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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三日再試

2026-09-22 11:16:34 作者: 肥貓坑烏賊

  黑豆種下的當晚,丙舍另外三人回來了。

  一個抱著書,進門後只點了一下頭;另一個困得睜不開眼,報過姓名便倒在榻上。黑豆種下的當晚,丙舍另外三張榻的主人終於陸續回來了。

  最先回來的少年抱著兩冊書,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床頭木格里的名字,朝周衍點了點頭,便坐到自己的案前。他把書按頁碼朝外擺好,又將筆洗推到桌角,動作細得像是在整理一張已經寫滿的紙。

  第二個人困得睜不開眼。他在門邊含糊應了一聲,外衣也沒脫便倒在榻上,很快沒了動靜。

  最後推門的,是那個把半隻炊餅丟在包袱里的少年。

  他一手提著水壺,嘴裡還咬著半塊新餅。看見靠窗床位已經亮出名字,他湊到門後的小木片前,先讀了一遍:

  「周衍。」

  周衍點頭。

  少年抬手指了指對面那張被褥尚未鋪平的木榻。

  「我叫杜行,睡你對面。」

  他說話時,嘴角還粘著一點餅屑。等看見周衍枕邊的答板和頸側尚未消退的傷痕,便沒有等他回答,只從懷中抽出一張課簽,鋪在兩人之間。

  「明日識符摸底。你看過這個沒有?」

  課簽背面畫著十二枚基礎符記。線條有開有合,有兩枚只差末端一鉤,另有三枚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杜行認得其中九枚。

  周衍一枚也不認得。

  他接過課簽,逐一看過,在答板上寫道:

  試時可以查符譜麼?

  「想得美。」

  杜行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指著其中一枚向內折回的符記。

  「我在家學過這枚,叫回符。另有一枚同它長得差不多,家裡先生總說我認反。等我好不容易分清,那先生走了,我又忘了。」

  他把課簽轉了半圈。

  「現在更像了。」

  周衍看了一會兒,把課簽轉回原樣。

  杜行笑了,把它留在他案上,自己去鋪床。

  戌時將近,舍外響起一聲短鍾。

  抱書的捨生放下筆,從架上取出《聽崖篇》,把一根細銅針擺在面前。另一個睡得很沉,翻身時將被角踢到了地上。杜行洗淨手,翻出自己的課冊,坐到榻邊。

  四人的課量各不相同。

  抱書的捨生已經做完第一回,正在等歇後復驗。杜行第一次收得太急,銅針尚未有變化,言力便散在指端;第二次,他總算使針身起了些溫意。

  他沒有立刻再試。

  漏壺滴過幾聲,待呼吸漸漸平緩,才在「歇後復驗」一欄寫下一筆。

  

  周衍沒有取銅針。

  依照衛澄教習的批註,他只讓呼吸慢下來,辨認胸腹間那點溫意何時出現,又何時退去。

  溫意退下以後,耳中的細響仍沒有停。

  他在課冊上寫道:

  溫意已退,耳中餘響仍在。

  杜行寫完自己的記錄,探頭看了一眼。

  「你今晚不練?」

  周衍把東堂教習的批註翻給他看。

  杜行見到「不得追響」幾個字,立刻把手收了回來。

  「那你還是別跟。我的言力若在耳邊響,我大概早追到院牆外面去了。」

  他說完,低頭看見自己課冊上的墨跡未乾,袖子已經壓了上去,趕緊抬手。紙面仍被拖出一道長痕。

  周衍遞給他一塊擦墨布。

  杜行接過去,壓低聲音道:

  「明日若識符也照這個樣子,我可能得把紙燕追到山下。」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舍門前的課牌已經翻到第二面。

  辰初,識符摸底,顧慎。

  周衍跟著值教生來到一座狹長的試堂。

  堂內並排隔出十條窄道。每條窄道前端立著一根短柱,柱上停著一隻摺紙燕;另一端懸著三隻銅環,最遠處是一截塗紅的橫木。

  書案上散放著十二枚符片。


  六道空槽從短柱下方依次排開。選出六枚符片嵌入其中,再按下啟術印,試堂預存的言力便會沿符序發動。

  負責主持摸底的顧慎站在堂前。他袖口沾著一小塊洗不淨的墨,手裡的竹尺卻擦得很乾淨。

  他沿著第一條窄道走過去,以竹尺從近到遠點過紙燕、三隻銅環與紅木。

  「過三環,落紅木。」

  竹尺回到紙燕上方,停得很穩。

  「折翼、墜地、越界、折返,皆為未通。今日只驗識符與排符。試堂供力,不從你們身上取。誰多送進去一分,誰的成績作廢。」

  竹簾落下,將十條窄道彼此隔開。

  十二枚符記沒有文字,也看不出各自承載什麼作用。溫如晦教過周衍認定發端、去路和邊界,卻沒有教過哪一道彎鉤代表發端,哪一道折線會將言力帶回原處。

  他拿起兩枚符片。

  兩道紋路都向右伸展。一枚末端閉合,另一枚則留著半寸缺口。

  沙漏正在下沉。

  周衍依照紋路可以銜接的方向,陸續選出六枚。最後一枚嵌入時,六道墨線從頭連到尾,看不出斷處。

  他按下啟術印。

  紙燕的翅膀猛然張開。

  下一刻,它沒有飛向銅環,反而向後翻起,一頭撞在竹簾上。封在銅匣中的言力隨即斷開,兩隻紙翼軟軟垂下。

  試堂中接連傳來銅環震響。

  有人已經過了第一環,也有人讓紙燕衝上屋樑。周衍面前的窄道卻已經暗了。

  竹簾升起時,羅絳的紙燕正停在遠處紅木上。

  三隻銅環還在輕輕搖晃。

  顧慎走到周衍面前,取出他排在首位的符片。他將符片轉過來,讓那道向內折回的墨線正對周衍。

  「回符放在發端,自然先往回走。」

  他在課簽上寫下兩個字:

  未習。

  杜行也沒有通過。

  他的紙燕穿過兩環,到了第三環前忽然調頭,一路飛回短柱,把自己撞得折成兩半。

  杜行看著斷開的紙翼,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次認出回符了。」

  顧慎把他排在第四位的符片取出來。

  「認出來以後,又把它放在了這裡。」

  杜行接過那枚符片,不說話了。

  試堂門外另掛著一塊課牌:

  基礎十二符未通者,入補符堂。

  通曉以前,不得修布陣之法,不得觀核痕舊錄。

  每半月複試一次。

  課牌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自請早試者,可提前一次。若再未通,滿一月後方可複試。

  周衍的目光停在「不得觀核痕舊錄」一行。

  他進入青崖學宮,不只是為了讓木籌進入匣中,也不只是為了學會驅使一隻紙燕。

  眉心的兩道言痕從何而來,正名院為何只能替它們找到相近的舊名,將來又會通向何處,或許都能從核痕舊錄中找到線索。

  他取出炭條,在申試板上寫道:

  三日後。

  顧慎看見他衣領內側的禁聲簽,又翻過課簽,看了一眼東堂的批註。

  「複試仍用試堂存力,不妨礙你的養課。」

  他把申試板翻到背面,指甲在規條上敲了一下。

  「再未通過,便等一個月。」

  周衍按下指印。

  杜行站在旁邊,看看周衍,又看看那塊申試板。

  「你也要報三日後?」

  顧慎問的是他。

  杜行把自己的課簽摸出來,猶豫片刻。

  「五日後還有一場早試麼?」

  「有。」

  「那我報五日。」

  顧慎在另一塊申試板上記下他的名字。

  「倒還知道給自己留兩日。」


  杜行收起課簽。

  「我的紙燕已經折過一次了,不能再讓它連夜趕路。」

  第一日,周衍先學認符。

  補符堂給每人配了一座練習槽。練習槽同樣使用堂中存力,每次發動以後自動關閉。學員不能向裡面追加自身言力,也不能用蠻力將一個排錯的符序撐到終點。

  周衍試了七次。

  第一次,他把聚符放在末尾。紙燕只在短柱上張了張翅膀,便落了回去。

  第二次,他把止符提前。紙燕剛碰到第一隻銅環,便像被誰剪斷了線,直直墜地。

  第三次,回符的位置雖然改了,紙燕卻在第二隻銅環前打起轉來。

  他把每次亮起的先後畫在木板上,旁邊記下紙燕停在哪裡、哪一道墨線先暗。

  杜行的練習槽就在隔壁。

  顧慎只說過一遍「錯了便停」,杜行卻總覺得自己的符序只差最後一點。

  第七次發動時,一隻紙燕終於向前飛出。它撞上第一隻銅環,將銅環從架上帶了下來。後面兩隻也被繩索扯動,一同朝書案盪來。

  杜行抱頭躲到桌下。

  最前面的銅環擦過他頭頂,撞在牆上,又貼著地面滾出很遠。

  他扶著桌腿鑽出來,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再去看牆上的新凹痕。

  「你這只不像燕子。」

  周衍看向他。

  「像來拆房子的。」

  補符堂的值教生走過來,檢查過銅環與繩索,確認沒有損壞,才讓兩人把東西重新掛好。

  「排錯了便停。別去碰存力匣,更不許想著多添一枚符把它救回來。」

  周衍把散落的六枚符片撿回案上,將次序與結果一同記下。

  午後,他去了南牆。

  瓦盆里的泥土仍舊平整。

  周衍只澆了小半勺水,便把瓢放回缸邊。守院老役從廊下經過,朝盆里看了一眼。

  「今天沒養魚。」

  周衍笑了笑。

  他在木牌旁坐了一會兒,取出《聽崖篇》。

  依照批註,他仍只辨認心神深處的溫意,沒有把它引向指端。待那一點溫意重新安定,他才在課冊上記下時刻。

  相比昨夜,溫意出現得稍快。

  但耳中的細響仍舊拖得很久。

  他沒有把「更快」寫成長進,只在後面註明:

  未曾引取,不能相比。

  第二日,周衍不再只背符譜上的解釋,而是觀察每次發動以後,存力究竟在哪裡改變。

  同一枚引符接在定符之後,紙燕會朝已經認定的銅環飛去;中間多出一道界符,它便只在界定的窄道內尋找去路。

  承符也不是單純延長前一道墨線。

  第一隻銅環尚未通過,通往第二隻銅環的道路便不會真正接上。

  周衍把這些變化一一記下,又重新調整符序。

  午後,他第一次讓紙燕連續穿過三隻銅環。

  紙燕卻沒有落上紅木,而是停在紅木原先所在的位置。

  發動以前,補符堂的教習曾把橫木向左挪了半尺。周衍的符序認住了最初的落點,沒有繼續認住那截正在移動的橫木。

  紙燕懸在空處。

  存力耗盡以後,它緩緩落地。

  教習將紅木移回原位,鞋尖停在紙燕旁。

  「你讓它落在哪裡?」

  周衍指向橫木。

  教習又指向方才那處空地。

  「你的符認的是這裡。」

  周衍沒有辯解。

  他想起辨名課上碎裂的瓷碗。

  那時自己認住的,同樣只是一個不會改變的模樣。碗一碎,木牌便失去了所指;紅木一動,紙燕也只會飛往舊處。

  傍晚,瓦盆中央的土面仍沒有變化。

  風吹過南牆邊的藥苗,葉片不斷改變方向,根卻仍留在土中。周衍看了許久,回到補符堂,換掉原本用來釘死落點的符片。


  當晚,丙舍四人照各自課量起課。

  杜行完成第一回短引以後,覺得銅針還不夠熱,手指下意識又壓了一下。

  抱書的捨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已經停了。」

  杜行怔了怔。

  銅針上的溫意尚未散盡,他誤以為言力仍在向前行走。直到針身完全冷下去,他才把這一回記作「收止稍遲」。

  周衍坐在對面,看著那行字,沒有出聲。

  耳中的餘響也時常如此。真正送出的言力或許早已停了,感覺中的響動卻仍拖在後面。若把兩者當成一件事,便會一次次向下追。

  他在自己的課冊上補了一句:

  響未盡,未必力未止。

  寫完以後,又在旁邊留出一塊空白。

  他沒有實際起課,還不能把這句話當成定論。

  第三日清晨,瓦盆中的泥土裂開了一道細縫。

  沒有嫩芽鑽出來,中央卻微微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面向上頂。

  周衍沒有撥開查看。

  他澆過水,帶著符譜與《聽崖篇》去了藥房。

  藥吏檢查過喉間的傷口,收走已經褪色的禁聲木籤。他以指背在周衍頸側按了兩處,聽見那聲壓下的輕咳,神情並沒有放鬆。

  「尋常說話可以,慢些,少些。言力仍舊不能過喉,再養五日。」

  周衍點頭。

  藥吏又翻開《聽崖篇》,看過三日的記錄。

  「沒有自行催力?」

  「沒有。」

  聲音很啞,卻還算平穩。

  藥吏把藥包推給他。

  「今日也不要因為能說話,便試著把言力往喉間送。東堂給你的批註繼續照辦,等他們重新驗過,再定引取的課量。」

  複試設在原來的試堂。

  這一次沒有其他新生,十條窄道只留下正中的一條。

  紙燕、三隻銅環與紅木都在原處。十二枚符片散放在書案上,紋路方向與三日前不同。

  顧慎檢查過銅匣封條,又讓周衍看清。

  「仍用試堂存力。你只排符,不許向啟術印里加力。」

  顧慎翻轉沙漏。

  「開始。」

  周衍沒有立即取符。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紙燕、銅環與紅木上。

  需要被認定的,不是三個固定位置,而是紙燕必須依次通過的三隻銅環。最後的去處,也不是窄道盡頭那一塊紅色,而是那截可能移動的橫木。

  第一枚符片嵌入。

  第二枚。

  第三枚。

  六枚符片首尾相接,最後一道墨線閉合在止符之中。

  周衍按下啟術印,隨即把手移開。

  銅匣中的存力沿符槽亮起。

  紙燕離開短柱。

  第一隻銅環輕輕一響。

  它飛向第二環時,顧慎忽然拉動牆邊細繩。第二隻與第三隻銅環同時向兩側滑開,紅木也沿橫樑移向右邊。

  紙燕原定的去路隨之一彎。

  它追上第二隻銅環,從邊緣擦過,右翅折起一道細痕。緊接著,承符中的墨線向第三環伸展,紙燕在半空傾斜轉向。

  第三隻銅環驟然震響。

  紙燕已經穿了過去。

  遠處的紅木仍在移動。

  紙燕沒有飛向橫木原來的位置。界符將它留在窄道以內,引路的墨線則隨著紅木向右偏轉。

  只剩最後三尺。

  紙燕右翅受損,越飛越低。

  兩尺。

  一尺。

  它擦過橫木邊緣,幾乎就要墜下。止符在此時亮起,銅匣中剩餘的言力驟然收束,將紙燕向上一托。

  紙燕翻了半圈,落在紅木上。

  一隻翅膀垂在外面。


  沒有掉下去。

  試堂里只剩銅環尚未停歇的輕響。

  周衍的手已經離開啟術印。胸腹間那一點溫意沒有變化,喉間也沒有新添的疼痛。

  顧慎走到紅木前,碰了碰紙燕。

  垂在外面的右翅晃了兩下,紙燕跟著向旁邊一歪,仍掛在橫木上。

  「符沒有用錯。」

  他沿六枚符片一路看回發端,在承符與止符上各停了一瞬。

  「就是落得難看。」

  課簽上的「未習」被墨線划去,旁邊落下一枚小印:

  可入。

  顧慎把課簽遞給周衍。

  「西側的課還沒結束。現在去,還能趕上後半堂。」

  周衍收好課簽,走出試堂。

  西側課牌已經翻開:

  核痕初解,陸教習。

  講堂里,羅絳已經先到了。她桌邊的木盒半開著,裡面放著一方顏色暗紅的小印,邊角仍帶著未磨平的粗痕。

  周衍在後排找了張空案坐下。

  講案上,陸教習正讓值教生把一張封存多年的核痕拓紙壓住四角。紙還沒有展開,灰黑色的紋路藏在摺痕下面,只露出一小截。

  周衍放下課簽。

  拓紙的邊角被銅鎮穩穩壓住。

  下一刻,陸教習伸手揭開了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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