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九重天回不周山,要往下穿八重天。
路很遠,可石昊川不敢耽擱。三個月,聽著長,可要穿越八重天、趕到第一二重天之間的不周山,再找到姜瑤、補回血、去找三塊碎片——這點時間,緊到了極限,稍一松,就會斷。
好在,往上走難,往下走容易。
重天之間,有「天梯」。那是一道道從高處垂下的、由骨文和法則織成的「索」,人攀著天梯往下,比硬闖空間壁壘要省力得多。青鸞的空間骨文,雖然碎了一半,可認天梯的本事還在。她帶著眾人,一條天梯一條天梯地往下,避開了那些被虛空啃壞的、搖搖欲墜的死索。
「再往下兩重天,就到第七重天了。」青鸞抬頭看了看,「第七重天還沒被虛空侵蝕,天梯都是好的。」
「第七重天,有什麼?」石昊川問。
「難民營。」共工厲接話,聲音沉沉的,「第八、第九重天逃下來的人,都擠在第七重天。天鈞把第七重天的入口封了,那些人……上不去,也回不了,只能耗著。」
石昊川腳步頓住。他想起了天機城裡的那些難民,想起了那封暗紅色的懸賞令,想起了天鈞那句「封鎖第七重天入口,驅趕難民」。
「等救完白澤和我娘。」他道,「那些人,也得想辦法。」
「先顧眼前。」共工厲道,「你自己的血,還沒補回來。」
石昊川沒再開口。他背上的母親,輕得很,可那重量,卻壓得他每一步都很穩。
第三天,他們下到了第七重天。
第七重天和上面不一樣。這裡的天,是灰白色的,沒有那道暗紅色的裂隙。空氣也乾淨些,少了那股「空」的味道,多了一絲泥土和煙火的氣息。
「到了。」青鸞鬆了口氣。
他們在一片山坳里歇腳。山坳里有個小鎮,鎮子不大,卻還算熱鬧。逃難的人在這裡搭了棚,擺起了攤,賣些粗糧、破衣、還有從上面帶下來的零碎。石昊川用幾枚骨幣,換了熱湯和乾糧,又給母親和白澤找了間能避風的屋子。
母親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補了三滴本源血,她的封印暫時穩住了,血不再往外滲。可她還是虛弱,走幾步就喘。
「川兒。」母親靠在床邊,輕聲道,「這一路,苦了你了。」
「不苦。」石昊川蹲在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娘,你歇著。等到了不周山,找到姜瑤,我的血補回來,你的病,也能慢慢好。」
母親看著他,眼睛裡有淚,也有光。
「姜瑤。」她輕聲道,「就是那個……烈陽城的姑娘?」
「是。」石昊川點頭。
母親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那雙手還是涼的,可握著,卻讓石昊川覺得,心口暖了。
夜裡,石昊川守著母親睡了,自己卻沒睡。
他走到屋外,靠著一棵枯樹,仰頭看天。第七重天的夜,比上面清朗,星星也多。他看了很久,想起白澤的話——「你不會看星,就看我。」
白澤現在,就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仰著頭,也在看星。
「你在看什麼?」石昊川問。
「看你的命。」白澤道,眼睛眯成一條縫,「你的命星,這幾天,越來越亮了。」
「命星?」石昊川笑了,「你連命星都看得到?」
「看得到。」白澤道,「白澤的眼睛,看得見星星,也看得見命。你的命星,原本是暗的,好似一盞快滅的燈。可這幾天,它越來越亮,亮得……像東邊那顆。」
他伸手指了指。石昊川順著看過去,東邊的天際,果然有一顆極亮的星,正懸在灰藍色的夜裡。
「那顆星,叫什麼?」石昊川問。
「啟明。」白澤道,「天快亮的時候,它最亮。所以又叫『晨星』。」
「晨星。」石昊川重複道。
「你的命,像晨星。」白澤道,「越到絕境,越亮。天越黑,它越亮。」
石昊川沒說話。他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白澤。」他道,「等到了不周山,見了姜瑤,你會留下嗎?」
白澤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我?」白澤笑了,那笑里有一絲很淡的、說不清的東西,「我這一身神獸的本源,被天鈞抽去了七成。現在的我,連一頭普通的神獸都不如。你要我留下,我留下,可我怕……幫不上你。」
「我不需要你幫我。」石昊川道,「我需要你活著。」
白澤看著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我需要你活著。」石昊川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重,「你是我兄弟。半年前你斷後,護我出了天機城。現在,換我護你。你的本源沒了七成,沒關係。剩下的三成,夠你活著,夠你……繼續當那個雲山霧罩的、愛笑的智囊。」
白澤的眼睛,紅了。
他別過臉,去看那顆晨星。星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片很淡的、濕漉漉的亮。
「石昊川。」他啞著嗓子道,「你這個人,真不會說話。不會說話,還偏要說,說得人……鼻子發酸。」
石昊川笑了。那笑很輕,卻很真。
「睡吧。」他道,「明天還要趕路。」
白澤沒動。他又看了一會兒那顆星,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
「好。」他道,「我留下。」
夜風從山坳里吹過,帶著一絲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星星的涼。
天邊,那顆晨星,在灰藍色的夜裡,一下一下地,眨著眼。
也在應著那句「留下」。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
穿過第七重天的小鎮,往南走,就是天梯的入口。可這一路上,石昊川看見了太多難民。
難民營就搭在路兩邊的荒地上。用破布、樹枝、還有從上面帶下來的碎木板,歪歪斜斜地搭成一排排的棚子。棚子裡擠滿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婦人。他們的臉上,都蒙著一層灰,那是從第九重天帶下來的、虛空侵蝕過的灰。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路邊,朝他們伸出手,眼睛大得嚇人,裡面空空的。
石昊川停了一下。他摸了摸懷裡,只剩下幾枚骨幣。他把骨幣全掏出來,放在了那孩子的手裡。
孩子攥著骨幣,愣愣地看著他,好半天,才用氣音說了一句:「謝……謝。」
石昊川沒說話。他轉身,繼續走。
「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全部。」共工厲在他身後道,聲音沉沉的。
「我知道。」石昊川道,「可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他抬頭,看向前方。天梯的入口,就在前面不遠。那是一條從高處垂下來的、灰白色的「索」,在風裡微微晃動。
「等封了門。」石昊川道,「這些人,就都能回家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可共工厲聽得出,那裡頭壓著一股子狠勁。
他們攀上了天梯,繼續往下。天梯的「索」攥在手裡是溫的,骨文貼著掌心一寸一寸地流過去,還溫著,一根活筋似的。風從重天之間的縫隙里橫著刮過來,把那根灰白色的索吹得微微發飄,人跟著晃,只能把手指扣進骨文的紋路里,一扣一扣地挪。
越往下,天越亮,空氣越暖。到了第五重天,天已經是一片淡淡的藍,雲也白了,不再是上面那種灰撲撲的死色。路邊的荒原,漸漸有了草,有了花,有了顏色。
「快到了。」青鸞道,「再往下兩重天,就是第一二重天之間。不周山,就在那。」
石昊川心懸了起來。
不周山。一年前,他就是從那裡,和姜瑤分別的。那時候,他剛覺醒山海本源之力,還什麼都不懂。姜瑤站在不周山巔,火紅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對他說——
「一年後,不周山巔,我等你。」
一年了。
他經歷了這麼多——救白澤,救母親,取血,逃亡,看見天柱殘骸,聽見墟的警告。他變了很多。可那句話,他一直記著。
「姜瑤。」他在心裡道,「我來了。一年了,我……沒忘。」
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火的味道。那是烈陽城的方向,是姜瑤的火系神血的味道,也是那個一年前的約定,隔著時空,朝他飄來的氣息。
「我聞到了。」白澤道,眼睛眯起來,「火的味道。是炎帝一脈的血。你的姜瑤,就在前面。」
石昊川的腳步,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天邊,那顆晨星已經落下去了。可他的心裡,卻亮起了一顆星。
那顆星,火紅火紅的,燒在心裡,不肯熄。
五個人繼續往下穿重天。
第四重天,第三重天,第二重天。越往下,天地越開闊,空氣越清冽。到了第二重天,天已經是一片澄澈的藍。遠處的山,輪廓清晰,層層疊疊。
「不周山。」青鸞指著前方,聲音里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就在第一重天和第二重天之間。再走一日,就能看到山影了。」
石昊川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極遠的天際線上,果然有一道極淡的、灰藍色的山影,橫亘在天地之間。
那就是不周山。十萬年前,共工撞斷的天柱。一年前,他和姜瑤分別的地方。
「一年前,我從不周山下來。」石昊川低聲道,「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很快回來。沒想到,一走就是一年。」
「一年,不算長。」共工厲道,「十萬年,才叫長。」
石昊川看了老戰士一眼。老戰士望著那道山影,渾濁的眼珠里,那點火星,又亮了起來。
「不周山,是我們共工氏的根。」共工厲道,「十萬年前,老祖宗在那裡,撞斷了天柱。十萬年後,我這條老命,又回到了這裡。」
他看向石昊川。
「這一趟,值了。」
石昊川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五個人,朝那道灰藍色的山影走去。
山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到了傍晚,他們已經能看清不周山的輪廓了——那是一座斷裂的山。山的上半截被什麼巨力生生折斷了,斷面參差不齊。而山的下半截,還倔強地立著,直插灰藍色的天。
「不周山。」石昊川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座斷裂的天柱。
一年前,他在這裡,覺醒,分別。一年後,他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帶著一個被抽了七成本源的白澤,一個虛弱得只剩一口氣的母親,一個空間骨文碎了一半的青鸞,一個守著天柱殘骸十萬年的共工厲。
還有,一個要封門的決心。
「姜瑤。」他低聲道,聲音被風吹散,「我,回來了。」
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火的味道。
天邊,晚霞如血,把不周山的斷口,染成了一片暗紅。
宛如一道,永遠也癒合不了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