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腳才邁進門檻,韓七膝上的刀先映進她眼裡。周小石下意識把布包往懷裡收,她的目光跟著動了一下,這才落到林凡臉上。
林凡這才看清她的臉。女子眉目清秀,臉頰被風吹得微紅,一根木簪將長發挽在腦後,耳邊幾縷散發還沾著細小的水珠。
她看了林凡片刻,眉心輕輕蹙起,似乎有些拿不準:「你是林凡?」
「應該是。」
「那你回來得不巧。」
林凡昨日已經聽過同一句。林三在旁哼了一聲:「林家人說實話,省時間。」
林青竹沒有同他多說家常,把竹籃放到桌上。籃里裝著幾株半枯的靈稻苗,根須一側發黑,另一側仍留著淺黃。「趙家說西田受污。」她將稻苗一株株排開,「可這幾株都取自東邊水口。黑斑順水脈進根,不是從西田散出來的。」
林青竹托住其中一株,撥開纏在一起的細根,讓林凡看根上發黑的地方。隨後,她指尖浮起一縷極細的木氣,貼著根須慢慢走過。原本混在泥色里的黑斑漸漸分開,像幾條被墨染過的線,都從同一側鑽進鬚根。
林凡湊近才看清。那縷木氣細得很,走到該看的地方便停,不像他自己行氣,總得費力才能管住。可黑線一顯,林青竹就將靈力收了回去。她把稻苗放下,手指藏進袖中,仍有一點止不住的抖。
「你受傷了?」
「守田的人哪有不傷的。」林青竹沒有展開手,「你若只想回來認門,今日就留在家裡。趙家的人隨時會來,別往西坡去了。」
林三從燈下取過清晨貼來的紅紙,遞給她。
林青竹把紅紙看完,指腹沿摺痕重新壓好,遞到林凡手邊:「他們連林宅也想拿。」
「已經拿三年了。」林凡說,「今日只是要把『暫交』二字擦掉。」他接過紅紙,折好夾進日記。
西坡就在林宅下方。封井貼著後牆,牆基外有一道廢石溝,往東走六丈才接靈田水口。三畝地被田埂切成幾塊,靈稻長得稀,東邊那一片尤其矮。
去西坡的路上,林三落在最後。坡不陡,他每走十幾步卻要停一下,以竹杖撐住右腿。林凡這才看出,三叔並非只因年老才守在宅里;他腿傷壓在膝與腰間,真在田頭動手,未必能走完一場。
林青竹回頭看過兩次,沒有過去扶。走到一處缺口,她先把一塊平石踢正,林三的竹杖落下去時剛好借上力。兩人誰都沒提。
「三年前那張契紙,是你守下來的?」林凡低聲問。
「三叔和我爹。」
「林守田呢?」
林青竹腳步停了一瞬:「古香出事後失蹤。沒見屍,也沒回來。」
薄冊上林守田的名字仍排在她前面。林凡沒有再問,跟著她下了田埂。
林青竹走過水溝便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溫。到了東口,她停得久些,又將指腹上的濕意搓開,叫林凡看。水裡有一層極細的灰,不湊近便會當作普通泥水;可這裡的水比中段涼,連林凡伸手一試,也能分出來。
她拿白布蘸了一點,等灰痕從布邊緩緩往裡爬,再從竹籃里取出最早那包舊泥,把布上留下的灰痕比給他看。兩處顏色相同。
隨後,九包舊泥都被她擺到干埂上,剛蘸水的白布另壓在旁邊,沒有混進去。
「請符鋪的人看著裝泥,再蓋一道紅印,要花多少?」
「半枚只能蓋三包。」
林凡數過地上的布包:「九包便是一枚半。再加藥粉、修水口和請人守田,這三畝田去年還剩下什麼?」
林青竹把最新一包泥擺正:「你先別問收成了。不花這錢,趙家連這些泥是從水口取的都不肯認。九包泥都留到今天了,總不能叫他們一句『無憑無據』就打發掉。」
林凡看著那九隻布包,把餘下的話咽了回去。她日日守著這片田,哪裡用得著自己提醒,還花了多少藥錢和修渠錢。
林青竹沿著水口再看了兩處,踩過窄埂,跨到水溝另一側,鞋底陷進泥里也不低頭。
林凡蹲在剛才放布的地方,湊近才聞到淡淡的焦苦藥味。
韓七從另一側繞過來,用刀鞘挑起一撮濕土:「有人往水裡下過東西。」
林青竹回來蹲下,逐包翻起布角,露出各自內側那枚淡朱印。「三個月,每隔十日裝一包。符鋪夥計都在旁邊看著,裝完便在布包里蓋一道紅印。」
周小石數到第五包便亂了:「這麼多包,真有用嗎?」
「只能看出水口一直有問題,看不出是誰下的。」林青竹說,「坊署只回過一句:水口改動蓋著趙家的印,蟲害與污田仍交趙家淨化。」
她說完便去看田裡的木樁。趙家的人已經把四根樁插進西側,青繩圈走近半片地。盤還沒到,界先有了。
林凡蹲在東水口,將最新一包泥與田中的濕土隔紙並排。顏色相近,藥味也一樣。可他手裡沒有能分辨泥中污氣的法器,也不能只憑鼻子讓趙家退樁。「符鋪夥計願意來?」
「他收過蓋印錢,只肯認那枚印是他的,不肯說泥是誰弄壞的。」
「那就請他認這道印。」林凡說,「趙家總不能再說,這些泥是咱們今日才裝的。」
林青竹從頸間解下一塊青色玉牌。玉邊磕缺一角,裡面壓著幾縷淡青紋。「這是林家支脈玉。你若拿著去田頭,能讓人認出你是林家人。」
「可我拿著它過去,趙家會怎麼說?」
「趙家也能把你牽進林家三年前那張契紙。」
她沒有喊族兄,也沒有把玉塞過來,只攤在掌心等他自己選。
林凡心裡有些發緊,伸出的手停在了玉牌上方:「三叔認過我的傷和骨相,這還不夠?」
「趙家的人不肯聽三叔說,只認帶印的東西。」
林凡低頭看著她掌心的玉牌,終於把手落了下去。指尖碰到磕缺的玉角,他將玉牌握住,從她手裡接了過來。
玉面貼著皮膚,小腹里的青木靈氣輕輕一動,裡面那幾縷淡紋隨之亮起一息。這具身體從前是誰,林凡還記不得;眼前這塊玉認得他,田頭的人也會認。
周小石湊近:「值多少?」
「不賣。」林青竹說。
「我就是問問。」
「不賣的東西別先問價。」林凡把玉牌收進內襟,「容易讓人誤會你想賣。」
林青竹看著他的動作,繃了一早上的神色終於鬆了一點。她把九包泥按日期收回竹籃,讓韓七幫忙搬到干埂較寬處,自己則去查看水口木板。
木板背後有一道新刮痕。很淺,像早先有人用細器撬過。林青竹正要靠近,坡上便傳來車輪聲。
兩輛青鬃馬車停在田外。四名灰衣護院先下車,一個抱著余繩的灰袖小廝跟在後面;最後下車的,是一名深青長袍的瘦臉男人。他鬍鬚修得整齊,手中托著一隻三環圓盤。
圓盤離田埂還有十餘步,盤心細針已經輕輕擺動,先偏向林凡,又朝林宅後牆的封井晃了一下。
林青竹低聲道:「趙成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