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石也看見了那道濕痕,抱著濕石往後挪了半步。「我們昨晚算贏了嗎?」
灰爐底下正好傳來一聲哭。
林凡說:「你聽它像認輸嗎?」
韓七低頭看剛包好的手背:「沒斬乾淨。」
「不能斬。」蘇算盤用木尺敲了敲灰爐邊沿,「古香的三日期限還沒滿,只能封,不能燒。」
林凡翻開日記,手還有些發僵,翻過了兩頁才找到昨夜那幾行。散修小比三日後封冊,古香的期限還要早些。他本想著熬過一夜便能領錢睡覺,誰知罈子已經封上,麻繩也燒了,井水痕還是追到腳邊。趙玄策在外頭查,羅麻子少了個交差的人,如今睡在鋪里,也有東西不肯放過他。
白鹿殘魂從荷葉包里冒出一點菸,先整了整並不存在的衣袖:「昨夜若非老夫認出舊爐碎片,諸位未必能如此順利。」
林凡提筆:「你還做了什麼?」
「老夫一直提醒小友謹慎。」
「什麼時候?」
白煙停了一下:「心中提醒。」
周小石瞪大眼睛:「心裡想的也算?」
「少年人不懂殘魂傳念——」
林凡已經在日記里寫好:白鹿殘魂,自稱有功,未見出力。
白煙抖了一下:「老夫是引路人。」
林凡在後面添了四個字:自稱引路。
白鹿殘魂不再談功勞,轉而望向灰爐:「願念雖被封住,卻會順著昨夜沾過的東西找人。三日之內,它還會再找個容易哄的下手。」
周小石立刻把濕石藏到身後:「它到底找什麼樣的人?」
「身子弱的,心軟的,命薄的。還有欠了一身債、見著便宜就捨不得走的,都得留心。」
林凡掃了一眼鋪里。這個條件若拿出去貼告示,青泥鎮大半條街都能領號。
蘇算盤先問:「它能越過灰爐嗎?」
「爐片不能。願念可以借聲音、舊物和沾過的氣引人靠近。」
「離鋪多遠?」
「不知。」
「找到人以後?」
「先誘他開封,再認作取物之人。」
林凡合上日記:「這回說得比昨夜早。」
白煙咳了一聲:「老夫記憶殘缺。」
「你每次不想說的地方,記憶都殘得很準。」
灰爐里的哭聲忽然重了,像聽見他們在商量自己。日記邊沿也慢慢沁出一線水漬,朝西拖去。
白鹿殘魂盯著那道水痕,煙氣收緊:「西邊還有承過古香的地方。」
「哪兒?」
「林家舊宅。」
林凡聽得一愣。這是他頭一回聽見「林家舊宅」,偏偏和自己同姓。他對這具身體的來處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那戶人家會不會認得這張臉。若真有親人,見面該說什麼?若不是親人,自己身上的古香又為什麼往那邊去?他盯著西指的水痕想了一會兒,還是抬頭問白煙:「你認路?」
白煙朝水痕所指的方向偏了偏:「願念會帶路。」
「很好。」林凡把日記揣回懷裡,「你也跟著。若帶錯了,先把你放灰爐邊上。」
白煙縮回荷葉包,沒反對。
蘇算盤把倉庫鑰匙收回櫃下:「去可以,先說工錢。」
林凡精神一振:「算外勤?」
「這是你自己查林家舊事。」
「昨夜這東西從你倉里出來的。」
「所以給了險錢。」
兩人對視片刻。蘇算盤又撥了一顆珠子:「若古香到期後能按規矩燒掉,另算一枚。」
「兩枚。」
「一枚。」
「再免藥車錢。」
「做夢。」
林凡背起藥簍:「那先記一枚。」
韓七已經提刀起身。周小石站在櫃邊,看看灰爐,又看看西門,最後把濕石塞進懷裡追了上來。
「你來做什麼?」林凡問。
「我怕你把我的獎勵線弄斷。」
「昨夜差點被拉進櫃裡,還叫獎勵線?」
周小石嘴硬:「它偶爾也有用。」
林凡沒有趕他,只讓他走在中間。韓七壓後,白鹿殘魂藏在荷葉包里指路。
出門以前,蘇算盤又讓林凡把昨夜接觸過的東西分開裝。日記貼身,荷葉包掛在藥簍外側,濕石仍歸周小石自己拿;三樣物件不挨在一起,若途中哪一樣先起變化,至少知道是誰在帶路。
韓七則去後巷看了一圈。空藥車留下的車轍已經被晨間挑水的人踩亂,牆根那塊帶血的草鞋皮也不見了。羅麻子的人來沒來過,誰都說不準。
「那短工會不會又被抓回去?」周小石問。
林凡把藥簍背好:「藥車出了鎮,後面看他自己。」
「我們不管了?」
「出了鎮,總比留在這裡等人抓強。」林凡道,「昨夜替他付了一枚,今日還有一隻罈子等著要命。先顧眼前的吧。」
周小石應了一聲,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後巷。林凡也看了過去。他當然希望那人別再被抓回來,可藥車已經走遠,自己連送到哪一處鎮子都不能挑。這一眼看完,他便背著藥簍往西走,沒有再繞進後巷。
白鹿殘魂在荷葉里輕聲道:「小友年紀不大,倒看得開。」
「你若少說兩句,我還能更看得開。」
出西街時,兩個閒漢蹲在茶攤邊看他們。一個認得周小石,另一個盯著韓七的刀。韓七沒有回頭,只在拐進窄巷後說:「後面有人跟了兩條街。」
「羅麻子?」
「腳步不像修士。到了鎮西口便停了。」
林凡沒繞路。水痕已經往西,越拖越涼;跟蹤的人若只想認去處,繞三條街也甩不掉。
林家舊宅在鎮西。越往西走,屋舍越舊,石路也斷成一塊一塊。水痕隔著日記頁時有時無,到了坡上一道窄巷,忽然冷得貼住林凡胸口。
巷尾幾間屋子塌了半邊。正門上的漆已經掉光,門環鏽成暗紅,石階縫裡長著幾根細草。
周小石左右看了看:「這地方還住人嗎?」
「有煙。」韓七說。屋後煙囪正吐出一縷極淡的灰氣。
林凡走近,門額上果然留著一個模糊的「林」字。日記在懷裡更冷了。他抬手敲門,門板卻自行往裡退開半尺。
院裡沒有人迎。左邊柴棚塌了一半,右邊一口淺井被青石壓住。石邊刻著字,苔痕遮去了大半,只能辨出「舊事勿翻」。林凡停在三步外。
韓七繞到正屋門側,刀鞘撥開枯葉,挑出一塊斷木牌:「林宅暫交趙家照看。」「暫交」兩個字寫得比「林宅」還新。
正屋裡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咳嗽。一個灰發老頭扶著門框出來,臉頰瘦得凹下去,臉上的一道舊疤隨著咳嗽輕輕牽動。竹杖先探出門檻,等杖頭抵穩,他才將身子挪出來,抬眼看人。那雙眼越過韓七和周小石,停在林凡臉上,許久才落到那本露出一角的日記。「回來得不巧。」
林凡拱了拱手:「您認識我?」
老頭沒有答,先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手伸出來。我得先看看,是不是認錯了人。」
周小石懷裡的濕石忽然燙得他叫了一聲。石面上,一團模糊的舊影正慢慢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