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
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六年呢。
立海大附屬中學的網球部,即將迎來他們第十六個關東大賽的冠軍。對於一個關東出生的孩子來說,那就是從他記事起,就聽著立海大的名字長大。立海大很強,立海大是王者,立海大又是冠軍,立海大的誰誰誰又打出了什麼了不起的球。
就像春天的櫻花,秋天的紅葉,年年如此,理所當然。
——當然,也有人不那麼想。
關東網球協會的會議室里,有人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菸灰缸震得跳起來。
「十六年了。」那人說,「十六年,青學、冰帝、山吹,換了一茬又一茬,冠軍永遠是立海大。這比賽還有什麼看頭?」
對面的人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著。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打得好,是人家本事。」
「本事?」摔文件的人冷笑一聲,「本事太大,別人還怎麼玩?贊助商要看的是懸念,是刺激,是一邊倒誰還來看?」
擦眼鏡的人沒說話。
「再說了,」摔文件的人壓低聲音,「誰說立海大會一直贏下去呢?」
「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那人笑了笑,「就是覺得,該變一變了。」
醫院走廊里,柳蓮二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本子,沒翻開。他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丸井文太坐在長椅上,嚼著口香糖,泡泡吹得很大,啪地破了。他旁邊坐著胡狼桑原,桑原手裡拎著一袋橘子,是來的路上買的。
「還要多久?」丸井問。
「複查而已。」柳生比呂士靠在牆上,扶了扶眼鏡,「應該快了。」
真田弦一郎站在檢查室門口,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不動。仁王雅治蹲在他腳邊,在地上畫圈玩。
切原赤也蹲在另一邊的牆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影山飛雄站在他旁邊,背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默背什麼東西。
「赤也。」桑原喊他。
切原抬頭。
「你別蹲那兒,一會兒又走丟了。」
切原撇嘴:「我又不是小孩。」
「上次在德國,你說去上廁所,兩個小時後我們在警察局找到你。」丸井說。
「那是……那是路牌看不懂!」
「那上次去東京找三條老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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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不說話了。他把頭埋下去,繼續在地上畫圈。
影山合上小冊子,低頭看他。
「赤也,」影山說,「副部長說過,這樣一直蹲著對膝蓋不好。」
切原抬頭瞪他:「你怎麼跟副部長似的。」
影山想了想,點點頭:「那我站遠一點。」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繼續站著,背挺得筆直。
丸井噗嗤笑了。
切原蹲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我去買水。」他說。
幾個人都看他。
「這兒有自動販賣機嗎?」丸井問。
「找找就有了。」切原往走廊那頭走,「你們要喝什麼?」
桑原想說點什麼,被丸井拉住了。
「讓他去吧。」丸井眨眨眼睛,「反正幸村還沒出來。」
切原走了幾步,回頭喊影山:「你跟我一起去。」
影山看他:「為什麼?」
「兩個人好找。」
影山想了想,點點頭,跟上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丸井吹了個泡泡,啪地破了。
「影山跟著,」丸井說,「應該不會丟。」
桑原看他一眼:「你確定?」
丸井想了想,沒說話。
切原和影山沿著走廊往前走。
醫院很大,走廊拐來拐去。切原走在前頭,走得很快。影山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看牆上的指示牌。
「赤也,」影山說,「自動販賣機一般在電梯旁邊。」
「知道。」切原頭也不回。
他們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
前面出現一排病房。門上的牌子上寫著數字:301,302,303……
切原站住了。
「這是哪兒?」
影山看看四周:「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排病房。
「要不往回走?」影山說。
切原想了想,搖頭:「都走到這兒了,往前走走看。」
他們往前走。走到305病房門口時,門忽然開了。
桃城武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拎著空了的塑膠袋。他看見切原和影山,愣了一下。
切原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
桃城撓撓頭:「你們怎麼……」
切原往後退了一步,看看門上的號碼——305。
「我路過。」切原說。
桃城看著他,又看看影山。影山站在切原旁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病房裡傳來聲音:「桃城?誰在外面?」
是神尾明的聲音。
桃城還沒來得及說話,神尾已經走到門口。他看見切原,臉色變了變。
「你……」神尾說。
切原看著他,沒說話。
伊武深司也從裡面走出來。他低著頭,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
四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說話。
大石秀一郎從後面走出來。他看見切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是切原君啊。」大石說,「來看人的?」
切原搖頭:「路過。」
大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病房裡,橘桔平的聲音傳出來:「大石?誰在外面?」
「立海大的切原君。」大石回頭說,「路過。」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橘桔平沒再說話。
切原往病房裡看了一眼。橘躺在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得高高的。他偏過頭,正好對上切原的目光。
兩個人對視。
切原沒說話。橘也沒說話。
幾秒鐘後,切原收回目光,轉身就走。
「切原。」影山喊他。
「走了。」切原頭也不回。
影山朝門口幾個人點點頭,跟上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桃城撓撓頭:「這算什麼事?」
神尾站在門口,臉色複雜。伊武在旁邊嘟囔:「來找事的吧……」
大石搖搖頭:「他就是路過。走錯路了。」
幾個人看他。
「乾說過,立海大那個一年級,方向感不太好。」大石笑了笑,「看來是真的。」
病房裡,橘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影山飛雄一邊走著,一邊和切原說話。
「赤也,這次受傷,是他自己的問題。」影山說,「不是你打的。」
切原愣了愣。
影山伸手拉住他,一雙好看的藍色眼睛定定看著他。
「你打得很好。丸井前輩他們都這麼說,我也這樣認為。」
切原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你怎麼跟副部長似的。」他說。
影山想了想:「那我少說兩句。」
切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找自動販賣機。」他說。
影山跟上去。
他們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
前面出現一排自動販賣機,亮著燈,在安靜的走廊里嗡嗡響。
切原站住了。
「找到了。」他說。
影山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開始研究買什麼。
與此同時,走廊的另一頭。
真田弦一郎站在檢查室門口,看了看時間。幸村進去快一個小時了,應該快出來了。
他抬頭,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
切原和影山去了快二十分鐘,還沒回來。
真田皺了皺眉。
「我去找他們。」他說。
丸井吹了個泡泡:「我就說會丟。」
真田沒理他,往走廊那頭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沉穩有力。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
前面有人。
一個戴白帽子的人站在走廊中間,雙手插在褲兜里,背靠著牆。
真田腳步頓了頓。
越前龍馬抬起頭,帽檐底下那雙眼睛直直看著他。
「真田弦一郎。」越前說。
真田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
越前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在真田面前站定,仰起頭。
「打一場。」越前說。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在地上滾過,發出輕輕的響聲。
真田低頭看他。
帽檐底下那張臉很平靜,眼睛亮亮的,像兩顆綠幽幽的寶石。
「比賽時再分高下。」真田說。
越前沒動。
「關東大賽,或者全國大賽。」真田說,「如果在賽場上遇到,我不會手下留情。」
越前看著他,看了幾秒。
「哦。」他說。
他沒讓開,也沒再說話。就站在那兒,仰著頭看真田。
真田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遠處傳來腳步聲。切原和影山從拐角處走過來,每人手裡拎著幾瓶水。
切原看見真田,愣了一下。又看見越前,又愣了一下。
「副部長?」切原喊了一聲。
真田沒回頭。
越前往後退了一步。
「記住了。」他對真田說。
然後他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兜里,慢慢走了。
路過切原時,他腳步頓了頓。
「下次。」他說。
切原看著他。
越前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切原走到真田旁邊,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找副部長幹什麼?」
真田沒說話。
影山拎著水,站在旁邊,忽然說:「他想和副部長打一場。」
切原看他:「你怎麼知道?」
「他剛才說的。」影山說,「我聽見了。」
切原眨眨眼睛,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越前的背影已經拐彎,看不見了。
真田轉過身。
「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