冊寫滿。到時候帶著三十日的記錄來問我,總比拿一張空紙問得准。」
衛教習自己先笑了。
堂中緊繃的氣息也跟著鬆了一些。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銅針時暖時涼。
有人可以完成三回短引,有人第一回之後便被圈了停課。那個將銅針燒紅的少年直到散課,也沒被允許再碰第二次。
周衍沒有催力。
他只辨認胸腹間那點溫意的起落。每逢溫意出現,耳中也會跟著浮起細響。有時同時,有時一先一後,他始終不能確認那聲音來自自己,還是石門舊契留下的牽連。
他照實寫道:
溫意先顯,耳中後響。
過了一會兒,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未引,響仍在。
衛教習看過,將他的《聽崖篇》單獨批下:
暫緩隨班引取。
每日只辨有無,不得追響。
三日後復驗。
她又交給周衍一張小簽。
「明辨堂可以去。若要認物,讓那邊的教習給你限力墨片,不從你身上取力。」
周衍收好小簽。
那點溫意仍留在胸腹之間。
他的手指離銅針只有半寸。若在昨日,他大概已經按下去了。
這一次,他在「引力次數」後面寫了一個「零」,合上《聽崖篇》。
東堂散課以後,新生循著課牌轉入明辨堂。堂前立著一座木架,架上擺著十隻粗瓷碗,邊上放著一隻竹籃。木架前橫著一道墨線,旁邊寫著:
架上之碗,不得越線。
負責辨名課的葉平川已經到了,正彎腰把一隻木箱推到墨線後方。他鞋底沾著濕泥,在門檻外蹭了兩遍,仍把半個腳印帶進堂中。
「今日摔碗。」
他掃了一眼堂下,
「木箱裡墊了舊布,往箱裡摔,不許朝旁人腳邊扔。碎瓷用竹夾撿。誰劃破手,自己去藥房,別留在這裡同我爭一隻粗碗值幾文錢。」
有人低頭看了看案邊的木箱。
葉教習從架上取下一隻碗,遞向墨線外。
碗剛剛越線,一股無形的力量便托住他的手,將碗推回架上。
隨後,他把碗放進墊著布的木箱,鬆開手。
啪。
粗瓷碗裂成七八塊。
葉教習夾起一片碎瓷,放入竹籃,提著籃子跨過墨線。
木牌沒有反應。
其餘碎片也被他一一帶了出去。
「術還在。」
他用鞋尖輕輕撥開落在線外的一塊碎瓷。
「只是方才認下的是一隻碗。碗沒了,眼前這些東西,它認不認得,要另看你當初怎麼認。」
院役給每名學生發下一隻粗瓷碗和一塊木牌。每張書案前,也各劃著名一道短墨線。
木牌上的術言相同:
此物不得越線。
葉教習以竹條點了點「此物」二字。
「這兩個字現在還是空的。各自認下自己面前的碗,先試完整時能不能攔住,再摔。不得刻字、留號,也不得借旁人的言力。」
他說到這裡,看見周衍案角的小簽。
葉教習拿起來讀過,又翻看禁聲簽背面,才從袖中取出一枚薄墨片,嵌進木牌後槽。
「裡面存的力只夠認一次。你負責認準,力由墨片出。別順手再從自己身上添。」
周衍點頭。
他把粗瓷碗放在面前。
碗沿缺了一點釉,外壁有兩處黑斑,碗底還留著一道燒窯時壓出的淺紋。
他按住木牌。
墨片中的言力緩緩亮起。周衍沒有向外催力,只將心神落在眼前這隻碗上。
木牌邊緣的微光合攏。
他提起碗,送向墨線。
一股力量抵住碗底,將它推了回來。
另一邊,羅絳還沒有開始。
她從筆囊中取出硃砂筆,在木牌空白處補了一道首尾相接的符紋。收筆以後,她才把左手覆在碗上。
硃砂微微一亮。
不久,堂中接連響起碎瓷落箱的聲音。
周衍也鬆開手。
粗瓷碗掉進木箱,裂成五塊。
他用竹夾取出最大的一片,送向墨線。
沒有阻攔。
第二片也順利過去。
周衍將五塊碎瓷依原處拼合。碗的形狀重新出現,裂縫卻仍橫在中間。
他把拼起的碎瓷一起推向墨線。
木牌依然沒有反應。
周衍在答板上寫道:
此牌所認似為完整之碗。
碎後各片未應。
拼回原形,亦未應。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碎瓷相碰的輕響。
羅絳把自己的瓷片裝進竹籃,提向墨線。
竹籃過去了。
裡面的碎瓷卻同時浮起,被那股力量送回她的書案。
葉教習又從堂前取來幾片別的碎瓷,混入其中。
羅絳第二次提籃過線。
後來放入的碎片沒有受到阻攔。只有原屬她那隻碗的瓷片被一一托起,落回原處。
葉教習拿起她的木牌,指腹停在硃砂符上方,沒有碰。
「家裡學過這種續認的符?」
「符坊里用過。」
羅絳把竹籃放下。
「有人送來整箱碎瓷,讓我們分出哪些原屬同一件器物。幾隻碗混在一起,若開箱前不先認住,分錯一片,貨主便要在櫃前吵上半日。」
「難怪你摔完以後一點不慌。」
葉教習把木牌轉向前排,讓眾人看清硃砂紋路。
「可以看,不許照抄。她知道從哪裡起、認到哪裡收。你們少看一筆,認住的可能不是碗,是端碗的人。」
一名少年已經悄悄拿起硃砂筆,聞言又放了回去。
堂中陸續有了結果。
有人只攔住帶碗底紋路的兩塊碎瓷;有人將鄰案的半隻碗也認了進去;還有人的木牌連掃瓷片的小竹帚都不肯放行。
那名學生抓著帚柄往外拽了兩次。
「葉教習,我認的是碗,它怎麼連這個也攔?」
「先鬆手。你再拔,今日碎的便不止一隻碗。」
葉教習走過去,看過他留在木牌上的言痕。
「你認碗時,竹帚正靠在碗邊。到底把什麼算進了『此物』,自己照實寫。現在不許重認,重認一遍便什麼都能裝作沒發生。」
他沒有替任何人把答案改成整齊的一句,只讓眾人逐項記下攔住了什麼、放過了什麼。
下課鐘響時,葉教習在堂前留下七日課業:
擇一物,使木牌認之。
七日之內,使其改形。
七日後再辨。
不得換物,不得重新認定。
眾人到木箱旁領取空白木牌。每塊牌都配有一枚限力墨片,只夠完成一次認定。
羅絳選了一團尚未入窯的陶泥。
她托在掌中掂了掂,又向院役要來一隻小木盒。
葉教習問:
「準備改成什麼?」
「一方小印。」
「去符院窯房登記。盒上寫清名字,別燒完以後又抱回來一團別人的泥。」
周衍從衣袋裡取出遲野交給他的紙包。
那顆黑豆躺在紙中,一側帶著淺白凹痕。
他把豆放在木牌中央。
葉教習先看了一眼他的課簽。
「仍用墨片。只認,不許自己添力。今日到這裡便停。」
周衍按住牌尾。
存入墨片的言力沿木紋展開。他辨清黑豆細小的種臍,也辨清表皮那道淺白凹痕。
微光在木牌邊緣合攏。
認定完成。
走出明辨堂時,羅絳抱著木盒從後面趕上來。
她看了看周衍掌中的黑豆。
「你要讓它發芽?」
周衍點頭。
羅絳以指腹按了一下盒中的陶泥。泥面留下一個清楚的淺印。
「你的省柴。」
周衍在答板上寫道:
怕它不長。
羅絳看完,抬頭看了看日光。
「那便別種到北牆。七日原本就短,再少曬兩日,挖出來還是一顆豆。」
她抱著木盒轉向北坡窯房。
周衍去了初院南牆。
守院老役聽說他要種豆,從雜物房找出一隻缺口瓦盆。盆底原本被泥堵住,老役拿竹片捅了幾下,又抓來兩把鬆土。
「用這個。課業做完還能搬走。你若埋進藥圃,過幾日藥師找不到苗,先要疑心這顆豆把藥吃了。」
周衍將黑豆放進淺坑,覆上一層薄土。
他接過水瓢,剛倒下半瓢,老役便伸手托住瓢底。
「夠了。」
老役指了指已經濕透的泥面。
「種豆,不是養魚。」
周衍把餘下的水倒回缸中。
南牆下擺著十幾隻瓦盆。有的長著藥苗,有的只剩一截枯莖。他把自己的盆挪進一處空位,又調整了一下方向,讓午後的日光正好落在土面上。
那塊已經認過黑豆的木牌插在盆邊,只露出上半截。
周衍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土中沒有聲音,也沒有東西立即鑽出來。
他沒有扒開確認。
第一日的課鍾已經停了。
這堂課卻還要再上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