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比賽結束的時候,兩個人走下場,誰都沒說話。
真田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切原跟在後面,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那模樣,活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尾巴都夾起來了。
走到替補席,切原忽然抬起頭。
「副部長。」他小聲喊了一句,聲音飄得差點聽不見,「剛才那個球……」
真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切原被他看得一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就是最後一球,那個配合……其實還行吧?」
真田沒說話。就看著他,看了兩秒。
那兩秒長得像兩年。
「丟了兩局。」真田終於開口,語氣深沉,好像下一秒就要發號施令把誰幹掉。
切原的肩膀垮下去,整個人矮了一截。
「但那球接得不錯。」真田又說。
切原愣了一下,猛地抬頭。真田已經轉回去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切原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撿到錢的傻子。
仁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慢悠悠地開口了。
「噗哩——」他把那個語氣詞拖得老長,讓人聽了就想打他,「副部長,雙打一,6-2。丟了兩分呢。」
真田的背明顯僵了一下。
仁王沒停,繼續說:「我記得,單打三6-0,雙打二6-0,單打二6-0。目前為止,就你們倆,丟了兩局。」
柳生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沒吭聲。但那嘴角,彎了一下。很快,但被仁王看見了。
丸井嚼著泡泡糖,吹了個很大的泡泡。那泡泡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啪地破了,糊了他一臉。他把泡泡糖從鼻尖上扯下來,塞回嘴裡,笑眯眯地說:「哎呀,丟分也是正常的嘛,畢竟是我們副部長親自帶隊。」
桑原在旁邊小聲勸:「丸井,你別說了……」
丸井不聽。他把泡泡糖嚼得吧唧吧唧響,繼續說:「而且對手確實挺強的,能拿兩分不容易。」
他說「不容易」的時候,語氣特別真誠。真誠得像是在罵人。
真田站在那裡,帽檐底下的臉黑得像鍋底。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握了握,又鬆開。那拳頭鬆開的時候,指節都是白的。
「太鬆懈了。」他說。
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也不知道是說切原,還是說自己,還是說那兩個正在陰陽怪氣的傢伙。
切原在旁邊縮著脖子,小聲嘟囔:「我……我下次不喊了……」
仁王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喊什麼?」他湊過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副部長左邊、右邊、前面、後面?」
他學著切原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左邊!」他喊了一聲,還配合著往左邊邁了一步。
「右邊!」又往右邊邁了一步。
「前面!後面!左邊!右邊!」
他在那裡演起了獨角戲,把剛才那場比賽里切原喊話的樣子演了個遍。那語氣,那動作,那表情,活脫脫一個切原赤也二號。
柳生終於沒忍住。他別過臉去,肩膀抖了一下。雖然很快忍住了,但那一聲笑已經出賣了他。
丸井笑得直不起腰,抓著桑原的手臂,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桑原扶著他,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
切原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紅到了耳朵根。他攥著拳頭,喊道:「我、我那是在幫副部長!」
仁王停下來,看著他,表情特別無辜。
「我沒說你沒幫啊。」他眨了眨眼,語氣真誠得像丸井剛才那樣,「我就是覺得,你這喊法,挺有意思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下次比賽,我坐觀眾席,專門聽你喊。」
切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反駁,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真田終於開口了。那聲音很沉,像是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回去之後,」他說,「切原,你和我,訓練翻倍。」
切原的臉垮了。那臉垮得特別徹底,從額頭到下巴都寫著「我不想活了」。
仁王在旁邊火上澆油:「哎呀,翻倍啊,那可辛苦了。」
真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說話,但意思很清楚:你再說一句試試。
仁王立刻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沒丟分,我不翻倍。」
真田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等著」。
柳蓮二在旁邊記著什麼,頭也不抬。他的筆動得很快,唰唰唰的。
「根據計算,」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翻倍訓練的話,你們兩個需要額外完成:發球各三百個,底線對拉各兩百個,網前截擊各一百五十個,體能訓練加練四十分鐘。總計約三小時。」
念完,他抬起頭,看了切原一眼。
切原聽完,腿都軟了。他扶住旁邊的椅子,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丸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像是在拍一隻垂死的小動物。
「赤也,加油啊。」丸井說,「我會給你留小蛋糕的。」
他說著,又吹了一個泡泡。啪。
切原看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前輩,眼睛都氣的有點發紅了。
影山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看看切原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又看看真田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他想了想,開口了。
「副部長。」
真田轉頭看他。
影山的表情很認真,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真田。
「其實配合得還行。」
真田愣了一下。
影山繼續說:「比起你們之前的雙打,這次不是明顯有進步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雖然丟了兩局,但後面努力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雙眼睛很亮,滿滿都是真誠的光。
切原原本覺得和真田副部長一起雙打算自己倒霉,被影山這樣一安慰,反而有點想掉眼淚。
真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沒再說別的,轉過身去。
仁王在旁邊看著,眯了眯眼睛。
「小飛雄,」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你這是幫他們說話?」
影山轉頭看他。
「陳述事實。」他說。
仁王笑了。那笑容,狐狸得很。
「你這陳述事實的毛病,」他說,「什麼時候能改改?」
影山想了想。
「為什麼要改?」他問。
仁王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丸井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那笑聲,響亮得很,引得旁邊幾個還沒走的人往這邊看。
幸村走過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那件外套還是披在肩上,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動。
他看了看真田,看了看切原,又看了看仁王和丸井。最後,目光落在影山身上,停了一秒。
「好啦。」他說,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反駁的力量,「別讓外面的人看笑話。」
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第五場,單打一,柳蓮二。
柳蓮二走上場的時候,對面的人已經等著了。作為以留學生為主力的網球部,名古屋星德的王牌也是一位外國人。
金髮碧眼美少年,性格也是沉默寡言的那一掛。
「立海大附屬,柳蓮二。」柳淡淡報上姓名。
「名古屋星德,藏兔座。」簡短回應,語調如冰。
比賽開始。
藏兔座的發球力道沉重,落地後劇烈前沖。柳側身讓開,反手削球穩穩回擊,球路低平,落點精準地壓在邊角。
「發球速度116公里,彈跳角度23度。」柳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報表,「你的發球,已經被我記錄在案了。」
藏兔座眼神一凜,追到底線外,揮拍猛抽。球貼地飛行,在柳面前驟然彈起,直奔面門。
柳蓮二的腳步早已橫向移動。他退到安全位置,球拍輕削,球帶著側旋飛向對角。
「十字架之刑的起手式,」柳說,「你喜歡在比賽開局就使用這一招,習慣性依賴強勢回球建立心理優勢,沒錯吧?」
藏兔座沒有回答,只是跑向落點,回出一個直線深球。
柳已經等在底線。他雙手反拍推向另一邊,球落在空當。
15-0。
第二球,藏兔座改變了策略,一個大力平擊球直衝底線死角。球速快得驚人,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驚呼。
但柳蓮二已經站在了那裡。
「正手位直線球概率92%,力量5成。」他一邊說,一邊穩穩地將球回擊到另一個角落,「你習慣在得分後看向教練席,剛才你看了一眼,說明你對這個戰術沒有信心。」
30-0。
藏兔座咬了咬牙,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舒服。他走到後場,深吸一口氣,再次發球。
這一次是上網截擊。
「上網概率76%,截擊落點80%是反手位。」柳蓮二提前移動,一個漂亮的穿越球從藏兔座腳邊划過,「你左腳的啟動速度比右腳慢0.2秒。」
40-0。
「你……」藏兔座握著球拍的手緊了幾分。
柳蓮二依然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的數據從來不會說謊。」
第二局,柳的發球局。
他拋球、揮拍。球速不快,落點卻精準地壓在反手位。藏兔座勉強夠到,回出淺球。
柳蓮二趁機上網。
「鐮鼬。」
球拍高速切削,球帶著猛烈的側旋直奔藏兔座腹部。藏兔座來不及躲閃,球重重砸在他身上,彈向場外。
15-0。
「剛才那球時速153公里,」柳走回底線,「你沒反應過來呢。「」
藏兔座站起身,拍掉衣上的塵土。
一球又一球,藏兔座被柳蓮二滿場溜。
於是,罕見的,藏兔座主動開口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柳蓮二停下腳步,側過臉:「知道什麼?」
「我的數據。」藏兔座盯著那雙始終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睛,「我們從未交過手。」
「比賽錄像可是個好東西。」
下一球,藏兔座發力猛轟。球落地後彈起,直奔柳的肋部。
柳反手削出直線。球在網前落地,沒有彈起,貼地滾向底線。
「空蟬。」
藏兔座衝到網前,球已經靜止在底線後。
「你的重心轉移太明顯,」柳說,「向右移動前,你的左腳會多踩那一下。我閉著眼睛都能判斷你要往哪邊打。」
30-0。
接下來的比賽,徹底變成了柳蓮二的個人秀。
「正手直線,概率94%——果然。」
「你要放短球,因為你看到我站在底線——但你的身體重心已經暴露了意圖。」
「這一球你會打我反手,然後上網——然後你會輸掉這一分。」
每一句話都像是預言,而藏兔座就像被困在迷宮裡的小獸,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出柳蓮二編織的那張數據之網。
比分來到5-0。
最後一局,藏兔座站在底線,汗珠從額角滑落。他咬著牙,眼神里滿是不甘。
「為什麼……」他喃喃道,「為什麼每一球你都知道?」
柳蓮二沒有回答,只是擺好了接發球的姿勢。
藏兔座發球,柳蓮二回擊。突然,藏兔座在奔跑中停了下來。
「夠了。」
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我知道贏不了你了。」
柳蓮二微微睜開眼,看著他。
「但我來日本,不是為了輸給數據的。」藏兔座握緊球拍,深吸一口氣,「最後一球,讓我看看你的全力。」
柳蓮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藏兔座發球,這一次沒有任何花哨,只是一個純粹的大力發球,帶著他所有的力量和不甘。
柳蓮二動了。
他第一次真正睜開了雙眼,沖向落點,球拍揮出的瞬間,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旋轉著飛過網,落地的瞬間猛地彈起,直奔藏兔座身側。
藏兔座沒有躲,他甚至向前邁了一步,伸出球拍。
球砸在拍框上,彈飛了。
6-0。
「你很強。」他說。
柳蓮二走到網前,伸出手:「你也不錯,在全國大賽的一年級里是佼佼者。下次交手,數據會更新。」
藏兔座握住那隻手,金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下次,我會讓你的數據失效。」
柳蓮二難得地微微勾起嘴角:「我等著。」
看台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喂喂,你看了嗎?五場比賽,全都是6-0拿下!」
「不對吧,除了真田前輩和切原那場。」
「啊,對,那場是6-2。不過丟的那兩分,好像是因為他倆在場上吵起來了?」
「噗……真田前輩和切原組雙打,這組合也太神奇了吧。『皇帝』帶著那個吵鬧的二年級。」
「但是立海大還真敢排出這種陣容啊。」
「不是敢排,是感覺他們不管怎麼排都能贏吧。實力差距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