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潮氣順著牆縫往屋裡鑽。林凡睡在偏間，後背貼著發潮的木板，枕邊擺著林家薄冊。
周小石抱著濕石縮在門邊，眼睛閉上一會兒又睜開；韓七沒有進屋，坐在院中守著那口封井，刀橫在膝上。
林三在正屋咳了幾聲。每一聲都壓得很低，像怕驚動樑上那串紅繩。
林凡睡不著，索性翻開那本薄冊。青泥鎮西坡下等靈田三畝，三年前因古香出事暫交趙家。林宅也由趙家看著，期限同樣是三年。
再往後翻，他看見了三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守田。林青竹。林凡。自己的名字不是新添的，墨已經吃進紙里。旁邊沒有欠款數目，只寫著「外送，生死未明」。
林三拄杖進來時，林凡正用指腹按著右手虎口的疤痕。按下去不疼，只能摸出一道微微發硬的歪線。「我以前被送到哪兒？」
林三在桌邊坐下：「起先托在外地一戶相熟人家，後來跟著商隊換過兩次落腳處。兩年前只回來半封信，說途中改了路，從此斷了。」
林凡聽著，手指還按在那道舊疤上。外地人家、商隊、半封信，在他腦子裡拼不出一張臉。他現在好端端坐在這裡，那個原本被送走的林凡究竟遇上了什麼，卻連一點都想不起來。
「連屍首也沒找到？」他問。
林三搖頭。林凡低頭看薄冊，「生死未明」四個字比旁邊深了一層，墨邊重疊，後來又描過。他順口想問為何不繼續找，話到了嘴邊，先看見桌角下墊著的碎磚，聲音便低了些：「那林家後來……就沒再找了？」
林三抬眼看他：「林家那時候連宅門都護不住。你若活著，找那座香爐的人會順著我們去找你；你若死了，找人的錢也能把剩下的人拖死。」
林凡沒有說穿越的事。傷痕與骨相都對得上這具身體，裡面是否換過一道魂卻沒人看得出來；林三眼下要看的，也只是明日有沒有人肯站到田埂上。「當年為什麼送走我？」
林三看了眼他懷裡的荷葉包：「有人找破香爐，有人找承爐的人。林家碰過那批古香，小孩留在家裡，比一塊地還顯眼。」
荷葉包里的白鹿殘魂安靜得過分。
林凡敲了敲藥簍：「承爐是什麼意思？」
白煙慢慢浮出：「那座香爐收過香火，也記著許多沒了結的願念。能承爐的人借它的力，可以遮氣、鎮魂、避災——」
林凡打斷它：「借了這些本事，要付什麼代價？」
白煙頓了頓：「替爐中的願念還願。至於要還多少，要看你借過多少力。」
林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三年前它也是這麼說。等人真借了力，還多少便由爐里的東西說了算。」
白煙往荷葉包里縮了縮，沒再接話。
林凡翻回古香出事那頁。林家替回春鋪轉存古香，送貨途中有人死傷，爐片失蹤；趙家咬定靈田受污、林宅不淨，隨後接過了田與宅。他看到收田那一行，抬起頭：「三年前，測靈盤是怎麼量出這塊田界的？」
林三從冊頁夾層抽出一張薄紙，在燈下攤平。上面畫著一隻三環盤，外環缺一齒，內環留一道歪刻，旁邊還記了兩次落針的位置。林凡將紙轉向自己，看清一處標著木盒，另一處卻落在西坡。原來三叔並非只記得趙家拿走了田，連那根針怎樣轉過去，都一直留著。
林三指著圖道：「盤針先指裝過古香的木盒。趙家測靈師轉動內環，針才慢慢移到西坡。」
「你看見他轉了？」
「看見了。可當時只有林家人看見。趙家帶來的人只肯認最後一次落針。」
林凡拿指尖沿紙上三圈紋路劃了一遍：「明日他們還用這種盤？」
「趙家測污一直用三環盤，未必是三年前這一隻。只要規矩沒變，盤能認古香，也能認田裡的靈氣。」
「照你這麼說，他們轉一轉內環，就能把針轉到想要的地方？」
林三看他一眼：「在田頭光這麼說，趙家不會認，旁人也未必信。得讓人當場看清，那根針到底是怎麼轉過去的。」
說話間，遮氣口訣的寒意又發作了一次。林凡小腹那縷青木靈氣才抬頭，左肋外側便像貼上冰片，逼得它往回縮。他解開衣襟查看，皮肉沒有變色，按下去也不疼；可一旦運氣，寒意便順著同一條路往經脈外沿纏。
林三讓他停下：「別為了試一句口訣，把自己先試傷。」
「明日盤照來時，這股寒氣會不會露？」
「所以你先站遠。若盤針隔著田也追你，旁人才看得出它認的是人。你若踩在田埂上，趙家一句人田同污，什麼都能糊過去。」
韓七隔窗問：「盤若追人，趙家護院會先抓誰？」
林三道：「先抓林凡。趙成禮自己不愛動手，身邊常帶四個灰衣護院。真正會下重手的，多半在車旁壓陣。」
韓七把刀抽出一寸，看過刃口後又收回：「我只能攔近身的一個。若四個一同上，先退回院裡，不守田埂。」
周小石聽得臉色發白：「那我拿石頭站哪兒？」
「封井旁邊，離林凡十丈以上。」林三說，「盤一旦偏你，立刻把石頭裹回布里，不許往懷中塞。濕石若被古香牽住，貼身反而更難扔。」
周小石看了看一直抱在胸前的石頭，終於找來兩層厚布，給它系了個能隨手鬆開的活扣。
林三將田圖鋪到桌上，林凡湊著燈火看，先找出宅門，再順著石路找到田埂。林凡按林三的指點看了兩回，才弄清幾個地方隔著多遠。他伸手點向宅門：「讓盤先照我。我站林宅門口，不碰田。」
林三提醒道：「它若指你，趙家可以說污氣同源。」
「再讓周小石帶濕石去封井邊。」
周小石本來在裝睡，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坐直：「為什麼又是我？」
「我身上沾過古香，石頭也是從井邊來的。」林凡把圖上兩處分別指給他看，「你離我遠些，我不動，只讓你把石頭露出來。盤若跟著石頭轉，旁人就能看清它還認石頭。」
周小石低頭看看布包：「也可以借給你，我站遠一點。」
「石頭在我手裡，盤指過來，誰知道它認的是石頭還是我？」林凡道，「不用你靠近盤，就按三叔說的站，露一下便收回來。」
周小石抱得更緊：「那我幫這一次，要記在日記里。」
林凡拿出日記，在頁邊寫下：「明日去田頭，周小石肯拿濕石幫我。」
「寫夥伴。」周小石補了一句。
「你不是怕跟我混不賺錢？」
「寫幾個字又不花錢。」
林凡只好在他名字前面添上「夥伴」二字。周小石挨過來看了一眼，才肯重新坐回去。
韓七從院外開口：「我站真正田界以外。刀在回春鋪試過，沒有沾上潮香。」
林三叔傍晚去過東水口，從林家舊界內側捏回一小團田泥，當著幾人的麵包進紙里，又用井邊泥壓住折口。
此刻那隻小紙包單獨放在桌角。「這包田泥明日放東水口。」林三說，「人、石、泥、刀都分開。盤先追哪一處，圍觀的人才能看清。」
林凡把日記收好，在田圖上分別標出自己、周小石、韓七和那包田泥的位置，又在旁邊標了先後。
周小石看了半天：「要是它最後還是指田呢？」
林凡道：「那就查田。趙家肯不肯讓人查，也得當著圍觀人的面說清。」
林三伸手壓住那張田圖：「你把自己放在第一處，盤若不只是測氣，還能牽動爐中願念，遮氣口訣未必擋得住。」
「有更穩的法子嗎？」
「真想穩妥，就得請黑水坊的鑑定師過來，再找兩個趙家買不動、肯站在旁邊看清楚的人。」
「多少靈石？」
林三沒有回答。
周小石也低頭看自己的鞋。
屋裡靜了片刻，林三才道：「所以我說，你這法子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