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倉庫只是間舊木屋。到了夜裡,屋檐下的避蟲鈴不響,門縫卻一陣冷、一陣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伏在門後換氣。
林凡扶著銅鎖,忽然覺得三枚碎靈給少了。
門推開後,藥氣先湧出來。陳皮、苦藤根、干蛇蛻,底下還壓著一絲潮香。北巷井邊聞過一次,林凡不想再聞第二次。
他沒有進門,先把石灰沿門檻撒成兩道細線,又從前鋪瓷碟里取回那張已經晾乾的舊井散頁,夾回日記,正壓在先前記過「免費老爺爺」的那一頁前面。今夜水痕若再動,總得讓它在自己眼皮底下動。隨後他才草草畫下倉內位置:左邊藥櫃,右邊舊箱,正中稱台,後牆封壇。
「三年前的人死在哪?」他問。
蘇算盤把銅秤放到門外:「沒死,瘋了。第二日縮在第七櫃前,說有人教他長生。」
「那晚倉門關著?」
「從裡面插著。」
林凡看了看倉門:「今夜不關。」
韓七將刀鞘抵在門軸下:「它若自己合,我能卡一息。」
「一息不夠。」
「喊快些。」
蘇算盤沒陪他們閒扯,把麻繩一端塞給林凡:「系腰上。先退,再驗。誰要在我倉里逞強,打壞一隻藥櫃照價賠。」
周小石被趕回前鋪。臨走時他把濕石放在櫃檯最外沿,手指挪了兩次,還是不放心:「它若亮了,我就喊。」
林凡點頭,左手提燈進門。
稱台邊一塊地板微微翹起。他用木夾撥了一下,木板底下是空的,踩實會響。林凡在旁邊點了一撮白灰,又回頭看門。韓七的半邊身影壓在縫外,麻繩從他腳邊繞過。銅秤、退路、守門的人都在。
林凡把油燈放到身子右側,木夾擱在左手邊,又將腰間繩結轉到腹前。他閉上眼試著摸了一回,手伸過去便能碰到木夾,往身前一拽,也能解開活結,才重新睜眼。倉里一片昏暗,真出了事,若還得趴在地上找東西,門外的人想救他都難。
油燈照著第二排藥櫃,一隻曬乾的壁虎忽然從紙簽後掉下來,砸在他鞋面上。林凡肩背一緊。
韓七在門外問:「什麼掉了?」
「壁虎,曬乾的那種。」林凡借著燈火看清鞋邊的東西,才把提著的那口氣吐出來,「從柜上掉下來的,嚇我一跳。」
櫃格上的紙簽多數已經糊了,只剩「寒」「骨」「香」等幾個字。林凡在稱台旁坐下,沒有碰櫃門。
白鹿殘魂從荷葉包里冒出一點白煙:「小友,倉中確有老夫舊物。」
「我今晚來掙錢,不來撿機緣。」
「錯過此物,往後也許——」
「再說就把你掛寒舌花旁邊。」
白煙縮了回去。
前半夜沒有動靜。林凡靠著倉門坐下,試著運轉《青木鍊氣訣》。那縷青木靈氣走到右臂外支便發澀,他立刻收回來,沒有硬沖。肋下倒比昨日順些,只是仍有細微的冷。
倉里沒有漏刻。林凡只能看油燈燒下去的刻度估時辰。
中途,後巷竹架響過一次。韓七出去看了,很快回來:「貓。」
「多大的貓?」
「叼不走人。」
林凡便沒再問。
他趁安靜把前三排櫃門看了一遍。有一處封紙卷了邊,他隔著半丈換了個方向看印,也沒敢伸手去揭。走到地上有潮斑的地方,便先用木夾探過去碰灰,腳留在干處;封紙完整的柜子,他只記下位置,從旁邊繞過。
第二排最里側的一隻藥罐忽然輕響了一聲。林凡停下來,聽了半盞茶,罐里卻再沒動靜。他拿不準是藥材在裡面滾了,還是另有東西,便在日記畫的位置上添了個圈,罐蓋仍原樣留著。
白鹿殘魂嫌他慢:「小友若每隻櫃都這樣驗,天亮也走不到第七櫃。」
「我本來就打算活到天亮。」
「機緣稍縱即逝。」
「三枚碎靈不會。」
門外韓七忽然問:「手怎麼樣?」
林凡試著屈了屈右手五指。手指能動,外支仍有鈍痛,若臨時催符,至少比左手慢一拍。他把僅剩的瑕疵輕身符從腰後挪到腹前,確保左手一摸就能抽出;又把木夾換到燈旁,免得真有東西伸出來時還要低頭找。
夜越深,倉里的藥味越沉。稱台後面偶爾有細碎的窸窣聲,像蟲,又像紙簽自己在牆上蹭。林凡沒有去追每一聲窸窣,只把燈、繩和木夾守在手邊。天亮以前,倉門和自己都別少一塊便夠了。
這念頭才落下,前鋪方向忽然響了一聲。周小石沒有跑來,只隔著院子喊:「濕石沒亮,是寒舌花掉了一片葉子!」
林凡應了一聲,前鋪很快又安靜下來。
子時將近,油燈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不像缺油,倒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從上面按住了火頭。林凡停筆。
倉庫深處響了一聲。嗒。像一小塊木屑掉在地上。
他先掃了一眼門檻,石灰線仍是完整的;窗縫也沒有風。懷裡的日記卻輕輕一動,那張夾回冊中的舊井散頁自行滑出半寸。淺淺水痕從「舊井」兩字下面滲出來,拖向空白處,慢慢洇成「古香」。林凡把冊頁朝門外一側:「水痕動了。」韓七立刻握住麻繩。
嗒。第二聲更近。
荷葉包里的白煙壓低聲音:「第三排,左數第七櫃。」
林凡沒有動:「你怎麼知道?」
「老夫舊物,自有感應。」
「你一直惦記這隻柜子。裡面的東西,真不是你引來的?」
白煙嘆道:「人與人之間——」
「你不是人。」
林凡扯了扯腰間麻繩,門外的韓七隨即往回拉了一下。他感覺到繩子還握在對方手裡,才將燈提起來,貼著方才看過的地板往裡走。第三排附近比門口更冷,潮香直往鼻子裡鑽,讓他又想起井邊撲來的白絲。他放輕呼吸,留神櫃裡的動靜,腳步也慢了下來。
左數第七櫃,紙簽只剩一個模糊的「香」字。柜上沒有鎖。林凡用木夾勾住銅環,往外拉了半寸。銅環輕輕碰著夾尖,他便停住,先把燈往縫邊送,沒敢一下拉到底。
櫃裡空蕩蕩的,正中放著一隻小木盒。盒蓋壓著回春鋪的封紙,紙邊已經受潮捲起,上面寫著:「北巷古香,勿售。」看見封紙還在,林凡才稍稍鬆了口氣。櫃門可以看,盒子不能開,這一點他還記得。
舊井散頁又往外滑了一寸,濕意沾到後面那頁,正好壓住他先前寫過的「免費老爺爺」。水痕沿紙邊爬過去,一點點漫過「免費」二字。
木盒裡傳出哭聲。起先很輕,像井底有人隔著水叫孩子。隨後,一個濕啞的老人聲音貼著櫃縫擠出來:「孩子,開盒。」
荷葉里的白鹿殘魂沒有出聲。
林凡問:「開盒要錢嗎?」
哭聲頓了一下。
「開盒,老夫傳你長生法。」
門外,韓七叫了他一聲:「林凡。」
林凡聽出了提醒。說話的東西不是荷葉里的那隻,倉里的潮氣也正在往他腳邊聚。他沒再問,木夾往前一送,要把櫃門合回去。
木盒裡的聲音陡然尖了。「開盒!」
櫃門砰地撞向木夾。門檻兩道石灰同時一顫。
麻繩已經在腰間吃住力道。林凡把木夾從櫃環上扯開,轉身便喊:「拉!」
門外麻繩驟然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