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麻子在找人。」周小石把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外地來的短工,說是偷了趙家的東西。誰把人送到坊門口,給三枚碎靈。」
林凡手裡的粥停在嘴邊。三枚碎靈,正夠他把看夜前缺的幾樣東西補齊一半。若是再省一點,黑水坊那張預展牌也能早幾日湊夠。
蘇算盤仍在撥珠子。韓七坐在門邊擦刀,誰都沒替他開口。
「偷了什麼?」林凡問。
「趙家小公子的符囊。」
「東西找回來了沒有?」
周小石愣了愣:「這我沒問。」
林凡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起身去拿外衣。周小石趕緊跟上:「你真要接?」
「先去問清楚,他到底偷沒偷東西。」
那短工躲在南街一座漏頂的破棚里,兩隻光腳縮在身前,腳底全是磨破的血泡。林凡踩斷一根枯枝,那人便猛地往竹筐後面躲,腳掌拖過地面,疼得臉上一抽,也顧不上停。「我沒偷!」他搶著喊,聲音又快又啞,像這三個字一夜裡已經說了許多遍。
林凡原本還想走近問,見他怕成這樣,便停在棚外。那人一隻手抓著竹筐邊,指頭都繃白了,眼睛始終盯著他身後的巷口,顯然怕後面還有來抓他的人。
韓七沒有進棚,只在巷口靠牆站著。林凡蹲在棚外,隔著兩丈問:「符囊後來在哪找到的?」
短工喘了幾口氣:「車墊下面。趙明自己摸出來的。東西沒少,符鋪的夥計也看見了。」
「還有誰?」
「一同搬箱的陳四。」
林凡又問了搬貨的時辰、箱子從哪扇門出來、趙明當時穿什麼衣裳。短工答得很亂,卻沒有把同一件事說出兩個樣子。
韓七去米行後巷找到了陳四。那人肩頭的衣料磨得發白,剛卸下米袋,正伸著脖子抹汗。一聽趙家,他顧不得歇,又把米袋扛回肩上要走。韓七把刀連鞘橫在膝前,沒有攔他。
林凡只問:「符囊是不是在車墊底下找到的?」
陳四腳下一頓,含糊罵道:「找到就找到,還折騰我們這些搬貨的做什麼。」
符鋪後門已經落了閂。裡面的人不肯開,只隔門回了一句:「東西沒丟,少來惹事。」
陳四與符鋪隔著兩條巷子,說的卻和短工一樣:符囊在車墊底下,東西沒少。林凡不必再問第四個人。
回到破棚時,那短工仍縮在原處。看見林凡回來,他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個乾淨。
林凡把周小石從牆根撿來的舊草鞋扔到筐邊:「穿上。南街口有人等你,別往那邊走。」
短工伸手抓住草鞋,拿在手裡卻不敢穿。他看看鞋,又看看林凡,像是怕自己一彎腰,對方便會撲過來按住他。「你們不是來抓我的?」
「本來是。」
「那三枚碎靈……」
「掙不了。」林凡說完,還是有些捨不得。那是三枚碎靈,他篩灰、清倉忙上一整天,才拿到這麼多。可符囊就在趙明自己的車墊底下,這人已經白跑得兩腳是血,再把他送回去,後頭會挨什麼,根本不難想。
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催那人:「去回春鋪後巷等。藥車若肯帶你,就跟到下一處鎮子。若沒人來,沿北巷廢水溝出去,別進鋪門。鞋穿好再走,別又跑掉了。」
短工盯著他:「為什麼幫我?」
「符囊都在他們自己車上找著了,還抓你回去做什麼?」林凡指了指他手裡的草鞋,「趕緊穿上,走吧。」
周小石也跟著催:「別問了,再問,他又該心疼那三枚碎靈了。」
林凡側過臉,周小石立刻去看棚頂。
回春鋪門口,蘇算盤已經把倉庫鑰匙擱在柜上。「晚了半刻。」
林凡先問:「今晚還收不收搭腳的藥車?」
蘇算盤眼皮都沒抬:「收。車錢一枚碎靈。」
林凡心口又疼了一下:「算我的。」
「已經記了。那人方才來過,我讓他躲進空藥筐。車剛走。」
林凡一怔:「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一個腳上還沾著血的人來後巷,說你讓他等。」蘇算盤把鑰匙推過來,「至於他偷沒偷,跟我的藥車沒關係。路錢跟你有關係。」
寒舌花從架子上輕輕吐出一個字:「窮。」
林凡把鑰匙揣進左袖:「罵得對。」看夜三枚碎靈,還沒到手,先欠出去一枚。
他沒急著進後院。右臂傍晚才敷過藥,抬高便疼;石灰只剩半包,麻繩倒還沒用上。蘇算盤把寄在柜上的灰包和麻繩取出來,讓周小石重新繫緊灰包。林凡接過麻繩,用左手試了三回活結。第一回繩頭滑開,第二回勾住藥簍,第三回才拉得順。
韓七看了一會兒,把刀往倉門左邊一橫:「真要退,走我這邊。右邊有藥缸,撞翻了你賠不起。」
「你不進去?」
「你看夜,我守門。」
周小石抱緊灰包:「那我呢?」
「留在前鋪看濕石。它若發熱就喊,我們在後院聽得見,不准你自己跑進來。」
「我也不是每次都亂跑。」
「那就等我喊你。」林凡替他把鬆開的灰包角壓好,「裡面人擠在一處,韓七拔刀還得先找你在哪兒。你在前鋪看著石頭,有動靜早些告訴我們,比跟進去有用。」
蘇算盤又從櫃裡撥出一盞小油燈:「倉里封紙若動,先叫人,別拿。聽見有人送機緣,也先叫人。」
林凡接過油燈:「送靈石呢?」
「尤其要叫。」
蘇算盤擋在通往後院的門邊,先把看夜的規矩挨個問回來。「燈滅了怎麼辦?」
「先退門外,再添油。」林凡答。
「櫃裡有人叫你名字?」
「不應。」
「叫周小石?」
周小石搶著道:「也不應!」
「拿三枚碎靈請你開櫃?」
林凡頓了頓:「先問是不是現結。」
蘇算盤抬眼。林凡只好改口:「不開。」
韓七在旁邊把刀鞘壓住嘴角,像是險些笑了一下。
蘇算盤這才點頭,讓他們帶上半包石灰和麻繩。石灰原是北巷那一包,井邊用去半包,剩下這半包的錢林凡還沒補;今夜若也耗掉,最後由誰出錢,要看古香究竟是誰惹出來的。
「還有。」蘇算盤看著林凡,「羅麻子的人來問過南街短工。」
周小石肩膀一緊:「問到鋪里了?」
「只問藥車有沒有出鎮。我說每日都有。」
「他信了?」
「他未必信。人沒抓著,怕是還要來找。」蘇算盤道,「你們夜裡聽見後巷響,別只顧著倉里的東西,也留心外頭。」
林凡聽得頭疼。本來只怕倉里那股古香,如今還得防著羅麻子的人從後巷摸進來。這三枚碎靈,真是越來越難掙。
韓七指了指門外晾藥的竹架:「人從後巷進來,會先碰架子。我挪兩隻空簸箕壓在上面,響的是竹,便看後門;響的是櫃,便看倉里。」
周小石立刻想把灰包也吊上去,被林凡按住:「灰是最後撒的,不是拿來做風鈴。」
「我知道。我就是比一下。」
林凡沒拆穿他,把油燈提起。進後院以前,他又摸了一遍錢袋。裡面那一枚半碎靈還在,摸著很輕;今晚若順利,出來時該有四枚半。至於剛欠的藥車錢,蘇算盤從不會忘。
後院只剩燈火時,林凡提燈走向倉門。右臂貼在身側,左袖裡是鑰匙,腰間別著僅剩的瑕疵輕身符。
倉門上的銅鎖很涼。他轉動鑰匙時,門縫裡正好吐出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