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找了塊沒被攤布占住的空地,將袖口朝下,輕輕抖了兩下。那片白紋焦殼滑出來,落在石板上,只有指甲蓋大小。方才它分明自己拐過彎,這會兒卻一動不動,怎麼看都像塊不值得撿的焦土。周小石湊近看了一眼,腳才往前挪,想到它是從炸開的壺底飛出來的,又趕緊退開。「這東西不會要錢吧?」
林凡看著他。
周小石被看得有點心虛:「我現在覺得天上掉東西都像麻煩。」
「你成長了。」
林凡從藥簍里取出木夾,把一片廢荷葉鋪在焦殼旁。夾尖碰上硬片時,他的手也跟著停了一下,見它沒有再往袖裡鑽,才夾起來放進葉心。荷葉被他折起兩角,正要包緊,葉縫裡卻冒出了一縷白煙。
林凡的手停在第三隻葉角上。白煙薄得透出後面的燈光,卻沒有被街風吹散,貼著葉脈繞了一圈,竟發出一聲長嘆。「唉。」聲音沙啞,像上了年紀的人在他掌心裡嘆氣。林凡低頭找,荷葉上除了煙,連半張人臉也沒有。
周小石往後跳了一步:「它會說話!」
林凡又折了一層,把葉包塞進藥簍,轉身便走。
「小友留步。」白煙從簍里鑽出半寸,「老夫有一樁機緣贈你。」
林凡腳步更快。
周小石一邊跟一邊小聲問:「機緣啊,不聽聽?」
「夜市上每個說機緣的人,最後都想摸我的藥包。」
「可這是老前輩。」
「隨身老爺爺更貴。」
荷葉里的白煙沉默了片刻,語氣變得慈祥:「小友誤會了。老夫只是一縷殘念,被困香爐多年,見你根骨清奇,心性謹慎,願傳你一段口訣,助你脫困青泥。」
周小石眼睛一亮。林凡卻問:「根骨清奇怎麼看出來?」
「能被老夫選中,自然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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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我的手都沒摸,就把根骨看完了?」
白煙又沉默了。
他們走到古香火鋪門口時,荷葉忽然發燙。古香火鋪早就關了,門板歪著,牌匾上只剩一個「香」字。門縫裡有灰,灰里混著一點白色香末。
白煙低聲道:「進去。」
林凡停在門外:「為什麼?」
「裡面有老夫舊物。你若取出,老夫便傳你真正法門。」
「剛才不是贈我機緣?」
「試用機緣。」
林凡看向周小石。周小石也看著他,嘴張了半天:「老前輩也分試用的?」
林凡腳尖停在門檻外,把藥簍稍稍放低,朝歪門板後看去。鋪里暗得看不清,他便沿牆繞到後巷,從窗縫裡再看,只能認出靠窗的一點輪廓,裡面究竟藏著什麼,仍不知道。繞回正門,他蹲下身,才看見門檻內側有一道拖痕,浮灰被擦開了,痕跡還新。最近有人拖著重東西進去過,白煙卻連這個也沒提。
白煙催促:「小友,機緣不等人。」
林凡道:「先把你帶我來的地方記清。」他把日記拿出來,在門口寫:古香火鋪,殘魂舊物,疑似要人進門。
白煙的聲音輕了一點:「你在寫什麼?」
「記是誰催我進門,也記這趟可能丟什麼。」
「修士當求大道,怎可事事計較?」
林凡把筆尖停住,認真道:「不計較的人通常已經被你們這些大道收走了。」
周小石在旁邊用力點頭。
白煙換了語氣:「你身上氣機混亂,又被尋寶、卦象和任務殘響掃過。老夫有一法,可暫遮外氣。」
這才戳到林凡的痛處。破面板能干擾別人,卻不能讓他變得乾淨。「代價?」
白煙笑了:「只需替老夫取回半隻香爐。」
「取回以後呢?」
「老夫傳法。」
「傳法以後呢?」
「你我結一段善緣。」
林凡聽見善緣兩個字,立刻在日記里寫:善緣,聽著像先拿好處再問代價。
白煙終於有點繃不住:「小友,你這般多疑,如何得道?」
「先活過今天。」
周小石小聲補充:「他常這麼說。」
白煙不想理周小石。林凡把荷葉放在門檻上,沒有進去。他用藥簍里的木夾夾起一點門內灰,聞了聞,有香味,也有一股壓在井壁里的濕冷。
荷葉里的白煙忽然不說話了。
林凡把夾來的灰停在鼻端:「香灰里為什麼有井水味?你要我找的舊物,究竟壓在哪種地方?」
白煙沉默片刻,才道:「北巷有一口舊井。老夫一件舊物落在井邊。」
「北巷舊井。」林凡把這四個字記下,「地方是你說的,往後出了岔子,也別裝成我自己猜到的。」
「危險嗎?」
「機緣從來伴隨危險。」
「說人話。」
白煙停頓片刻:「會死人。」
周小石立刻往後退了一步。林凡把荷葉包好,收進袖裡,轉身離開。
白煙急道:「你不取舊物,如何得遮氣法?」
「試用版總該有試用內容。」林凡說,「你先給一句能驗證的。」
白煙冷笑:「你倒會砍價。」
「窮。」
周小石愣了一下:「你怎麼也學寒舌花?」
白煙似乎也沒想到他能這麼坦然,半晌才道:「好。老夫給你一句。」
林凡聽見它肯給,才停下腳,將荷葉包重新托到掌上。荷葉微微發亮,一行小字浮在葉面:「避氣如避禍,禍近之時,不要跑直路。」
周小石看了半天:「這算口訣?」
林凡把那句話數了一遍:「這算一句?」
白煙道:「試用到此為止。若要完整遮氣法,去北巷井邊取香爐碎片。」
林凡剛把荷葉包攏好塞回袖口,巷口便晃過一道細黃光。一名夜市尋物客正拿裂紋玉片掃過街邊。玉片上那根箭頭原本指著古香火鋪,林凡一轉身,箭頭立刻偏向他袖裡的荷葉包。
「別直退。」白煙在荷葉里低聲道,「貼著門前水缸繞半圈,再從賣香人的舊幡下面走。」
林凡沒有時間問原理。他依言繞過水缸,借濕氣壓住袖口熱意,又讓舊幡上積年的香灰從肩頭擦過。箭頭追到水缸邊,先被濕氣拖慢,隨後指向舊幡,最後停在門板那堆白香末上。
尋物客只當鋪子裡藏著東西,翻牆進了後院,沒有再看林凡。
周小石走出半條街才敢喘氣:「它真能遮?」
「只遮了一次,還借了水缸、舊幡和香灰。」林凡摸了摸袖口,「但確實有用。」
白煙語氣重新慈祥起來:「完整法門不必借外物。」
林凡問:「今晚?」
「越快越好。」
林凡把荷葉揣進藥簍:「那就明天。」
白煙氣息一滯:「為何?」
「夜裡去井邊,貴。」
「貴?」
「燈錢、傷藥錢、誤工錢,還有周小石被嚇哭的安撫錢。」
周小石立刻反駁:「我不會哭。」
林凡看了他一眼。
周小石改口:「不一定。」
白煙像是從未遇見過這種人。它在荷葉里轉了半圈,最後只擠出一句:「小友,大道機緣,錯過不再。」
林凡道:「能被一天耽誤的,通常不是大道,是促銷。」
白煙徹底不說話了。
回春鋪門口的燈已經能看見時,周小石忽然問:「如果真有遮氣法,你一點都不心動?」
林凡腳步慢了一下。心動。當然心動。他現在最怕的不是窮,而是自己像一盞漏光的燈,走到哪裡都被別人的外掛照一下。遮氣法如果真能用,等於給他披一層舊布,舊歸舊,至少不那麼顯眼。林凡捏了捏荷葉包:「正因為想要,才得慢一點。」
白煙在荷葉里轉了一圈,沒再開口。林凡隔著葉片仍能感覺到那縷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