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大賽決賽的日子。
可惜天公不作美。
大巴停在立海大校門口,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發出單調的摩擦聲。車窗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色塊。
切原赤也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鼻子壓得扁扁的。
「還不停啊。」他說。
丸井文太坐在他旁邊,嚼著口香糖,泡泡吹得很大,啪地破了。
「天氣預報說下到下午。」
「那比賽呢?」切原回頭問,「還打不打?」
沒人回答他。
柳蓮二坐在前排,手裡拿著本子,沒翻開。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生比呂士扶了扶眼鏡:「一般來說,戶外比賽遇到這種天氣會推遲。」
「那室內呢?」切原問。
「室內可以打。」柳生說,「但要看場地有沒有空,還要看組委會的安排。」
仁王雅治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胡狼桑原坐在他旁邊,手裡轉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屏幕。
真田弦一郎坐在最前面,雙手抱在胸前,一動不動。他看著窗外的雨,眉頭皺著。
幸村精市坐在他旁邊,倒是很放鬆。他靠著椅背,看著車頂,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真田,」幸村忽然說,「你在想什麼?」
真田沒回頭。
「在想比賽的事。」
「會打的。」幸村說,「遲早會打。」
真田沒說話。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雨打在車頂上,噼里啪啦的,像無數顆小石子往下砸。
切原又把臉貼回玻璃上。
「我想打。」他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影山飛雄坐在他後面一排,背挺得筆直。他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翻看什麼。
「赤也,」影山很是認真的說,「你從上車到現在,已經換了十二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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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回頭瞪他:「你數這個幹什麼?」
「因為你擋著我看窗外了。」影山飛雄自然的回擊,「每次你換姿勢,頭都會動,我的視線就會被擋住。」
切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丸井噗嗤笑了。
「影山,你是不是特別無聊?」丸井文太問。
影山想了想,點點頭。
「有點。」他說,「本來想在路上看網球視頻,但是手機沒電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兩下,屏幕沒反應。
「沒電了。」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很認真,像是在宣布一個重要消息。
仁王睜開一隻眼睛看他。
「你可以看雨。」仁王說。
影山看看窗外,又看看仁王。
「雨有什麼好看的?」
仁王又把眼睛閉上了。
「不知道。」他說,「但很多人看。」
影山飛雄想了想,點點頭,真的轉過頭去看雨了。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大巴司機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他說,「要不你們先回去等著?有消息了再通知你們。」
真田忽然站起來。
「我出去一下。」他說。
幾個人都看他。
「真田?」幸村喊他,「去哪兒?」
「附近有個球場。」真田說,「我去練一會兒。」
幸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去吧。」他說,「別淋太久。」
真田點點頭,推開車門下去了。雨一下子灌進來,涼颼颼的。車門在他身後關上,把雨聲隔在外面。
切原趴到另一邊車窗上,看著真田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副部長真厲害。」他說,「下雨天還訓練。」
影山也看著窗外。
「淋雨會感冒的。」他說。
切原回頭看他。
「你說什麼?」
「沒什麼。」影山說,「我在想,副部長會不會感冒。」
切原愣了愣,又把頭轉回去。
「副部長不會感冒的。」切原赤也說,語氣理所當然。
影山看著他,滿臉寫著問號。
「為什麼?」
「因為他是副部長啊。」切原說,語氣理所當然。
影山想了想,點點頭。
「有道理。」他說。
丸井幾個人在旁邊笑得不行。
公園裡的網球場空空蕩蕩。
真田弦一郎站在球場中央,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流,滴在校服上。他手裡握著一支球拍,是從大巴上帶下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雨滴落下來,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條細線。
真田舉起球拍。
揮拍。
一顆雨滴被擊中,濺開,消失在雨幕里。
真田沒有停。他站在雨中,一遍一遍揮著球拍,每一次都瞄準一顆落下的雨滴。不是所有的都能擊中,但他不在意。他只是揮著,揮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他眨也不眨。
不知道過了多久。
鐵絲網的門忽然響了一聲。
真田停下來,轉過頭。
一個人站在門口,戴著白帽子,渾身濕透了。
越前龍馬。
兩個人隔著雨幕對視。
越前走過來,走到球場邊上。他看了看真田,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球拍。
「打雨滴?」越前問。
真田沒說話。
越前想了想,從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球拍。他走到球場另一邊,站定了。
然後他也開始揮拍。
一下,兩下,三下。
他也開始擊打落下的雨滴。
兩個人隔著網,各自揮著拍。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就只有雨,拍子揮動的風聲,和偶爾擊中雨滴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啪」。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越前忽然停下來。
他走到網前,隔著網看真田。
「打一場?」他問。
真田也停下來,看著他。
「下雨。」
「你不是在練嗎?」越前說,「練完了,打一場。」
真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了。
越前也走回去。
兩個人隔著網對視。
「你先發。」越前說。
真田把球拋起來。
雨水打在球上,球路有些飄。但真田的揮拍很穩,球直衝外角。越前腳步移動,反手削回去,落點很深。真田衝到底線,正手抽擊——球帶著水花,高高彈起。
越前後退一步,等著球落下來,穩穩回過去。
兩個人開始對抽。
雨越下越大。球越來越重,越來越滑。積水的地面讓腳步變得困難,彈跳也變得不規則。但兩個人誰都沒停。
真田的球沉,壓著底線。越前的球快,轉得厲害。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
真田弦一郎忽然變線,放了一個短球。越前龍馬衝上去,球從拍邊滑過。
「15-0。」真田說。
越前龍馬看著他,「還差的遠呢!」
他把球撿起來,扔給越前。
「再來。」
越前發球。真田接回去,兩個人又開始對抽。雨水模糊了視線,球路更難判斷。真田的「風林火山」施展不開,越前的反應也慢了半拍。
但他們還是在打。
沒有裁判,沒有觀眾。就只有雨,球,和兩個人。
與此同時,關東網球協會的會議室里。
龍崎堇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那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缸里已經摁滅了兩三個菸頭。
「龍崎教練,」那人說,「這麼大的雨,決賽肯定打不了。」
龍崎堇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來找你商量。」
那人笑了笑,把煙掐滅。
「商量什麼?推遲就是了。」
「推遲到什麼時候?」
那人想了想。
「下周吧。還是這個場地。」
龍崎堇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吧。」
那人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您不問問立海大那邊的意見?」
龍崎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麼大的雨,他們總不能讓孩子淋著打。」她說,「推遲是為大家好。」
那人笑了。
「您這話說的,好像咱們欺負他們似的。」
龍崎堇也笑了笑,沒接話。
她把茶杯放下,慢慢開口:「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那人看著她。
「南次郎最近在東京。」龍崎堇說,「之前他跟我說,想來看看比賽,只可惜一直沒時間再加上今天下雨。」
那人的眼睛亮了。
「越前南次郎?那個越前南次郎?」
「嗯。」龍崎堇點點頭,「他說很久沒看過國內的比賽了,想來看看現在的孩子們打得怎麼樣。」
「我想下周的今天會是個好天氣呢。」
那人搓了搓手。
「那太好了,太好了。」他說,「您放心,這事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
龍崎堇站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她說。
那人也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龍崎教練慢走。」他說,「南次郎先生那邊,您多美言幾句。」
龍崎堇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那人走回桌邊,又點了一根煙。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打著旋。
「立海大……」他自言自語,「十六年了,也該換換人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餵?是我。關東大賽決賽,推遲到下周。對,通知下去。」
電話那頭有人問了一句什麼。
那人笑了笑。
「立海大那邊?不用通知。他們沒教練,找誰通知?」他說,「等通知出來了,他們自然就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吐了個煙圈。
窗外,雨還在下。
公園的球場上,真田和越前還在打。
不知道打了多久。兩個人的衣服都貼在身上,頭髮都在滴水。但誰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比分已經不重要了。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比分。
越前忽然停下來。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真田也停下來,看著他。
「不打了?」真田問。
越前抬起頭,帽檐底下的眼睛亮亮的。
「打不動了。」他說,「再打下去要抽筋了。」
真田點點頭,走到場邊,坐下。越前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雨中的球場。
「比賽會推遲吧。」越前忽然說。
真田看他。
「這麼大的雨,打不了。」越前說,「肯定要推遲。」
真田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說。
越前轉頭看他。
「你不生氣?」
真田想了想。
「生氣也沒用。」他說,「雨又不會停。」
越前點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
很久,真田站起來。
「走了。」他說。
越前抬頭看他。
真田把球拍收好,往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下次,」他頭也不回,「賽場上見。」
越前看著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哦。」他說。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球拍。
雨還在下。
大巴上,切原趴在車窗上,忽然喊了一聲:「副部長回來了!」
幾個人都往窗外看。
真田從雨里走過來,渾身濕透,但步子很穩。他拉開車門上來,雨水順著衣服往下流,在過道上積了一小灘。
「真田?」幸村喊他,「怎麼淋成這樣?」
真田坐下來,接過桑原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
「練了一會兒。」他說。
「比賽呢?」切原急著問,「還打不打?」
真田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還沒消息。」
話音剛落,柳蓮二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
「知道了。」他說,掛了電話。
幾個人都看著他。
柳蓮二沉默了幾秒。
「比賽推遲了。」他說,「下周。」
車裡安靜了一秒。
丸井吹了個泡泡,啪地破了。
「推遲就推遲吧。」他說,「反正冠軍是我們的。」
切原點點頭,又趴回車窗上。
影山坐在後面,一直看著真田。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副部長。」他說。
真田回頭看他。
「你和別人打了吧。」
真田愣了愣。
車裡幾個人都回頭看著影山。
「你怎麼知道?」切原問。
影山指了指真田。
「副部長的呼吸不對。」他說,「如果是自己練,呼吸不會這麼亂。他剛才上來的時候,喘得很厲害,是打了比賽之後的喘法。」
幾個人都看著真田。
真田沉默了幾秒。
「越前龍馬。」他說。
車裡又安靜了。
切原跳起來。
「那個戴帽子的?!」
「嗯。」
「你們打了?」
「打了。」
「誰贏了?」
「沒打完。」真田說。
丸井吹了個泡泡,啪地破了。
仁王雅治忽然笑了。那笑聲拖得長長的,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puri——」他說,「副部長,部規第九條,你還記得嗎?」
真田的臉色變了變。
仁王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他。
「不能隨便和外校的人打比賽。」仁王一字一頓,「尤其是非正式場合。這規矩是咱們進部第一天就背過的吧?」
真田沒說話。
「副部長帶頭違反部規,」仁王拖長了聲音,「這可真是有意思。」
切原眨眨眼睛,看看仁王,又看看真田。
「副部長……」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丸井在旁邊小聲說:「仁王,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事實。」仁王說,「副部長自己定的規矩,自己先破了。回頭訓我們的時候,倒是理直氣壯的。」
真田的臉沉下來,但他沒說話。
幸村坐在旁邊,一直沒出聲。他看著真田,目光很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車裡安靜了幾秒。
「真田。」幸村忽然開口。
真田轉頭看他。
幸村看著他,語氣很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為什麼和他打?」
真田沉默了一會兒。
「他找我。」他說。
「找你你就打?」幸村問。
真田沒說話。
幸村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對他很特殊。」幸村說,「越前龍馬。抽籤那次他找你,你拒絕了。今天又打了。為什麼?」
真田抬起頭,看著幸村。
「我不知道。」他說。
幸村點點頭。
「那部規呢?」他問,「你記得吧?」
真田沉默了幾秒。
「記得。」
「第九條。」
「不能隨便和外校的人打比賽。」
幸村點點頭。
「那就按部規辦吧。」他說,「你是副部長,更應該以身作則。」
真田看著他。
「接下來一周,訓練翻倍。」幸村說,「有沒有意見?」
真田搖搖頭。
「沒有。」
車裡又安靜了。
丸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切原張了張嘴,被桑原拉了一下,也沒說話。柳生扶了扶眼鏡,臉上看不出表情。柳蓮二合上本子,望著窗外。
仁王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點笑,但也沒再說話。
影山坐在後面,看著真田。
「副部長。」他忽然說。
真田回頭看他。
影山從包里掏出那條毛巾,遞給他。
「你頭髮還在滴水。」他說,「會感冒的。」
真田接過毛巾,看了他幾秒。
「謝謝。」他說。
影山點點頭,又把頭轉向窗外,繼續看雨。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切原忽然小聲說:「副部長,那個越前龍馬,厲害嗎?」
真田想了想。
「厲害。」他說。
切原眨眨眼睛,沒再說話。
丸井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他說,「訓練翻倍就訓練翻倍吧,反正下周才打決賽。來得及。」
雨還在下。打在車頂上,噼里啪啦的。
影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雨幕。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麼。
丸井湊過去。
「影山,你看什麼呢?」
影山想了想。
「在想雨什麼時候停。」他說。
丸井笑了。
「想出來了嗎?」
影山搖搖頭。
「沒有。」他說,「我又不是天氣預報。」
丸井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可是他周圍的幾個人像是被按到了開關的機器人,開始哈哈大笑。連臉色沉凝的幸村,臉上也帶上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