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緩緩退散,淡淡的魚肚白自東方地平線慢慢浸染開來。
整座武魂城尚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街巷之中還看不到多少往來行人,只有輪崗交接的巡夜魂士,踏著整齊的步伐,沿著長街來回巡邏。
小院之內,一夜已然過去。
林辰盤膝端坐在青石台上,雙目緩緩睜開,一夜調息養神,體內七十二級魂聖的本源收斂到極致,周身沒有半分外泄的波動。昨夜整理妥當的粗布勁裝穿在身上,灰黑色的無光面具貼身藏於衣襟內側,幾瓶療傷、清心的靈膏藥劑收在腰間簡易皮囊。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物件。
阿銀站在一旁,湛藍的眸底藏著化不開的牽掛。地下的藍銀根系依舊全方位運轉,城郊警戒網絡、通往西部荒原礦脈溶洞的預警鏈路全部維持正常。星斗大森林那邊,提前鋪展的藍銀感知網絡也時刻待命,只待林辰踏入林海地界,便可實現跨距離心念互通。
「城門快要開啟。」阿銀聲音放得很輕,「東城門今日必定戒備森嚴,護衛隊伍要從那裡出城,哨卡盤查會比平日嚴苛數倍。混人流出城的時候,千萬不要引起任何人的留意。」
林辰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緊閉的院門。
「我知曉分寸。」
「城內這邊,萬事靠你。荒原狐族那邊一旦傳來警訊,或是教皇殿、城郊出現千道流神魂掃查,第一時間以草木心念告知於我。星斗之中,但凡你感知到的訊息,我都能夠接收到。」
阿銀走上前,輕輕抱了抱他,片刻之後便鬆開,強壓下心底的不安:「活著平安回來。小院,還有我,都在這裡等你。」
林辰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不再多做兒女情長的絮語。
阿銀催動藤蔓,將木門木栓撥開一道窄縫。林辰身形一閃,悄無聲息滑入巷弄的陰影之中。院門在身後,伴隨著細微響動,再度自行落閂閉合。
小巷幽深,清晨的薄霧籠罩著屋檐牆角。林辰把自身氣息壓到最低,如同一名再普通不過外出歷練的底層魂師,沿著交錯的后街小巷,不急不緩,向著武魂城東城門的方向迂迴靠近。
越靠近東門,路上的人影便漸漸多了起來。
不少打算出城歷練、採購物資的魂師早早等候在此。城門兩側,大批武魂殿執事、護衛已經就位,鎧甲反光,魂力隱隱流轉。今日因為千仞雪與胡列娜要出城,東城門的守備力量又額外增派了人手,一道道目光來回掃視每一個靠近城門的人。
不多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千仞雪一身雪白勁裝,天使武魂的內斂聖光若有若無縈繞周身,神色清冷孤高。身旁的胡列娜一身妖媚的紫紋勁裝,狐眸四處淡淡掃過周遭,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期盼。
二人並肩而立,身後分列一眾護衛。這些護衛沉默肅立,魂力各有高低,其中便混雜著千道流安插的心腹,目光審慎地掃視城門內外每一道身影,排查一切潛在隱患。
城門主事上前一番簡短核驗文書。
隨著一聲令下,厚重的東城門緩緩向內敞開。
千仞雪與胡列娜不再多做停留,率先邁步踏出城門,一眾護衛緊隨其後,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徑直離開武魂城,順著寬闊的官道向著東方行進。
整支隊伍的出現,瞬間攫取了城門處絕大多數守衛、等候出城魂師的全部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那一行遠去的背影,議論的細碎聲響此起彼伏。
就是此刻。
林辰混雜在後方排隊等候出城的零散魂師人流之中,隨著隊伍緩緩向前挪動。輪到他的時候,他只遞上一份普通魂師登記腰牌,神色平淡,言語不多,既不刻意張揚,也不刻意躲閃。
守城執事草草掃過腰牌,又粗略感知一番他外放出來那層偽裝過的三四十級魂力波動,沒有發現半點異常,揮揮手便放他通行。
腳步跨過城門石門檻,林辰踏出待了許久的武魂城。
他沒有立刻跟在大隊伍的身後踏上官道。
沿著官道兩側的岔路,走出去數百步,確認已經脫離城門守衛的目視範圍,他立刻拐向一側荒草叢生的山林入口,徹底捨棄平整寬闊的官道。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山野小徑,灌木荊棘遍地。林辰身形輕掠,借著山林地勢掩護,不斷繞路穿插。他要抄近道搶在千仞雪、胡列娜一行人的前面,趕至星斗大森林的外圍地帶。
一路之上,他時刻保持心神警惕。
武魂殿在官道沿線布置的多處外圍哨卡,全部被他藉助山林遠遠繞開,絕不靠近哨卡的感知範圍。同時心神和遠在武魂城、星斗的藍銀草木維繫著微弱的意念聯繫。
只要任意一邊出現變故,訊息便會第一時間傳到他的識海之中。
正午的日頭漸漸爬高,陽光穿透層層樹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碎光。
身後,武魂城的巍峨輪廓已經徹底隱沒在地平線盡頭。身前,遠方天際,一片連綿無盡的墨綠色巨大輪廓緩緩浮現出來。
那便是星斗大森林。
無邊林海茫茫蒼蒼,獸吼隱約自深處隱隱傳來,危險與機緣一同埋藏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之內。
林辰放緩了疾馳的速度,尋一處高處山岩,靜靜立身眺望那片浩瀚林海。
千仞雪與胡列娜一行人依舊走在官道之上,行進速度受護衛隊伍的拖累,遠不及他單人走山野捷徑來得迅捷。按照腳程,他有充足時間,提前抵達星斗外圍,尋一處隱蔽地點潛伏等候。
他伸手,將衣襟內側的灰黑色無光面具取出來握在手心。
面具觸手冰涼粗糙。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戴上它顯露身形。可一旦局勢走到生死關頭,這副面具,便是他唯一的保護,掩藏身份,不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回武魂城小院的線索。
「千仞雪,胡列娜……」
林辰低聲輕喃,目光望向那一片翻滾如浪的林海。
「我只做暗處的守望者。」
話音落下,他把面具重新收好,身形再度一晃,躍下山岩,悄無聲息向著星斗大森林的外圍密林潛去。
遠方官道上,那支由兩名少女與一眾護衛組成的隊伍,還在不急不緩向著林海方向一路前行,她們尚且不知,一道身影,已經提前潛伏到了星斗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