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照微沒有徒手碰那根藍紙纖維。
校勘以細鑷將它取出,另一人用銅盤接住孔內掉落的石屑。東試院新釘下的纖維也被取來,並排放在盤底。
兩根藍絲顏色、粗細相同,斷口處都沾著細小銅屑。
守房老吏將紙覆上側門旁的黑石,以墨塊緩緩擦過。
七日前的出入痕跡逐行浮現。
其中一行寫著:
酉正三刻。
乙牌十七。
側門一開一合。
老吏低頭看向腰間。
他的通行牌正是乙牌十七。
「那時我在舊器房。」
「六個人可以作證。」陸教習道。
寧照微以短尺壓住那一行字。
「門術沒有記錯。它確實認到了乙牌十七的押路。」
老吏握緊牌角。
「可開門的不是我。」
「門只認牌與押路,不認你的臉。」
西庫正門開啟以後,所有人依次驗牌入內。
庫中沒有窗,四壁嵌滿石格。乙三架第二層空出一個方正位置,周圍都蒙著薄塵,只有那裡乾淨。
校勘沿石架與地面逐寸掃查。
周衍站在白線外。
庫中儘是陳紙與石灰的乾燥氣味,架腳附近卻混著一絲水腥。地上留有半圈發白痕跡,邊緣正是桶底大小。石縫裡還夾著兩根被踩扁的粗麻絲。
校勘依他所指,將麻絲挑進銅盤。
「西庫會放水桶?」周衍問。
書吏立刻搖頭。
「舊紙怕潮。這裡連地都只用干帚掃。」
周衍想起入門試那日穿過第七扇門的人。
一副扁擔,兩隻水桶。
腰間掛著東試臨傭牌。
「我見過一個提水的人。」
寧照微轉過身。
「臉呢?」
周衍閉了閉眼。
那人低頭避開陶衡時露出的眉骨,回頭時繃緊的嘴角,還有右耳下方一顆很淡的痣,重新浮現出來。
「記得。」
「擔子與桶?」
「扁擔中間纏黑布。左邊舊,右邊新。靠前的桶繩磨得很厲害。」
寧照微看了一眼銅盤中的麻絲。
「去水房。」
西庫水房隔著兩重院牆,專供西坡灑掃、煎藥與防火。先行校勘已經取下當日差牌,正在詢問管水老漢。
「西庫不收水,送到門外石槽便算完。」
老漢濕著兩隻手,指向牆邊的空桶。
「這幾日都是行傭所派來的許從義送。今早來過一擔,申時還要回來收桶。」
牆邊木桶疊了兩層。
上層幾隻都帶著濕痕。最下面那隻舊桶卻落滿灰塵,兩道鐵箍又新得發亮。
桶口有灰,桶底一圈卻沒有壓進塵里。
周衍輕推一下。
看似沉重的木桶晃了晃。
「下面是空的。」
陸教習抬手示意他退開。
校勘先驗桶沿,貼上封簽。兩名院役搬開上層木桶,再將最下方那圈桶壁緩緩提起。
桶沒有底。
下面藏著一隻蒙灰的舊錄匣。
匣上封蠟被完整剝下,又原樣貼了回去。校勘以薄刀揭開舊蠟,逐件清點。
二十六卷。
目錄原本有二十七行。
缺失的一行寫著:
青河借名案。
借名未還,原主身亡。
羅絳沿餘下卷宗逐一核過。
「他只取走了這一件。」
書吏的聲音放低。
「那案子裡,出名人在契期內死了。名字沒能按時歸還,後來如何處置,全在缺卷里。」
周衍看向寧照微。
「許從義失蹤七日。」她道。
有人用了許從義的名字,取走一塊臨傭牌,又偷走一份原主身亡的借名舊案。
他想查什麼,並不難猜。
但許從義是否已經遇害,仍舊沒有證據。
院外傳來烏木尺敲擊石階的聲音。
陶衡帶著八名院役趕到。他看過藏匣和缺失目錄,又將水房舊圖鋪在石缸邊。
「上山石道、下坡明渠和山門都能封。」
烏木尺停在圖上一片空白處。
「水房改過三次。圖里沒有舊溝。」
「那便別驚動他。」寧照微道。
水房的當日差牌沒有撤。
院門仍舊虛掩,管水老漢照常將申時待收的空桶搬到前院。井繩垂在井中,檐燈也依舊亮著。
院役卻從明處消失了。
兩人守山道,兩人封明渠,兩人隨陶衡繞向後牆。巡言司校勘分別藏進柴房與舊柵外。
陸教習守住舊錄匣。
寧照微問周衍:
「若那人回來,你隔多遠能認?」
「看見右臉便可。」
她又看向羅絳。
「封號、藏匣與目錄,你都記全了?」
羅絳把濕氣未乾的記錄紙翻給她看。
「全了。」
寧照微這才讓兩人留在院內,藏到三口石缸後方。石缸外另劃一道白線,一名校勘伏在近處保護。
「只認人、保記錄,不參與拿人。」
羅絳看向檐燈和滿牆干桶。
「若放火?」
陸教習遞給她一柄長柄銅瓢。
「你會封火線。」
羅絳接過銅柄,手腕被墜得向下一沉。
「然後?」
「然後把水潑出去。」
「只讓我畫線?」
「你若跨出白線,我先潑你。」
羅絳將銅瓢靠在石缸邊,不再問了。
申時過去。
院門沒有動靜。
直到酉初將近,後牆舊柵才傳來極輕的一響。
一枚細長銅釘從柵外探入石孔。
釘帽下露出一縷藍色。
藍紙遇見孔內舊痕,悄無聲息地展開。鐵柵上的封路微微一暗,銅環自行鬆開半寸。
柵外校勘沒有立即阻攔,只在石壁上輕敲一下。
檐下一顆小石子隨之落地。
一個穿短褐的男人俯身鑽了進來。
肩上擔著兩隻空桶。
扁擔中段纏著黑布。
他側過臉時,右耳下方露出一顆淺痣。
周衍朝寧照微點了一下頭。
男人入院以後沒有打水,也沒有喊管水老漢。
他徑直走到牆邊,搬開上層木桶,提起最下方的桶壁。
裡面只有幾塊同重舊木。
他的手停住了。
片刻後,他緩緩放下桶壁,目光轉向虛掩的院門。
寧照微已經從檐下落地。
柴房門同時打開,舊柵外的校勘也現出身形。遠處傳來陶衡的烏木尺聲,下坡出口隨即合攏。
「你回來得比第二擔水晚。」寧照微道。
男人沒有回答。
他的左手向扁擔移去。
寧照微腕側的短尺滑入掌中。
「手離開。」
男人忽然挑起井繩。
一隻滿桶橫過半個院子,直撞石缸。
陸教習搶到白線前,長柄銅瓢貼住桶繩向上一挑。水桶擦過石缸,砰地撞上牆壁。滿桶清水從眾人頭頂潑下,記錄紙立刻濕了一角。
羅絳抱緊紙板,雙腳仍留在白線以內。
寧照微已經逼到男人面前。
黑布驟然散開。
扁擔一端裂開,露出藏在木中的薄刃,由下向上削向她肋側。
短尺沒有擋刀鋒,而是敲中扁擔裂口。
喀的一聲。
薄刃被夾在斷木之間。
男人立即棄刃,以肩撞向寧照微手掌,借勢跌向牆邊墊腳木板。
寧照微沒有追他的肩。
「退後!」
她喝聲落下,木板也被男人一腳踏斷。
斷板下繃著舊繩。
整排桶架向前傾倒。空桶滾滿院子,兩隻滿桶落地裂開,水裹著木片沖向眾人腳下。
男人從水裡抓起半截扁擔,按開暗槽。
一團浸過燈油的麻絮彈向檐燈。
羅絳的硃砂筆先一步落下。
紅線貼著白線延伸,在油麻之前截住火頭。火焰向兩側一分,一邊燒上木柱,另一邊落進積水。
陸教習舀水潑向木柱。
校勘扯下濕氈,壓住滾向舊錄匣的火桶。
男人趁亂翻向桶架下方。
三塊發黑的木板已經被水沖開,下面露出一道狹窄黑縫。
舊泄水溝。
守在後柵的校勘抓住他的衣領。男人猛地縮肩,從濕透的短褐里滑了出去,只留半片布在對方手中。
寧照微短尺點向他的腿彎。
尺端撕下一條濕布,人卻已經翻進溝中。
短哨響起。
院外腳步立即轉向舊溝出口。
寧照微沒有貿然擇路。地下舊溝分成三岔,水流足以衝掉腳印。男人顯然早已走過不止一次。
水房中,周衍仍在白線以內。
一塊木牌落在他腳邊的淺水中。
男人脫衣時扯斷了腰間皮繩,水房雜役牌隨之滑落。牌面仍寫著:
許從義。
邊緣還留著一點將散未散的微光。
周衍指向木牌。
「它還認得今日佩牌的人。」
羅絳立刻在記錄板上畫下落點與時刻。
陸教習看了一眼牌光。
「保活痕。只碰空白邊。」
周衍捏住牌角,將它托出淺水。
陸教習又從他的書袋裡取出明辨堂登記過的薄木套。裡面是「定、承、回、界、止、引」六枚課用符片,以及一枚只剩大半存力的墨片。
「准你借課用符序追這一道認定。」
他指向墨片。
「只用存力,不許自補。」
周衍把承符壓在木牌背面磨得最亮的位置。
那裡是衣帶與木牌摩擦一整日留下的痕跡。
墨力接通。
牌面的「許從義」先亮了起來。
周衍沒有讓引符跟過去。
他斷開符序,等餘光散盡,重新將承符轉向斷裂的皮繩孔。
「不是名字。」
第二次接通後,牌面三個字沒有變化。
木牌邊緣殘留的認定卻被承符接住,沿引符向外化為一道極細青線。
青線越過桶架,鑽入舊溝。
到了三岔口,線頭微微一顫,斜向西南。
管水老漢看見方向,臉色一變。
「舊染坊。早年的廢水都往那裡走。」
寧照微已經從溝口折回。
她看向周衍按住定符的手。
「能換人麼?」
周衍搖頭。
「換手要重新定。牌上的認定撐不住第二次。」
寧照微沒有拿牌。
她叫來兩名校勘,一人在前探路,一人貼身護住周衍。
「你不追人。」
她指向那根青線。
「只保住這條線。」
烏木尺聲從低處傳來。
學宮的包圍開始轉向。
陸教習留下接管水房、火場、舊錄匣與散落證物。羅絳跪在濕地上,將受潮的記錄紙逐張揭開。她腳前的封火線還沒有散,紅線以外,半根木柱已經燒得焦黑。
周衍被兩名校勘護在中間,沿水渠向下。
手中的青線始終指向同一個地方。
提水的人沒有朝城外逃。
他正在沿水曾經走過的舊路,退回自己藏東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