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開始。
幸村精市站在底線後方,右手握著球拍,姿態優雅得像一棵在風裡也不會搖晃的橡樹。他看了越前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笑容很淡,但裡面沒有溫和,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從容。
「越前君,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幸村的第一發球。球從幸村手中拋起來,在最高點停頓了那麼一瞬間——陽光穿過球的側面,在球場上投下一個淡淡的影子。然後球拍擊中球,那聲音不重,但很脆,落在合適位置的球會有自己的想法與靈魂。於是這個軌跡不定、落點不定的球產生了。
球落在越前的場地里,彈起來的高度比正常的發球低了三分之一。越前側身揮拍,球拍剛觸到球,手感就不對——球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旋轉的軌跡詭異得超出計算。
球掛網了。越前龍馬愣怔一瞬,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場比賽會非常難打。
「15-0。」
幸村的第二發球,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落點,但這一次球落地之後幾乎不彈起來,貼著地面滾向了底線。
越前追了兩步,球拍伸出去,差了一個指尖的距離。
「30-0。」
場邊的堀尾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合不攏。
「越、越前他……一分都沒拿到?」
「不對吧,我們越前是不是被做局了,這不像是他的水平啊?」
第三球,幸村開始疊加夢境。
越前站在場上,忽然覺得眼前的光線暗了一點。不是燈光的問題,是自己的視野在收縮。他眨了眨眼睛,但那種感覺沒有消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他的感官一層一層地裹住。
幸村的球又過來了。越前看得到球,也判斷得出落點,但腳像是被釘在地板上,慢了半拍才啟動。球拍揮出去的時候,球已經落地彈起了第二次。
「40-0。」
越前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球拍網線,試圖讓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種感覺越來越重。他的手握著球拍,但觸感在一點點變模糊,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手套。
幸村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表情。
第四球。發球,落地,彈起。越前衝過去,揮拍——但他揮空了。不是因為判斷失誤,是他根本沒感覺到球拍的存在。手握著球拍,但那種觸覺消失了,像是手和球拍之間的連接被一刀切斷。
「1-0,幸村領先。」
換邊的時候越前走得很慢。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縮又伸開,能看到手指在動,但觸覺像被抽空了。
不對。不只是觸覺。
他站在接發球的位置上,看著幸村準備發球,忽然發現自己聽不到場邊的聲音了。應援聲、說話聲、風聲——全都消失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鈕一下子擰到了最左邊。
幸村發球。
越前盯著球,能看到球飛過來,能看到球的旋轉軌跡,但身體完全反應不過來。不是不想動,是大腦發出的指令傳不到四肢上——腳、腰、手臂、手腕,每一個關節都像是被鎖住了。
球從身邊飛過去,落在線內,彈了出去。
「15-0。」
越前的額頭開始冒冷汗。他用力握了握球拍,但感覺不到握把的紋理,只覺得自己抓著一根形狀陌生的棍子。
幸村的下一球更慢了一些,但越前已經連球都看不清楚了——視覺也在消退。球的軌跡在他眼裡變成一道模糊的白光,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最後白光碎成一片,什麼都分辨不出來。
他站在場上,握著球拍,什麼都感覺不到。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球拍,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整個人像是被關進了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的房間裡,四面都是牆,摸不到門。
幸村站在網前,看著越前在原地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站穩了。
「越前君,這就是我的網球。」
他的聲音很平靜。
接下來的比賽沒有懸念。幸村每一局都保持著同樣的節奏——發球,回球,得分。越前站在場上,有時候會做出揮拍的動作,但球早就落地了。他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一步都遲疑而緩慢。
暗處,越前南次郎靠在鐵絲網圍欄上,雙手插在袖子裡。他看著場上的兒子,又看了看幸村精市,輕輕嘖了一聲。
「現在的天才少年們,真是了不起啊。」
他的語氣里沒有擔心,也沒有著急,更多的是一種感慨——像是看到了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
「現在的精神力網球真是了不起啊,不給人留一點餘地,也不給自己留餘地。要是出現得早一些就好了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又看了一眼場上的比分。
「龍馬那小子,總得吃點苦頭才行。」
幸村精市站在場上,發球,得分,再發球,再得分。他的動作從始至終都保持著那種優雅的節奏,不急不緩,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影山坐在備戰區的長椅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他看著幸村,看著那個人站在球場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眼睛很藍,此刻那種藍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是沉鬱的海、即將掀起巨浪的海。
最後一球。
幸村發球,球越過網帶,落在越前的場地里,彈起來,從越前身邊飛過去,落在線內,慢慢滾到了後方的鐵絲網圍欄邊上,停住了。
「6-0。」
全場安靜了那麼兩三秒鐘。
然後立海大附屬的應援席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黃色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有人喊「立海大」,有人喊「三連霸」,聲音混在一起,在球場上空迴蕩。
影山站在備戰區邊上,切原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使勁晃。
「飛雄!贏了!三連霸!三連霸!」
丸井也跑過來,像是一種儀式,又像是一種傳承,他也抱住立海大的未來、立海大的希望。桑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仁王走過來,伸出手揉了一把影山的頭髮,說:「噗哩,小飛雄,我們贏了。」
柳生站在他們的旁邊,嘴角彎著,「仁王君,我們成為這王朝的一部分、成為這傳奇的一部分了」。
柳蓮二合上本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三連霸,終於實現了呢。」
真田站在那裡,帽檐壓得很低,但所有人都看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影山被他們圍在中間,肩膀被切原晃得生疼,背被丸井拍得有點麻,頭髮被仁王揉得亂七八糟。但他沒有躲,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讓他們圍著他,讓那些聲音和動作包圍著他。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朵花開了,又像是早晨的霧散了。他的眼睛彎起來的時候,那種藍變得很溫柔,像是春天的小溪,像是夏天的海,像是秋天的天空,像是冬天的冰。
「嗯,」他說,「我們贏了。」
幸村精市走到網前,等著越前走過來。
越前龍馬慢慢走到網前,帽檐還是壓得低低的。他伸出手,跟幸村握了一下。
「下一次,」越前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晰,「我會贏。」
幸村笑了笑,那個笑容跟之前不一樣,溫和了許多。
「我等著。」
越前南次郎在暗處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天空。天很高,雲很淡,是很適合奪冠的日子啊。他笑了笑,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雙手插回袖子裡,慢悠悠地走出了球場。
全國三連霸。
立海大附屬的名字被刻在了這一年的冠軍獎盃上,黃底的旗幟在球場最高處升起來,在風裡舒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