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李萍把舊車沿著主路出去,然後掉了個頭,又開回原地,下車。
一個小小的攝像機靜靜地架在支架上,紅燈閃爍。
李萍把攝像機拿起來,檢查了一下畫面,確認拍到了車子出發的鏡頭,鬆了口氣,把迷你攝像機和支架收進車裡。
車裡也支好了手機,攝像頭對著駕駛位。
「視頻怎麼傳到手機來著。」李萍嘀咕著,給烏玉發了個語音。
烏玉回了言簡意賅的兩個字:藍牙。
李萍又彈了條語音過去:「藍牙怎麼連來著?」
烏玉回覆:我給你發的步驟圖,打開,裡面有。
「我死了你才後悔。」李萍紛紛地罵了句,老老實實地找出烏玉給自己做的操作指南,「60多頁!看著頭疼。」
她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好半天,把視頻傳到手機里,猶豫了好半天,又彈了條語音:「非得發啊?我看發視頻的都是小姑娘,老太太發這個多害臊。」
烏玉立刻打電話過來:「命要緊還是你的面子要緊?」她壓低了聲音,「你天天疑神疑鬼,怕向家人對你下手,你每天在網上發發視頻,大家都能看到,你不就安全了嗎?還有誰敢對你下手?」
李萍嘟囔:「他們家沒一個好東西,你還說我疑神疑鬼。我反正絕對不回去給他們幹了。」
李萍辭職的時候,被人事主管連哄帶嚇地要求籤了很多保密協議,又被下面管事的小頭目結結實實地威脅了一番,類似於不幹了也不許出去亂說,否則找人弄你,云云。
李萍老實巴交地說:「我就是個普通人,除了看電視,我哪見過對老婆下手的狠人!反正我害怕。萬一他們找一麵包車的人弄我呢。」
烏玉說:「你就每天發視頻吧。」
頓了頓,李萍又說:「反正我是不可能回村里。我一回村里,別人就要給我介紹老伴,我好日子不過了,再找個人伺候?」
烏玉說:「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是以前。以前人都這麼說的。」李萍吭哧了半天,「以前說結婚了啥都好了,結果結婚了日子還得自己過,過好過壞根本靠不上別人;後來又說打份好工這輩子都有了,結果有錢人也不是好東西,指望資本家,資本家給的是買命錢——男人靠不住,打工也靠不住,誰都靠不住!你也靠不住。」
烏玉無語了片刻:「你開的車,哪來的?我給你買的。你說你要自駕旅遊。」
「又不是新車,是常家淘汰下來的二手車,連買帶修也才3萬塊。」李萍哼了下,「老常傻,村里打官司,就他跳得最高,還把自己的車賣了。你看看,除了他,誰在乎那塊地究竟歸誰啊,大家就只想分錢,不想花錢。」
「所以人家能做領頭的,人家能服眾呢。」烏玉說,「你自己日子都沒過明白。」
「人過日子啊,這活明白,都是分階段的。」李萍有些悵然,「你費好大的勁,總算把日子捋明白了吧,剛舒服過個兩三年,好日子過去了!又活不明白了!又得重新費勁,把日子再捋一遍……然後再舒服個兩年,又難受了!沒完沒了。」
李萍最後搖頭:「沒人能一次性把日子過明白啊。」
說完,李萍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我咋說得這麼好。」
「好好,你說得真好。」烏玉敷衍她,「那你把剛才那段過日子的高論跟開車視頻剪在一起,發到網上去吧。」
李萍掛斷跟烏玉的通話,從側邊的支架上拿下正在錄像的備用手機,又打開烏玉做的操作手冊,笨拙地把剛剛那一段剪下來,保存好。
「還得錄個結尾。」李萍說。
然後又重新架起手機。
「過日子,不管怎樣,先過著。」李萍對著鏡頭說,「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人沒死,日子就得過。」
她踩下油門。
天微微亮起來,照亮了前路。而舊車像疲憊的老牛,吭哧吭哧,吭哧吭哧,蓄了好半天的力,繼續向前走去。
……
烏玉倒不是被親媽李萍吵醒的。
今早有個關於萬貿通的重要會議要開,烏玉破天荒地失眠了。
有多重要?
萬貿通要換爹了。
國有資本通過費倫接觸了烏玉,過來萬貿通調研了幾次後,就開始聯繫焦頭爛額的萬象集團,希望以合適的價格收購萬貿通的股份,拿到萬貿通的主控權,做成本地的大宗商品交易平台。
萬貿通這個大宗商品交易平台項目,原本在萬象集團的戰略規劃上,是專為海外交易準備的。如今國際關係緊張,集團又被指控有「洗錢」嫌疑,萬貿通這個項目,短時間開展不得。
有人來接手,對向景輝來說,算是一件順水推舟的事。
可買家提前接觸過烏玉,對萬貿通非常熟悉,似乎吃准了,萬象集團今年沒辦法從海外採購原材料,只能從內地採購,卡了萬象集團原材料的脖子,把價格壓得低至不能再低。
於是向景輝心情也挺複雜。
他和地方簽了合作意向書,以極低的價格轉出萬貿通主控權,並給了萬貿通平台第一筆訂單,採購平新市的低價優質原材料大豆。
會議結束後,向景輝走到烏玉面前:「萬貿通項目最早是鄭嘉成提出來的。」
烏玉點點頭。
「你行事頗有鄭嘉成遺風。」向景輝看著烏玉,笑眯眯地說,「——三姓家奴。」
現場靜了靜。
「新社會可沒有奴隸制啊。」國資的人笑眯眯地拍了拍向景輝的肩膀,「咱們內地不像香港,不能封建,這是政治錯誤。」
「萬象集團還對萬貿通控股,我也依舊對您負責。」烏玉模稜兩可地賠笑。
向景輝輕蔑地哼了聲,意味深長的看了烏玉一眼,揚長而去。
晚上,向景輝單獨叫了烏玉出來吃飯。
烏玉敬了向景輝一杯酒:「謝謝您白天幫我。」
向景輝指著烏玉,笑了笑:「你少給我灌迷魂湯。你心裡肯定在想,商不與官斗,你現在有了大靠山,我還能把你怎麼樣。」
烏玉喊冤:「在別人眼裡,我是您推上去的人,新官上任,是不是第一件事先把我換掉?哪裡是靠山。」
當然是靠山。兩人心知肚明,背靠國資,至少萬貿通不會拿來做危險業務,烏玉也不會被向景輝當成替罪羊。
但這話就不能說出口了。
向景輝笑道:「我罵你兩句,你以為別人就不換你了?」
烏玉說:「至少能給我留個位置吧?我不挑。」
「你倒是能屈能伸。」向景輝說。
「何必跟錢過不去。」烏玉說,「你們最一開始用我,不就是為了收攏劉勁松的無形遺產嗎?用完就丟了。如果我自己沒想辦法,怎麼能多掙這幾年錢?」
「你以後怎麼打算的?」向景輝問。
「先把能掙的錢掙了。」烏玉搖頭,「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覺得,我在萬貿通,最多混一年,就要被大股東踢出局,換成他們自己人。」
「你不想被踢出局,我也希望萬貿通里還有自己人。」向景輝嗤笑一聲,「我倒是替你想了個法子。」
「什麼法子?」
向景輝坐直了身體,揚手要了兩杯咖啡。
「現在房地產行情不好,萬象集團在內地的商業地產營收不及預期。我們打算從內地撤出。」他冷不丁地說,「萬貿通的主導權低價轉給國資,就是一個信號。而萬象-江海集團,我們也打算和萬貿通打包,同樣的路徑,半賣半『送』給國資,換取母集團的斷尾求生。」
好大的信息量。烏玉下意識問:「我們?」
「這是董事長的決策。冬天來了,董事長打算收緊資金過冬。」向景輝平淡地說,「當然,向利是不知情的。」
「我不會泄密。」烏玉保證道,「我簽過很多保密協議。」
向景輝不耐煩地揮揮手:「我知道。你又不是傻子,我也不可能找一個傻子說這些。」
烏玉明白了:「所以,你需要我幫你們。」
向景輝平平淡淡地說:「董事長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把萬象-江海集團『送』給國資,自己退出。向利自己手裡的業務,董事長難以把握,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凍結集團資產,方便董事長排查了解。」
這麼大一件事,這麼隱秘的商業戰略規劃,就這樣平淡地說出來,而對烏玉而言,如同一陣驚雷。
她的各種想法在腦子裡橫衝直撞後,脫口而出:「向利能答應?」
「這是董事長的決策。」向景輝說,「董事長要的是服從。」
烏玉心想,就算向利答應,金玉能答應?
「董事長會把向利和她的人支到國外。」向景輝繼續說,「而凍結集團資產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起來,這個理由,跟你關係很密切——你幫我們,我們會為你在萬貿通內留一個位置。」
烏玉說:「我?我嗎?」
「我們希望你去大張旗鼓地爭一塊地。」向景輝看著烏玉,「一塊『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