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急了。」林凡說。
「少跟它說話,顧好夾子。」蘇算盤把空壇又往前推了半尺,「手穩些。碎了算你的。」
林凡先將廢荷葉墊在爐片下方,左手的木夾慢慢探過去,勾住吊著碎片的白絲末端。夾尖一收,白絲便繃緊了,爐片懸在葉上輕輕打晃。他不敢使猛勁,手指扣著木夾,只往壇口那邊挪了一點,等韓七將兩側的細絲壓住,才敢繼續。蘇算盤守在壇口,周小石抱著濕石蹲在門外,盯緊櫃後的暗格。
「下面!」周小石忽然喊。
一根細絲貼地鑽來。林凡左手還扣著木夾,右臂又抬不快,只能用右手從腹前抽出最後一張瑕疵輕身符,往左腿上拍去。傷處被扯得一疼,他顧不上,趕緊把靈氣送進去。
符紋亮得遲,白絲已經到了鞋邊,左腿才忽然一輕。他順著那股歪勁橫挪半步,鞋跟擦過白絲,身後門板隨即被釘得一響。林凡後背全是冷汗,左手卻還死死夾著,沒敢鬆開。
符紙落地,焦成一團。最後一張也沒了。他沒空心疼。木夾仍咬著白絲,爐片懸在荷葉上,被一點點拖向壇口。
「左邊又來了!」
韓七刀背壓下。
「櫃底有一根!」
蘇算盤將秤砣挪了半寸,舊紋亮起,把那根白絲逼回陰影。
周小石在門外喊得急,韓七的刀也不斷換著地方,將追來的白絲一根根壓開。林凡看見刀背旁露出一點空處,便趕緊往前送木夾,可爐片剛靠近壇沿,吊著它的細絲又往櫃裡一縮,夾尖險些滑開。
他咬緊牙關重新夾住,一點點把爐片送過壇沿。蘇算盤的銅秤緊跟著橫過來,截住白絲往回退的路。林凡聽見一聲很輕的磕碰,低頭才看見爐片終於落到了壇底,左手仍僵在半空,好一會兒才知道該把木夾抽回來。
哭聲驟然變成怒吼。整排藥櫃同時震動,油燈滅了。林凡眼前只剩秤紋的暗光,右臂傷口像被人從裡面扯開,破面板也跟著亂閃。
【外部殘魂接觸】
【干預失敗】
【干預失敗】
【建議:付費修復】
「你也挑這時候收錢?」
林凡摸到壇蓋,趕緊將它推回壇口,側過身用左肩抵住。蓋子底下砰砰撞著,他一隻肩膀壓不穩,身子也被頂得發顫。韓七把刀背壓了上來,蓋沿才貼實了些。蘇算盤掌心的青氣沿著銅秤分開,護住壇口,又趁兩人壓住蓋子的工夫,將三張封壇符紙一張接一張貼上去。
那股靈氣沒有炸開的聲勢,卻沉得很。藥櫃裡的白絲碰到它,像撞上釘死的木門,齊齊縮了回去。
韓七盯著蘇算盤掌心尚未散盡的青氣:「鍊氣六層,壓這麼一隻罈子也吃力?」
蘇算盤按住最後一張符紙:「裡面若只是一塊尋常爐片,我何必僱人守它三年?」
最後一道封壓實,滿倉的哭聲被關進壇里,只剩隔著陶壁的一點嗚咽。
周小石腿軟得站不起來。韓七收刀時,手背多了一道細口。
蘇算盤先看傷:「止血散,一枚碎靈。」
韓七道:「這點口子,不用。」
「傷口還在滲血,你還想省這一枚?」
韓七低頭看了一眼手背:「用吧。」
林凡本想笑,右臂一疼,只剩一口涼氣。
罈子被壓進灰爐底下,倉里那股迎面逼人的陰冷才退去。林凡靠著門框坐下,等呼吸不再發亂,才緩緩運起《青木鍊氣訣》。
第一圈走到肋下,冷意猛地夾住靈氣,林凡身子也跟著一僵。他怕再往前催會把經脈弄傷,趕緊停下,數著呼吸緩了十息,等那一點青木氣自己沉回丹田。第二回再走,他將靈氣收得細些,從先前能過的窄處慢慢往前送。肋下仍澀得難受,他卻能感覺到那縷氣沒有斷,最後完整地繞了回來。
銅秤已經撤下,韓七的刀也收回鞘里。沒有外力壓著,丹田那縷靈氣依舊穩穩停在小腹,不再像早先那樣一碰便散。
面板遲了一會兒才浮出字。
【鍊氣一層:穩固】
【右臂外支受傷,催符遲滯】
【古香陰寒:停在左肋】
林凡摸了摸左肋。皮肉上什麼也沒有,裡面卻像貼著一根冰線,傍晚挨過棍的小臂也還疼。剛才那縷靈氣雖然走得艱難,總算完整地繞回了丹田,他心裡還是一陣高興。折騰了這些日子,自己終於站穩鍊氣一層了。
蘇算盤沒急著讓他們出倉,先在灰爐外沿補了一圈細灰。灰線落下時,壇里的哭聲往左偏,貼著爐壁磨了一陣;林凡左肋那根冷線也隨之輕輕一跳。
「它還認你。」韓七說。
「方才是我夾的爐片。」
「不只如此。」蘇算盤將一枚舊銅錢壓在爐磚上,「你身上有北巷井邊的潮氣,日記又記過古香。它會先找你,再找方才碰過的東西。」
林凡原想問有沒有法子把這股潮氣除掉,又想起三年前那名看夜人,話到了嘴邊便咽了回去。蘇算盤若有便宜的辦法,也不至於花二十幾枚碎靈把人遠遠送走。
幾人又守了半個時辰。灰線始終沒有斷,封壇符也只在邊角凝出水珠。蘇算盤這才准他們離開倉門。
周小石扶著牆站起來,先摸濕石,再摸自己肩膀:「我什麼也沒被拿走吧?」
「膽子少了一點。」林凡說。
「本來就不多,再少要賠的。」
韓七走到門外才攤開右手。那道白絲留下的傷口不深,邊緣卻泛著灰白,普通布一擦便又滲血。蘇算盤用藥酒沖洗兩遍,確認沒有細絲留在肉里,才撒止血散。
林凡的右臂也重新換了藥。舊傷沒有裂開,只是催符時牽動外支,包紮上又多了一圈。最後那張瑕疵輕身符已經燒盡,腰間空了;往後再遇到要躲的東西,只能靠腿。
蘇算盤收起藥布時,天邊才透出灰白。
天亮以後,灰爐底下還在哭。聲音很細,很有耐心,隔一會兒響一下。林凡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被它從短夢裡一點點磨醒。
蘇算盤已經在前鋪撥珠子。算盤聲與壇里的哭聲錯開落下,聽久了,像兩個催命鬼在輪流叫他。
林凡把銅鑰匙和油燈放回柜上。麻繩濕透了,半包石灰也已經見底。
蘇算盤對過鑰齒,往櫃面推來四枚碎靈:「看夜三枚。昨晚太險,多給一枚。遲到那一刻不扣。」
林凡先把四枚收進錢袋。原有一枚半,加起來五枚半。回春鋪工簿上那行八枚還在,不會因為這一夜險些丟命便自己褪色。
「錢收了,東西別急著帶走。」蘇算盤取來淺口銅盤,讓林凡把油燈、濕繩依次放進去。麻繩落盤,灰爐里的哭聲頓了一息;油燈靠近,壇壁外側立刻浮出一圈細水珠。
韓七又把刀背挨上盤沿。沒有反應。
周小石盯著壇壁上的水珠:「是不是油燈沾上了?」
「繩子也在這兒,先分開看看。」蘇算盤用木尺將三樣東西分開。
他們把麻繩移出門,哭聲仍貼著灰爐。油燈挪近,水珠越聚越密。林凡揭開燈蓋聞了聞,菜油底下還壓著一點潮香,左肋也隨之收緊。
蘇算盤用廢藥紙封住燈口,又扣上一隻破陶碗。哭聲立刻低了。「燈留鋪里。繩燒掉。韓七的刀擦淨再走。」
濕繩被木夾送進前爐,麻線蜷成一團黑灰,灰又單獨封進小罐。韓七用藥酒擦過刀背,再碰銅盤,盤底沒有起水,他才把刀收回去。
林凡低頭看著銅盤。盤底還留著一道細濕痕,從油燈的位置一直拖向他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