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隨落槌送進驗台的鎮物盤被推到通天石下,盤沿金紋與家族金印相合,只等淨封一破便收貨。
第三層水罩緩緩壓低。周小石忍不住往前挪了幾步,才進兩丈,賜物牌上那道錯亂的領賞紋又閃了起來。
「退回去!」沈鐵算盤喝道。
周小石一驚,退到三丈外,牌面才恢復成今日已領。幾名護衛橫起長槍,把還想湊近的修士一併攔住。
林凡也退到第二道水線外。黑水錄事把扣著尋跡盤的鎮古匣抱到他身側,匣蓋仍被水索纏死,不許再開。面板殘字重新化成雪花。林凡揉了揉仍在發澀的右肋。
第三層淨封只拆了七息。
第一息,灰青石片斷面的金點全部亮起。
第二息,年老鑒寶師看清石心連成一線的金點,握針的手猛地收住:「通天石!邊角雖殘,承接紋還在!」
第三息,趙玄策的任務玉牌光芒暴漲,「目標確認」下方又亮起「進階」二字。周小石裹緊的賜物牌猛地燙起來;魏千籌的金契上驟然浮起一道金紋,契頁急促翻動。錢半仙猛地翻開筆記,目光卻僵在了半頁;季無塵的魂瓶里,鶴翁忽然倒吸了一口氣。
第四息,林凡眼前的殘字接連擠了出來。
【發現維護類結構材】
【可修復缺失結構】
【檢測到最近兼容缺口】
【舊接觸痕跡:青泥舊磨坊、尋跡盤、寄售水印】
第五息,通天石掙開趙家鎮物盤。
第六息,它撞穿隔水鏡,飛向林凡。
第七息,林凡一把扯過錄事懷裡的鎮古匣,連匣帶盤橫在胸前。通天石「啪」地貼上匣底,隔著木板與破面板的空處相互震動。
盤內三根針齊齊撞響,最後一撮黑水砂沿細溝撲向針腳,轉眼褪成灰白。針槽里再也找不出一點黑色。
木槌落過的價錢沒人再提。趙家護衛撲向碎開的水鏡,離林凡最近的黑水執事橫過水索,把伸向匣子的手擋了回去。
黑水坊立刻封門。
周小石被擠得踉蹌,裹牌的布卻怎麼也按不住。他掀開一角,牌上赫然寫著:
【進階靈材:通天石】
【請收取】
第二行才暗下去,立刻又亮起來。他從沒見過賜物牌這麼急,盯著「進階」,手指不由得朝匣底伸了半寸。木匣忽然劇震,林凡疼得彎下腰,他才趕緊收手,轉而扶住林凡的胳膊。
「它也想要。」周小石聲音發顫,「它說能進階……」
趙玄策的玉牌還在一遍遍催取。他抬手指著通天石,平日壓著的聲音全亂了:「別讓他把匣子帶走!」
魏千籌早把金契從隔靈袖裡抽了出來。眼下契上最亮的一行,正是「煉入通天石,可提高借運上限」。他把那行字讀了兩遍,腳已經越過水線,直到守衛橫槍攔來,他才猛地停步,險些撞上槍尖。
錢半仙沒有顧上筆記。石片脫封的一瞬,那些想不起開頭、記不清結尾的宿世舊影,全在他腦中翻湧。他拼命想看清,紛亂的舊影卻轉眼又散了。他抱著翻開的筆記繞過擋路的人,眼睛追著匣底,連袖角被踩住都沒察覺。
鶴翁已在魂瓶里催起來:「無塵,能用它重煉魂爐!把石片留下!」
季無塵緊攥著瓶頸,先前抬回來的魂爐還在隨從手上。他望著通天石,竟往前追了兩步,才被擠來的趙家護衛擋住。荷葉包里的白鹿也拼命往外鑽,菸絲貼著林凡衣襟伸向木匣:「小友,留住它!老夫要用它重鑄香爐!」
洛青螢低頭看著模擬玉牌。牌緣浮出一圈尚未開啟的細紋,朝石片所在處伸展開來,隨後顯出「可擴展推演」幾個字。她幾乎立即伸手去取藥,想再推一次怎樣拿到它;抬眼卻看見林凡被幾道水索圍在中間,忙把藥塞回去,朝台邊喊:「先讓他鬆口氣!人還抱著匣子!」
林凡眼前的「可修復」仍亮得刺眼。他受夠了那些斷在要緊處的殘字,明知水索還繃在眼前,仍捨不得挪開目光。木匣又震了一下,胸口疼得他吸不進氣,他才死死抱緊匣子,先把臉從那些晃動的字後偏開。
趙玄策盯著牌上始終不肯跳過去的「實物未收取」,命護衛上前。沈鐵算盤卻先合攏了兩側水牆。
「去封靈室。」他盯著匣底,「誰也別在外廳動手。」
林凡被兩名執事夾在中間,連匣帶盤送進了隔壁石室。趙玄策帶人跟進去,韓七等人被擋在門外。石室沒有窗,水沿四壁細溝流入鎮器柱,只有門旁留著一道送水的小孔。
兩名執事用水索纏住通天石片,另以水牆壓住鎮古匣。水索繃斷兩次,石片才被撬離匣底,壓在鎮器柱下。三枚鎮釘釘進柱腳,各引出一道水鏈扣住石片。
執事解開匣蓋的水索,從匣耳卸下黑水環,取出尋跡盤。林凡從藥簍里翻出油布包著的松木匣,讓他們把盤放回去。空下來的鎮古匣驗過格心,擱在門側。
石片既已取下,林凡便往門外退。他才走到二十步外,柱腳便刮著石地往他這邊移,三條水鏈同時繃直。執事喝住他;他退回來,柱腳才停。
另一名執事將裝盤的松木匣送進側門,隔水牆剛合上,石片便拖著水鏈朝那一側撞去。牆上裂出一圈圈白紋,那人趕緊把盤抱回來:「它也追盤!」
趙玄策壓著火氣道:「那就石頭和盤一起封住,抬到我的船上。」
兩名執事把盤匣移到柱前,合起一道水罩,將石與盤一併裹住。等水罩托穩石片,他們才解開柱腳的三道水鏈,再沿地溝緩緩牽向門外。林凡留在原處,一開始還無事,等水罩越過門檻,胸口猛地一抽,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石片也在罩里翻了過來,連成一線的金點從中間拉開,發出極細的裂響。
「收回來!」年老鑒寶師臉色變了,「承接紋要裂!」
水罩撤回,金點重新接上,林凡卻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半天沒能起身。趙玄策看著石心,伸出的手終於停了。
「人、盤、石片都牽在一起。」鑒寶師蹲下看那道斷口,「眼下的封法壓得住一時,斷不開這股牽扯。硬拖出去,這片料還能剩多少,我不敢說。」
林凡扶著牆站起來,試著把掌心朝石片攤開。它仍死死頂著水罩。他收手後退,它又往前拖,根本不聽他的。
趙玄策看了他片刻:「把他一併帶走。到了趙家,自有人拆這道牽引。」
「我賣的是石頭!」林凡喉嚨發緊,「憑什麼連我也帶走?」
趙家護衛剛要來扣他的肩,沈鐵算盤抬手,水牆橫在了兩人中間。
「貨是在我坊里拆的。你的人一上手就毀了,我拿什麼交貨?」他轉頭吩咐執事,「石片壓回柱下,盤放黑石台。人留這裡,等我找人來看。」
林凡轉身想跟著出去,一名執事卻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點在陣索上。細水鑽進皮肉,在腕內結成一道淡黑封紋。他疼得一縮,封紋已隨著脈搏沉了下去。
「別想著趁亂走。」執事鬆開手,「出了水樓,坊里的水索也認得這道印。」
通天石片重新鎖在鎮器柱下,尋跡盤連松木匣放到十四步外的黑石台上,空鎮古匣仍在門側。石門合攏時,林凡將原先的寄售紙塞進衣內,騰出手按住發疼的手腕。賣東西時按過的那道水印,此刻與新落的封紋一齊泛冷。
洛青螢進不來,只能托沈墨捎話。趙玄策又加了價,要黑水坊准他把人一起帶上船,已有管事當面勸沈鐵算盤鬆口。
隔了許久,沈墨才又到門邊,聲音壓得更低:「洛姑娘聽見有人在打聽,哪條水道能把活人運出去,不驚動樓上的護衛。」
再等到天亮,趙家的供奉說不定就要拿他的經脈試斬那根線;就算真讓趙家把人帶出水樓,那伙不露面的買家也未必肯讓他走到地方。
林凡坐下運轉《青木訣》,想先把胸口的疼壓下去。小周天才走完一圈,石片便隔著水鏈扯動他的靈力,將它擠向肋下一條尚未走通的經脈。
他急忙收功。只過兩息,肋下已疼得像扎了一排細針;丹田裡的靈力又薄了一層。
林凡扶牆換了個位置。靠近門口時胸口發冷,朝石片挪幾步,肋下又燙起來。他走走停停,直到離石片約十四步、離尋跡盤九步的地方,那股牽扯才緩下去。
送水孔響了一聲。沈墨先推入一隻盛著溫水的小木杯,接著是剩下的半包溫脈藥。
「你的藥,收好。」
林凡接住藥包,抬起手腕:「這個能去掉嗎?」
外面有腳步靠近,他的聲音更低了些:「藥放在摸得到的地方。」
林凡將藥塞進貼身布帶。沈墨肯送藥,也肯傳話,可門外那道陣,他不會替自己撤。
門外又響起爭執。趙家護衛要進來看林凡的經脈,黑水護衛橫槍擋住,刀鞘磕在槍尾上,響聲一下比一下重。
「人都疼成這樣了,你們還等什麼?」
「沈掌柜沒準你進去。」
「拿封脈針來。先止住他的亂氣,再捆上船。」
林凡背靠石牆,摸了摸肋下。那幾針若真紮下來,自己的靈力還能不能運轉,要全由持針的人說了算。
石門下方閃過一道銀灰色細光。那道細光既非趙家的青色靈紋,也不同於黑水坊水紋。細光沿門縫爬了半尺,像一條聞到血味的蟲,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回去。
暗中那伙人已經到了。
林凡蹲在鎮器柱旁,側耳聽牆裡的水聲。柱腳每隔三十息便吸一次水,吸水時,門下陣紋也跟著暗一瞬。他記住那個間隙,望向黑石台上裝盤的松木匣。
他把外袍撕下一條,纏住右手,又從鞋底摳出那張在霧溝里按住沒用的瑕疵疾風符。一路水汽已把符角泡爛近半,完整符路只剩一次短促推力。若用來撞門,力量不夠;若能讓他搶到黑石台前,或許還來得及把盤奪回來。
眼前殘字再次出現。
【舊紋正在靠近】
【可見一縷外來追蹤氣息】
林凡順著提示看去。方才退走的銀灰細光並沒有真的消失,而是貼在石門背面,留下頭髮絲粗的一縷氣息。
林凡把木杯放在銀灰氣息正下方,又往杯中丟入一小片沾過自己血的布。追蹤氣息緩緩垂下,果然纏住木杯。林凡盯著纏住杯口的細光,屏著氣退開,只盼它能讓外面的人先撲錯一步。
他自己退到鎮器柱側後方,恰好是趙家開門後第一眼看不見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