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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幸村的夢

2026-09-01 11:42:51 作者: 了了如意

  幸村精市做了一個夢。

  一個清醒夢。

  夢裡沒有聲音。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白的牆,白的光,白得讓人眼睛發疼,像是有人拿白色的顏料把所有色彩都蓋住了,蓋得嚴嚴實實,一點縫隙都不留。

  然後他看見了球場。

  關東大賽的決賽球場。他認得。那個他應該站著的地方,那個他本該站在那裡的地方。

  看台上坐滿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的嘴張得很大,但他聽不見聲音。像有人把音量調成了靜音,只剩下畫面在一幀一幀地動,像一部被按了靜音鍵的老電影。

  他看見切原在跑。

  紅眼睛,紅得像燒透的炭,像隨時會燒起來。球拍揮出去,球回來,再揮出去,再回來。嘴唇在動,在喊,喊得青筋都暴起來了,但他聽不見喊什麼。他看見切原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是眼淚嗎?還是汗水?他看不清楚。

  幸村又看見了。

  他看見真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表情,只有下巴繃得緊緊的,咬肌的位置突起一塊。他看見真田的手握成拳頭,握得太緊,指節發白。

  畫面扭曲。

  他看見柳蓮二的本子掉在地上。紙頁散開,被風吹得翻動,一頁一頁的,全是數字。那些數字在風裡翻飛,像秋天的落葉,沒有根。柳蓮二彎腰去撿,手在抖。那個從來鎮定自若、什麼都能計算出來的柳蓮二,手在抖。

  

  幸村精市看見丸井在流淚。他的部員就那麼站著,呆呆地看著球場,一點也不好看地流著眼淚。

  他看見桑原蹲下去,雙手抱著頭。那個光頭在陽光底下反著光,背脊弓著,一聳一聳的。

  他看見柳生扶著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見眼睛。但他的手一直扶著鏡框,沒有放下來過。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得像是忘了把手放下來。

  他看見仁王靠牆站著,臉上的笑沒有了。那個平時總是似笑非笑、讓人猜不透的仁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空空的,像一張白紙。

  然後他扭頭看見了比分牌。

  2-3。立海大在前。

  那個數字跳進眼睛裡,像一根針,直直扎進去。扎得很深,扎進去的時候他甚至聽見「噗」的一聲——雖然夢裡沒有聲音,但他聽見了。他聽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比分牌,一動不動。

  輸了。

  立海大輸了。

  十六連冠,沒了。

  那幾個字在他腦子裡轉,轉得很慢,像是有人拿刀一筆一划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得流血。

  看台上有人在歡呼。不是立海大的校服,是青學的。他們跳起來,抱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看見越前龍馬被人舉起來,說著什麼。

  幸村精市聽不見任何聲音,但能看見誰的嘴在動,看見誰的眼淚從臉上滑下來,看見那些黃色的隊服在陽光下黯淡。

  然後幸村看見了他們的小王牌。

  切原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那個平時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輸了球會嚷嚷著要打回來的切原赤也,蹲在地上哭。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眼淚掉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那深色一點點變大,像是有人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湖。

  幸村走過去,想拍拍他的肩膀。

  手卻從切原赤也身上穿過去。

  幸村精市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能看見手背底下的東西——球場的地面,白色的線,還有切原的腳後跟。

  透明的。

  他不在那裡。

  他從來沒有在那裡。

  幸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切原哭,看著真田站著不動,看著柳蓮二彎腰撿本子,看著桑原蹲著不起來,看著仁王一拳打上真田的臉。他只能站著,什麼也做不了。

  幸村精市張開嘴想喊,想喊切原的名字,想喊真田,想喊他們別這樣,想喊「我在這裡——」

  但發不出聲音。

  夢裡沒有聲音。

  什麼都做不了。

  畫面開始扭曲。

  球場不見了,看台不見了,人不見了。一切都開始旋轉,像有人把整個世界塞進了一台攪拌機里。顏色混在一起,聲音——不,還是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在扭曲,在旋轉,在撕裂。

  然後他聽見有人說話。很近,就在床邊。

  「手術很成功,但是……」

  但是。

  那個詞,在病情初期幸村精市聽過很多次。醫生說但是的時候,後面通常不是好消息。那個「但是」像一把刀,前面的話都是刀柄,只有「但是」後面才是刀刃,直直捅進來。

  「神經損傷比較嚴重,恢復期會很長。」

  「有可能……再也無法打網球了。」

  他聽著,沒有動。也動不了。他躺在那裡,像一具屍體,只是還活著。活著聽這些話,活著接受這些判決。

  醫生走了。護士走了。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躺著,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永遠是白色的。他看得太久,白色開始在他眼前跳動,變成小小的黑點,又變回白色。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天花板上爬,仔細看,什麼都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很多天。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只有天花板,白色的,永遠不變的天安板。窗簾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偶爾有護士進來換藥,量體溫,問他感覺怎麼樣。他說還好。他總說還好。護士就走了。門關上了。他又是一個人。

  他有時候想,如果一直這樣躺下去,會不會變成天花板的一部分?變成那種白色,那種什麼都不是的白色。

  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印子來。那種腳步聲他太熟悉了——是真田。

  他沒有轉頭,也轉不了。只能聽著腳步聲走近,停在床邊。然後是一陣沉默,長久的沉默,沉默得能聽見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精市。」

  是真田弦一郎的聲音啊。那個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平時那種威嚴的、沉穩的、讓人安心的聲音不見了,只剩下乾澀的兩個字。

  幸村精市等著、立海大網球部的部長等著,等著他的副部長將失去十六連霸的消息告訴他。他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了。從那個夢裡,從那個透明的自己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的夢裡,他就知道了。

  沉默了很久。

  「關東大賽,立海大輸了。」

  真田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報告。但正因為太平了,反而透出一種不對勁。太平靜的水面底下,往往藏著最洶湧的暗流。

  幸村精市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後繼續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鐘,一下一下,敲得他胸口發悶。

  「2-3。輸給青學了。」

  他閉上眼睛。

  眼前是那片球場,是那個比分牌,是切原蹲在地上哭的樣子,是真田站著一動不動的樣子,是柳蓮二的手在抖的樣子。那些畫面一幀一幀閃過,像是有人在放幻燈片,一張一張,釘在他眼皮後面。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是嗎。」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他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陌生。那是他嗎?那真的是他在說話嗎?

  真田沒再說話。站了一會兒,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踩碎。

  門關上了。

  他又是一個人。躺著,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被子上。他感覺得到那種暖意,暖暖的,照在臉上,照在手上。但那種暖意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到不了他身體裡。

  他不想動。也動不了。

  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個比分。5-7。5-7。5-7。像是有個人在他腦子裡不斷重複,一遍一遍,不讓他忘記。


  十六連冠,沒了。

  他躺在病床上,什麼都做不了。

  輸了。他們輸了。他不在的時候,他們輸了。

  他應該在那裡的。他應該在球場上的。他應該在切原身邊,在他撐不住的時候扶他一把。他應該在真田身邊,在他繃得太緊的時候讓他放鬆一點。他應該在大家身邊的。

  但他在這裡。躺著。不能動。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痒痒的。他沒有擦。也擦不了。

  就讓它流著。溫熱的,痒痒的,一點點流進耳朵里。他想,如果一直這樣躺著,眼淚會不會把耳朵灌滿?會不會從耳朵里流出來,流到枕頭上,流成一個悲傷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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