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出了西坡,貼著山壁一路向下。水渠貼著西坡一路向下。
最前面的校勘持尺探路,寧照微跟在十餘步外。周衍被護在中間,另一名校勘始終落後他半步。
清淤窄路長滿青苔。
轉過第一道山彎,周衍腳下一滑,半隻腳踩進渠水。身後的校勘抓住他的腰帶,將他提了回來。
木牌沒有脫手。
六枚符片貼在牌背,細線仍向西南延伸。
「看牌。」校勘鬆開他,「路由我們找。」
青線只認今日佩過木牌的人,不認山路。
前面是溝、是牆還是懸崖,它都不會提醒。
每到岔口,前方校勘便依腳印、斷草與泥痕擇路,再落下一枚黑簽。寧照微以短哨傳訊,更低處的烏木尺聲隨即回應。
陶衡沒有帶人跟在追兵後面。
他在山下收口。
又過一道山彎,窄路被橫倒的朽木截斷。
校勘沒有直接跨越。他以尺探入水中,挑出一柄鏽蝕鐵耙。
耙齒朝上,正藏在朽木之後。
若有人匆忙落腳,腳掌便會被刺穿。
斷藤上還留著新鮮木屑。
「剛放下不久。」
寧照微看向渠下。
「有工夫布這個,說明他知道前面也走不通。」
眾人越過朽木,很快又遇見迎面漫來的渠水。兩根舊繩繃在水下,一端繫著上方松石,另一端連向路旁灌木。
滑倒的人若本能抓住樹枝,便會扯落頭頂碎石。
校勘逐一斷開繩結。
「他熟悉這條渠。」
「不是今日才熟悉。」寧照微道。
短哨再次響起。
山下回了兩記烏木尺聲,包圍的腳步隨之放慢。舊圖里沒有的水路,都可能藏著機關。
周衍手中的青線忽然向下壓低。
線頭穿過路旁灌木,幾乎貼上濕泥。
「下面。」
校勘撥開枝條。
舊溝中掛著半張撞破的蛛網,泥里留有一枚赤腳印。腳印前深後淺,右側格外用力。
提水人的右手與左腿都受了傷,走得並不輕鬆。
腳印到了塌牆後忽然消失。
牆邊石面卻有兩道新鮮濕痕,像有人撐住廢棄水管,橫著挪了過去。
寧照微抬頭看向右側。
「腳印是留給我們追的。」
校勘改向塌牆另一邊。
他剛探出半步,高處便掉下一截朽木。細尺將木頭擋開,木殼卻在半空裂開,裡面的石灰迎面炸散。
校勘立即閉眼掩鼻。
寧照微從他身側掠過,短尺掃開石灰,同時抓住他肩頭向後拖去。
一塊山石緊跟著砸在他原本站立之處。
石灰遮眼。
石頭殺人。
山下同時傳來喝聲。
一道赤腳人影從廢水槽中翻出,撞開西側荒院的朽門。
廢棄染坊。
陶衡沒有跟著擠入正門。
烏木尺在石欄上重重一敲,四名院役立刻分開,兩人繞向後牆,兩人封住通往城中的舊車道。
寧照微越過正門。
兩名校勘一前一後入院,周衍仍被夾在中間。
染坊里倒扣著七八口大缸。屋頂塌了大半,只剩幾根發黑橫樑。地面遍布舊水槽,泥沙堵住了大多數溝口。
男人扯下牆邊舊繩。
後院響起沉重的機關聲。
埋在淤泥里的閘板被拉開,山渠水轟然灌入地下。各處石槽同時震動,渾水從裂縫裡湧出。
男人踩著木架翻上矮牆,又攀住屋檐,奔向尚未塌斷的橫樑。
周衍手中的青線隨之抬高。
「橫樑。」
寧照微已經踏上矮牆。
她豎起兩指,左右一分。
一名校勘隨她上屋頂,另一人留在周衍身邊,將他帶到石柱後方。
屋頂另一側也響起腳步。
陶衡已經帶人繞到後牆。
男人退上第三根橫樑。
樑上每隔數步便釘著一枚細長銅釘。釘帽下壓著藍紙,細紋沿梁底彼此連結,通向最深處的暗槽。
寧照微先踢出半片碎瓦。
瓦片落在樑上,滑到第一枚銅釘前,忽然向外一偏,墜入院中。
男人握著短刀,站在第三枚釘後。
「再走一步,這根梁便不認你了。」
「你連爛木頭也借了名字?」寧照微問。
「它本來便有。」
男人左足一踏。
第二枚銅釘亮起。梁縫裡展開一截藍紙,上面留著水房臨傭牌的印痕。
這條路認的是今日的「許從義」。
借著那個名字,男人可以在這裡修溝、送水、通行。旁人踏上橫樑,卻會被舊路向外排斥。
寧照微踏出一步。
推力貼著鞋底湧來。
男人的短刀同時刺到。
寧照微忽然後退,拾起兩塊碎瓦先後擲出。第一塊仍被梁面推落;第二塊越過橫樑,撞上殘存瓦脊。
十餘片舊瓦一同墜下。
樑上的言術只排斥沿梁靠近之物,擋不住從上方落下的碎瓦。
男人揮刀撥擋。
寧照微隨瓦而進。
鞋底被推向外側時,她以短尺點住旁邊瓦脊,借反力把身體送回樑上。短刀橫削而來,尺端只在刀背輕輕一搭。
男人左腕向下一沉。
他右手已經受傷,只能用左手持刀。這一搭正壓住最難迴轉的方向。
寧照微再進半步。
男人卻踩中梁側凹痕。
上方繩索驟然斷裂。
一口吊在側屋的舊染缸直墜而下。
它砸的不是屋頂上的人。
院角一扇被木料封死的地下室門後,忽然傳出三下撞擊。
有人在裡面。
染缸若砸碎門板,陶片與木屑便會隨正在灌入地下的水一同撞進去。
寧照微短尺脫手。
尺端擊中缸沿。
沉重染缸在半空偏開數尺,擦著地下室門砸在石地上,轟然碎裂。
男人又退過一枚銅釘。
方才那一刀爭的不是勝負,只是逼寧照微救人。
守在周衍身邊的校勘吹出一聲長哨。
陸教習帶著水房留下的院役趕到。羅絳跟在最後,臂下夾著已經分開的記錄板。
四名院役立即搬開擋門的染缸。門外橫著兩根粗木,下面還壓著一塊磨盤。
冰冷的水正從門縫裡冒出。
陸教習蹲下摸了摸水流。
「裡面已經蓄水。直接撬門,人會先被水撞倒。」
他命兩人穩住磨盤,另兩人沿水聲尋找閘板。羅絳則在門框裂處落下硃砂,暫時攔住繼續崩開的木縫。
周衍看向地上的舊水槽。
大多數溝槽已經堵死,右邊一條卻從地下室門前斜穿而過,通向院外空池。
「水還有別的路。」
陸教習順著他所指看去。
「開右槽!」
院役以鐵撬砸開泥殼,又抬來一塊舊閘板,斜插在地下室進水口前。
第一次下閘,水仍從兩側噴出。
羅絳眯眼看了片刻。
「左邊高半寸。」
她只在閘板左側缺口補了一道短線。左邊水口隨之一收,水勢被逼向右槽,轟然湧入院外空池。
地下室門前的水位開始下降。
陸教習再次貼近門縫。
「現在開。」
磨盤被撬起,兩根粗木移開。一名院役在腰間系住繩索,側身擠進門縫。
地下積水仍漫到胸口。
一名男子被捆在石柱旁,臉色發青,正在用肩膀一下下撞擊柱身。
院役淌水過去割斷繩索,門外眾人收緊腰繩,將兩人一同接出。
獲救男子咳出大口污水。
他被裹進干氈,喘了許久,才抬起頭。
最先看見的是周衍手中的雜役牌。
牌面仍寫著:
許從義。
青線卻越過院子,指向屋頂橫樑上的男人。
獲救男子的目光沿線向上。
「任三平。」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屋頂上的男人停了一瞬。
「你叫任三平。」
男子又說了一遍。
至此,周衍才第一次知道提水人的本名。
第五枚銅釘旁的藍紙仍在發光。
它仍認「許從義」。
可真正的許從義已經從地下被救出來,正在眾人面前叫出借名者的名字。
牌上的名字與青線所指的人,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分開。
「這塊牌認的是今日佩過它的人。」周衍道。
「不是牌上的三個字。」
任三平猛地低頭。
寧照微等的便是這一瞬。
她仍看向任三平受傷的右腕。任三平本能收肩,護住右手。
短尺卻落入寧照微左手。
她借樑上的排斥之力向外一斜,反握尺尾,貼著刀身直上,擊中任三平握刀的左手拇指。
拇指一松,短刀脫手。
任三平右手抓向衣襟里的蠟封竹筒。
短尺已經橫擊胸前。
這一尺不重。
他卻站在橫樑最窄處,腳下又被藍紙舊路向外送出半寸,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墜落之前,任三平仍把竹筒砸向院角殘火。
寧照微沒有去接竹筒。
腕間黑繩甩出,銅扣繞住任三平腳踝。她伏低身體,將短尺插入梁縫,硬生生止住兩人下墜。
「接人。」
下方院役早已張開粗網。
黑繩一松,任三平跌入網中。兩名巡言司校勘同時壓住肩臂,將木枷扣上手腕。
蠟封竹筒還在飛向殘火。
陸教習抄起一隻空木盆擲出。盆沿撞中竹筒,把它磕進淺水。
校勘立即以證物布連同木盆、竹筒與周圍灰土一併封起。
地下室的水仍在排。
院役繼續清理進水溝。
陶衡封住橫樑暗槽與後牆。
追人、救人、滅火與保全證物,沒有哪一處因任三平被擒便停下來。
竹筒經核過封蠟,當眾打開。
裡面正是缺失的青河借名舊錄。
任三平掙扎著抬頭。
許從義靠在染缸旁,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你說只借一日。」
任三平沒有回答。
地下室里的木箱也被抬了出來。
箱中有麥餅、水囊和一張泡濕的窄票。校勘把窄票壓在吸水紙上,殘缺墨跡漸漸顯出:
出名人:許從義。
受名人:任三平。
借期一日。
錢四十文。
兩枚指印壓在紙尾。
許從義在行傭所等活時遇見任三平。
任三平說自己的名字牽著舊案,過不了北門,只借一天,做完工便歸還。
三年前,兩人曾一同修過西庫側門。任三平因此知道門孔、舊溝,也知道借名契舊錄放在哪一架。
許從義家中缺藥錢,收下四十文。
一日過去,任三平沒有歸還名字。
許從義循著水房找到染坊,反被關進地下。
行傭所認窄票。
東試院認臨傭牌。
西庫側門認抄來的押路。
每一處都認得名字、牌與印。
沒有一處認出站在門前的人是誰。
陸教習翻開青河舊錄最後一頁。
任三平終於開口。
「原主若死了,名字歸誰?」
「誰也不歸。」
舊案中的出名人在借期內身亡,契約因此失去歸還之處,當場成為廢契。借名者不僅無法留下那個名字,還遭到反噬,從此不能再以此名通過正印。
任三平偷舊錄、囚禁許從義,又向地下灌水,只為驗證一個並不存在的辦法。
染坊搜查一直持續到入夜。
校勘從梁縫裡找出半卷藍色引路紙、七枚磨過的銅釘與一隻準備出城的包袱。後牆夾層中又有西庫側門舊圖、三年前的修門名冊,以及布置橫樑言路時留下的斷紙。
寧照微沒有拿這些東西逼任三平認罪。
修門名冊、行傭所帳簿與藍紙來路由三撥人分別核對。現有證據都指向任三平,但是否另有知情者,仍要繼續查。
定下他眼前的罪證,卻已經不需要再借一句口供。
周衍取下六枚發燙的符片。
維持一路的青線終於散去,蓄力墨也徹底暗下。
雜役牌上仍寫著「許從義」。
那三個字已經不再發光。
寧照微把泡濕的窄票壓平。借期已過,雙方指印仍在,許從義本人也在場。
她將巡言司小印懸在兩枚指印之間。
「是否強還,由你決定。」
許從義望著窄票許久。
然後點頭。
小印落下。
「強還。」
契紙驟然亮起。
任三平身上一道殘留青光被硬生生扯出。他全身繃緊,木枷在石地上撞出悶響。
青光沿濕地回到契紙。
雜役牌上的三個字隨之褪去,很快化為空白。
最後一點微光越過眾人,落入許從義掌心。
他彎下腰,劇烈咳嗽。
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許從義。」
他先低聲念了一遍,像在確認這三個字還能不能從自己口中說出。
任三平抬起頭。
許從義沒有看他。
「我叫許從義。」
這一次,院中的人都聽見了。
當夜,青河舊錄重新送回西庫。
任三平由巡言司押入硯州獄。借名、冒籍、盜取舊錄與謀害許從義,四案並查。
許從義被送往醫館。
臨走前,他仍想交出那四十文。幾枚銅錢被水泡得發暗,在掌心碰出細碎聲響。
寧照微替他合攏手指,將那隻手按回干氈下面。
「先治傷。」
她道。
「錢該退給誰、該不該罰,等你能走路以後照契照律辦。」
藥車駛出染坊。
寧照微這才叫住周衍。
她拿出一隻蓋有巡言司封印的錢袋。
「協查案賞,五百文。」
周衍沒有立即接。
他看向仍在清點證物的校勘,又望向守著地下室的院役。
寧照微把案賞簿翻給他看。
上面分列著東試院新釘、西庫桶痕、水房藏匣和雜役牌活痕。每項之後都有發現人、復驗人和處置人的姓名。
「追捕是巡言司的功,合圍是學宮的功,救人是院役的功。」
她用短尺壓住紙角。
「你發現的,也不會寫給旁人。」
周衍這才接過錢袋。
封繩壓過被符片燙紅的指節。
寧照微低頭看見他破了一塊的鞋幫。
「從水房到染坊,兩名校勘護著你,第一道山彎還是有人替你收了一次腳。」
她又取出一張窄黑木籤,在周衍腕骨上輕敲一下。
正面蓋著巡言司受險印。
背面寫著:
東坪晨課,卯初驗身。
「我給武院遞了薦書。收不收,看教習。」
周衍抬頭。
寧照微已經將短尺扣回腕側。
「眼睛跟得上,腳跟不上,看見了也是白看。」
回到學宮時,夜鍾已過。
陸教習站在山門內等他。
他看過錢袋與黑木籤,又遞來一張新課簽。課簽背面多了一枚小印:
舊錄旁驗。
「以後核痕堂復驗舊器,你可以旁聽。」
周衍摸了摸那枚印。
「我才進初院。」
陸教習把課簽向他懷裡又塞了一寸。
「所以只准看,只准記。」
他轉身走上石階。
「敢自己發動舊器,我便把你掛在鐵門外,讓你慢慢看。」
周衍把兩張課簽收在一起。
一張讓舊錄房的門向他開了一道縫。
另一張指向東坪。
黑木籤的邊角牴著掌心,上面只有短短几個字。
卯初驗身。
他低頭看了一眼破口尚未補好的鞋。
明日那條路,大概不會比水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