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螢回頭:「你讓我拿了第二,我替你攔了半息。先各算各的。欠的那次,留著。」
「半息也要另記?」
「你那條腿若挨到劍,會知道半息值多少。」
林凡低頭看了看腿上的傷布,沒再同她爭那半息。
領獎桌前還圍著人,林凡坐在麻繩外緩了三次呼吸,繃住的小腹才慢慢鬆開。青木靈力沿著方才被逼過的支脈緩慢迴轉。他等藥力稍退,又走了一遍;過右肋時仍澀,那段新路卻沒有閉住。林凡沒敢認定已經穩住二層,仍坐著等那股急氣慢慢退下去。
輪到林凡,桌上擺好了三包止血散、兩張瑕疵疾風符,最裡面才是那面黑水坊外廳預展牌。他走過去時傷腿還不敢使勁,看到黑牌真擺在自己面前,心裡先熱了一下。為它問過價、幹過短工,今天又挨了這麼一圈打,總算不是隔著牙行櫃檯看別人的東西了。
林凡沒有先伸手抓牌,而是將三包止血散挪近,查看封蠟有沒有動過。藥也是錢,萬一領回去才發現少了,辦比處未必肯認。
兩張疾風符都沒有缺角:一張符腳偏了半寸,另一張墨點糊在引風紋旁,能不能跑直要看當場。孔執事只肯寫「瑕疵符,試用自負」,不肯替它們保方向。
林凡把兩張符分開夾進日記:符腳偏的放左頁,糊墨的放右頁。哪張適合逃命,得找空地各催一線才知道。
最後那面黑牌比牙行胖老頭拿出的樣牌更新。邊緣刻著淺水紋,正面是「外廳預展」,背面有座次號和一處尚未落印的寄售紋位。
周小石在繩外看得眼睛發亮:「二十枚那種?」
「就是牙行賣二十枚的那種。」林凡把牌翻給他看,「不過得先問清,趕哪班船去,這塊空著的寄售紋到了坊里能不能落印。」
孔執事哼了一聲:「完整牌,當然認。」
沈墨在旁邊道:「到黑水坊才算認。」沈墨只把三面預展牌依次翻過來,讓領牌的人看清背面的寄售紋位:「普通外廳牌能送驗一件低階舊貨。東西從哪來、是誰的,進坊以後另查;這面牌只管讓你遞到櫃前。」
舊盾散修聽完,把自己的借器牌與預展牌分開收好。洛青螢也將止血散塞回藥囊。
周小石在繩外看了半天,湊近些問:「那我們有能送去驗一驗的舊貨嗎?」
「現在沒有。」林凡答得很平常,沒有往回春鋪的方向看。那隻寒藥盒還壓在蘇算盤櫃底,趙家的人就在旁邊,這裡可不是說自己有什麼貨的地方。
孔執事臨時補了一條:離開以後再說獎物少了、壞了,辦比處一概不認。林凡只得把三包止血散重新攤開。有一包封紙帶著潮痕,隔紙捏去,裡面的藥粉已經結成硬塊;兩張疾風符的缺損與剛才所見一致;預展牌編號也能同沈墨的巡查牌對上。
孔執事把「止血散受潮」補進領物冊。沈墨在預展牌背面落下驗真水紋,沒有再給他添別的東西。
趙家的人還沒走,錢半仙也站在人群後面。林凡把獎物收進藥簍,沒有當場試符,也沒有多問黑水坊還能替他查什麼。
回春鋪在東,林宅在西。林凡看了一眼天色,先帶著周小石和韓七去了林宅。林青竹申時前已經回東水口守著趙家的三日緩期,院裡只有林三。老人聽見門響,沒有先看獎物,先看他腿上的新布。
「第三?」
「第三。」
林三的竹杖點了點門檻:「站直,走兩步。」
林凡照做。右腿落地仍疼,步子沒有散。林三又讓他抬右手,林凡指尖慢了半拍,仍能自己收回來。
「境界穩了?」
「還沒有。賽場的急氣沒退乾淨,得撤力再走。」
林三這才看向藥簍外露出的黑牌:「這是什麼?」
林凡把預展牌遞過去,只說牌面已有的三樣用處。林三用拇指摸過驗真水紋,把牌遞還,沒有追問值多少,轉身去了後屋。
後屋傳來拖箱子的聲音。林凡循聲看去,林三叔拄著杖,一點點將第二隻木箱挪到門口,箱腳在地上刮出兩道白痕。老人從裡面取出那隻纏紅繩的窄木匣,放到桌上,手在繩結上停了一會兒,才叫林凡走近看。
紅繩舊得發暗,結扣還完整地擰著。林三叔讓他看清,便用竹杖尖挑松繩結,將匣蓋打開。
匣中是一面巴掌大的舊銅盤。盤心三根細針都貼著盤沿,銅面發烏,背後只刻著六個字:「鑒舊物,勿鑒人。」
林凡沒有伸手:「誰的?」
「你父親留下的。」林三把窄匣轉過來,匣底一張舊紙已經發脆,上面仍能辨出林凡二字,「林家冊上,早就記在你名下。」
「當年送我走,為什麼沒帶?」
「不敢帶。」林三用竹杖點了點盤背,「這種盤開一次,既照舊路,也會留下開盤人的氣。那時有人順著舊器找承爐人,把它塞進你的包袱,等於替追你的人留根繩。」
林凡看著「勿鑒人」三個字:「後來也沒用它找我?」
「你是活人。兩年前送回來的半封信又只是凡紙,轉過幾撥商隊的手。盤就算沒壞,也只能照出這封信近來轉手的大致方向,找不著寫信的人。」林三將銅盤翻回正面,「何況三根針早就壞了。」
周小石忍不住從門外探頭:「壞了還給?」
林三看了他一眼:「好的輪得到林家壓箱底?」
周小石覺得很有道理,又把頭縮了回去。
林凡問:「為什麼今日給?」
「你回來那日,一層氣都接不穩。這東西給你,不是家底,是催命。」林三又點了一下預展牌,「如今你能讓第二層氣路自己接回去,也知道拿不準先停。盤真動了,至少還有地方送驗。」
他沒有說林凡就是失蹤前的那個人,也沒有把那幾年空白補上,只將窄木匣往前推了半尺。
林凡伸手托住匣底,分量壓進掌心時,先覺得有些不自在。老人把父親留下的東西交給他,連當年為什麼沒帶走都說了,他卻連那位父親的樣子也想不起來。舊紅繩磨過指腹,他正不知道該說什麼,胸口的破面板忽然熱了一下。
那股熱意與舊磨坊焦黑薄片靠近時很像,林凡的手隨即收緊了些。袖中的預展牌仍是冷的,他把兩樣分開,沒有因為是父親留下的東西,就急著往盤裡送氣。他沒有在林宅開盤,將匣底寫著自己名字的舊紙輕輕壓平,蓋上了匣子。
周小石又探頭:「帶回去就能用了?」
林凡道:「先請蘇掌柜看看。三根針都壞了,我可不敢就這麼往裡送氣。」
回到回春鋪,林凡先去倉里看灰爐。香期已經過了,封壇符紙仍被底下的白絲一下一下頂起。他才俯身,紙角便朝他翹過來。
蘇算盤拿木尺壓住紙角,掌心青氣沿壇口一過,白絲才縮了回去。「還在找人,燒不得。」他把封紙重新壓牢,「先封著。」
林凡抱著窄木匣退開。幾人回到後院,封上門,蘇算盤把木匣和預展牌挪到桌角,托起銅盤看了看:「三根針都貼著盤沿,先別往裡送氣。」
周小石蹲在桌邊:「它有名字嗎?」
韓七靠著後門,刀橫在膝上:「盤背只有六個字。」
林凡把銅盤翻過來。除去「鑒舊物,勿鑒人」,盤背還有一枚淺得快看不清的水滴器印。
蘇算盤認得那枚水滴印:「黑水坊早年煉過一批尋跡盤,賣給舊貨牙人用。這枚是舊制器印,坊里的舊器冊應當能查到。」他用指腹擦過三根壞針,「新的不便宜。這一面針腳磨成這樣,能不能動得先試。」
「它能看什麼?」周小石問。
蘇算盤三年前替一個收舊貨的牙人養過手傷。那人強催壞盤,三根針倒扎經脈,養傷時才說起用法:尋針會被氣息相近的舊物牽動,回針只指近來轉手的大致方向,濁針辨妖氣、邪氣和污濁殘氣。蘇算盤說到這裡便停了:「我只聽過這一回,眼前這面又是壞的。」
林凡道:「那個牙人說過的用法,不等於這面盤還能做到。」
窄木匣合上時,三根壞針在裡面輕輕碰了一下。林凡胸口的熱意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