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打二打到一半的時候,仁王雅治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看球場。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藏在陰影里。他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那個姿勢看起來很放鬆,像是曬著太陽打盹。但柳生知道他不是在打盹。他在看。
看丸井跑動。看桑原接球。看青學那兩個人越來越急。看裁判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那張臉上表情變來變去。
「那個裁判。」仁王忽然開口。
柳生轉頭看他。仁王沒回頭,還是看著球場那邊,但柳生比呂士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怎麼了?」
仁王沒馬上回答。他眯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第五局才說。」他說,「新規。」
柳生沒接話。他明白仁王雅治的意思。規則變更,按理說應該提前通知。賽前五分鐘才說,比賽快結束才宣布局數作廢,這種事不常見。
不常見,但不是偶然。
仁王的手指還在輕輕敲著膝蓋。一下,兩下,三下。那個節奏很慢,像是在數什麼。
「持明院前輩說的那些,」他說,「看來是真的。」
柳生扶了扶眼鏡。鏡片反了一下光,看不見眼睛。
「你想說什麼?」
仁王雅治沒回答。他看著球場,看著丸井把泡泡糖吐出來,包好,放在場邊。看著那個裁判舉起旗子,宣布比分歸零。看著丸井回過頭,看了這邊一眼。
那一眼很短,快到別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仁王看見了。丸井看的是幸村坐的方向,看了不到一秒,又轉回去。
「沒什麼。」仁王雅治笑著說。
那種笑並不是慣常的不羈、是少見的鋒芒畢露的。
柳生看著他。
仁王沒解釋。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繼續看比賽。手指敲膝蓋的節奏變了,比剛才快了一點。
最後,仁王雅治還是被看不慣謎語人的柳生拉走了。
無人僻靜處。
「之前說的那個,」仁王說,「算了。」
柳生愣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算了?」他問。
仁王點點頭。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球場那邊。青學的兩個人大概也去熱身了。
「嗯。」他說,「算了。」
柳生沒說話。他明白仁王說的「那個」是什麼。是那個計劃。那個絕妙的欺詐,那個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把戲。他們之前商量過,想過很多種方式,想在決賽里玩一次大的。
但現在仁王說算了。
「為什麼?」柳生比呂士追問。
仁王沒馬上回答。他把球拍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像是在試手感。陽光落在他臉上,那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做了一個夢。」他說。
柳生看著他。
仁王雅治笑了笑。那種笑很短,像是什麼都沒說,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夢到什麼?」
「夢到輸了。」仁王說,「夢到大家站在那裡,看著比分牌。夢到切原蹲在地上哭。夢到真田一動不動站著。夢到幸村躺在病床上,聽著別人告訴他我們輸了。」
「醒來的時候,」他說,「我在想,要玩一把大的,還是贏一把大的。」
仁王雅治看著柳生比呂士。
柳生也看著他。
「後來看到丸井打球,」仁王說,「看到他那麼拼,看到那個裁判那個樣子,看到幸村的臉色好了一點。我就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
仁王把球拍握緊。
「明白那個夢是真的。」他說,「明白有人在背後搞事。明白如果我和你也想玩花樣,說不定真會出事。」
他笑了笑。
「所以算了。不玩了。贏就行。」
柳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點頭。
「好。」他說。
就一個字。但仁王知道那是同意了,知道那是明白了,知道那是「我和你一起」的意思。
6-0。丸井和桑原贏了。
那兩個人走回來的時候,仁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個懶腰伸得很長,胳膊舉過頭頂,腰往後彎,整個人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走吧。」他說。
柳生點點頭,站起來。兩個人拿起球拍,往球場走。
走過丸井身邊的時候,仁王停了一下。他看了丸井一眼,什麼都沒說。丸井也看了他一眼,也什麼都沒說。
就那麼一眼。然後仁王繼續往前走。
影山坐在替補席上,看著那個背影。仁王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松松垮垮的,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直覺系的影山飛雄,感覺出了不對勁。
幸村前輩、丸井前輩、仁王前輩三個人絕對隱瞞著什麼。
裁判哨音響了。
「走吧。」仁王說。
他們走進球場。仁王站在網前,柳生站在後場。兩個人擺好姿勢,等著對面發球。
菊丸在對面蹦了蹦,又蹦了蹦。大石站在他旁邊,表情認真。
仁王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那個夢。
夢裡的東西很模糊,記不太清了。但有幾個畫面很清楚。切原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真田那個傢伙站著不動,帽檐壓得很低。幸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還有那個比分牌,5-7,那個數字跳進眼睛裡,像一根針,到底是誰輸了他不記得,他只記得在關東大賽的決賽上立海大有三個5-7的成績。
他不想讓那些畫面變成真的。
發球過來了。
仁王動了。他動得很快,快到菊丸眨了一下眼才反應過來。球拍伸出去,把球截住,以一種很刁的角度打回去,落在空當。
15-0。
菊丸英二愣了一下。他看著仁王,像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仁王沒看他。他只是站在那裡,把球拍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在練習。
第二個球過來,又是仁王接。這回菊丸有了準備,提前往那邊移動。但仁王的球打到了另一邊,他撲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30-0。
菊丸喘了口氣。他看了看大石,大石沖他點點頭,意思是沒事,繼續。
仁王站在網前,輕輕吹了聲口哨。很輕,別人可能聽不見。但柳生聽見了。他知道那是仁王在告訴自己:就這樣打,別搞花樣。
柳生點點頭。
第三球。菊丸發球,大石在後場準備。球飛過來,速度很快,落點很刁,是衝著邊線去的。
仁王沒動。
柳生動了。他從後場衝過來,速度很快,步伐很大。球拍伸出去,把那球救了回來,落點正好在網前,在菊丸夠不著的地方。
40-0。
菊丸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
大石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仁王看了柳生一眼。柳生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就這樣打。一球一球打。一分一分拿。別玩花樣,別冒險,別給那些人機會。
第一局結束的時候,比分是1-0。很快,快到像是沒怎麼打。
換場的時候,仁王走過柳生旁邊,說了句話。
「還有五局。」
柳生點點頭。
第二局開始。還是這樣打。仁王網前,柳生後場。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打了很久很久的雙打。該誰接球,該誰補位,該誰放短,該誰扣殺,都不用說話,看一眼就知道。
菊丸和大石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他們不是不努力,是真的追不上。每次以為能接到,球就落在另一邊。每次以為能猜對,球就打向反方向。
比分跳得很快。2-0,3-0,4-0。
看台上開始有人喊。立海大這邊的,聲音很大。
仁王聽見那些喊聲,沒回頭。他只是打球,一球一球打。
而立海大的那些老實人也發現了事情的奇怪。
丸井、仁王和幸村三個人的態度出奇的奇怪。
柳蓮二想過去問幸村,但是因為各種事耽誤下來。
打到第五局的時候,菊丸發球失誤了。那個球飛出界外,落在很遠的地方。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球落地,肩膀塌下去,像是泄了氣。
大石秀一郎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菊丸沒回頭,只是搖搖頭。
仁王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夢裡的切原。那個蹲在地上哭的切原。那個肩膀一抖一抖的切原。
他不想讓那個畫面變成真的。也不想讓對面這兩個人的畫面變成真的。
但他更不想輸。
第五局結束。5-0。
第六局開始。菊丸英二發球。這回他發得很好,速度很快,落點很準。球飛過來,直奔邊線。
仁王動了。他橫著飛出去,球拍伸到最長,把那個球截住,打了回去。落點正好在空當,在誰都夠不著的地方。
15-0。
他落回地上,輕輕喘了口氣。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滑進眼睛裡,有點蜇。他抬手擦了一下。
柳生站在後場,看著他。
仁王雅治說話,只是點點頭。
繼續。
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
最後一球的時候,菊丸發了一個很刁的球。那個球飛過來,帶著很重的旋,落點靠近底線。柳生衝過去接,接了回來。大石在網前等著,準備扣殺。仁王衝過去,在那個扣殺落地之前把它救了回來。
球落在界內。落在誰都夠不著的地方。
6-0。
走回替補席的時候,仁王雅治看見自家部長站了起來。
幸村看著他。那種眼神他見過,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眼神。
仁王沒說話。他只是走過去,在幸村旁邊站了一下。
「那個夢,」他說,「不會成真的。」
幸村精市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他笑了,很輕,很淡。
「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