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從自在軒出來,沿著棲霞峰的山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內門弟子考核剛剛結束,各峰的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從墟台方向往回走,有的還在興奮地復盤方才的比試,有的已經在抱怨明日還要早起做早課。她避開人群,挑了一條偏僻的小徑,獨自走到了藏經閣後面的藥圃邊上。藥圃里的靈草在午後日光下泛著淡而柔的碧色光澤,懷芳新移栽的幾株青玉簪已經抽了嫩芽。她在藥圃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方才在靜修室里,她剛剛經歷了碎丹成嬰最兇險的心魔劫。那些前世的記憶還在識海深處翻湧,像是被攪渾了的池水,泥沙俱下,渾濁不清。她記起了九世的輪迴,記起了每一世的生老病死、愛恨別離。她記得自己在北朔草原上以太后之身執掌權柄,記得自己在南梁皇宮的寢殿裡咽下最後一口氣時身邊空無一人,記得自己在隴西老宅里把家業交到弟弟手中後轉身走進山中的那份釋然。但她記得最清楚的,還是何瑤那一世——那個在婚床上連蓋頭都沒被掀開的新娘,那個在侯府里獨自撐了十年的侯夫人,那個在涼亭血泊中用最後一絲力氣說「對不起」的女子。
太多的疑問糾纏在一起,像一團找不到線頭的亂麻。桃姑是誰,為什麼每一世都出現在她身邊?那個接引她魂魄的人是誰,為什麼每一世都是他?蕭珵是誰,為什麼她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他卻辜負了她?最後她在涼亭血泊中說的那句「對不起」,到底是對不起什麼?她想,也許要等到再修煉到化神階段,把這些記憶全部貫通,才能有一個答案。
一隻手從後面突然拍上了她的肩膀。何慧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她沒有猶豫,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袁凌秀正憋著笑站在她右側,見她反應這般快,那雙杏眼裡的笑意頓時變成了半真半假的遺憾:
「哎呀,怎麼沒嚇到你。」
何慧笑了笑:
「你這招每次都從右邊拍,下次該換左邊了。」
袁凌秀身後還跟著三個人——韓誠咧嘴笑著朝她揮了揮手,谷予平靜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陸棉已經迫不及待地擠上前來。袁凌秀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偏過頭打量了她片刻:
「聽說你出關了,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魂不守舍的?」
何慧說:
「想起來前世的一些事情,還緩不過來,過會兒就沒事了。」
袁凌秀立刻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問她有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嗯?何慧知道她的八卦心思,搖搖頭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記憶太多了,一時半會兒消化不完。
谷予皺了皺眉:
「凌秀,你太八卦了,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
韓誠嘴慢,剛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聽見谷予已經把話說了,便只是跟著附和了一聲:「就是。」
袁凌秀朝谷予吐了吐舌頭,倒也沒有再追問。
陸棉見狀便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這次韓誠內門弟子考核表現特別好,居然進了八強,是這兩屆弟子裡表現最好的,何慧你沒看見真可惜。」
谷予接話道:
「韓誠是東華上仙首徒,必定得了不少真傳,表現不好才是奇聞。」
袁凌秀說:
「我倒是在和懷芳師父學,脾氣相投,不過懷芳師父在劍術上教的進展一般。真想跟韓師兄學兩招。」
韓誠爽快地一揮手:
「好好好,有時間教你,說好了就兩招啊。」
袁凌秀知道他開玩笑,也笑著罵他摳門。幾個人邊說邊鬧,沿著山道往膳堂去了。
膳堂里正是晚膳時分,各峰弟子端著食案來來往往,氣氛比平日更熱鬧些——內門考核剛結束,贏了的面有得色,輸了的被同門拍著肩膀安慰,幾個懷字輩的師兄師姐圍坐在角落裡討論方才某場比試的得失,聲音時高時低。何慧和幾個同門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韓誠自告奮勇去排隊打飯,回來時端了滿滿一托盤——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山木耳,還有幾碗白米飯。他把紅燒肉往何慧面前推了推:
「你閉關這麼久肯定沒好好吃飯,多吃點。」
何慧說:
「你這是把我當飯桶了。」
韓誠咧嘴一笑:
「飯桶倒不至於,飯盆差不多。」
袁凌秀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
吃完飯,幾個人各自回自己的寮房。韓誠和何慧同路,兩人沿著棲霞峰的石徑慢慢走著。夜色漸濃,山道兩旁的石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韓誠走了一段,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
「我最近幫師父查閱很久以前的一些機密卷冊,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何慧順著他的話問:
「看到了什麼?」
「你猜掌門玉華元君唯一的弟子叫什麼名字?」
何慧不知道:
「叫什麼名字?」
「何慧。」
何慧先是下意識地以為韓誠在叫她,片刻之後才意識到韓誠說的是那個五百多年前拜入掌門門下、不久便還俗下山、未活過百歲便重入輪迴的弟子。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這麼巧,重名了。不過何姓本來也不算罕見,慧這個字更是尋常,重名也不是不可能。」
韓誠皺了皺眉:
「真有這麼巧?你想起前世那些記憶時,有沒有一個名字叫何慧的?」
何慧篤定地搖了搖頭:
「沒有,我想起來的記憶里都沒有來過崑崙的。」
她說的是實話——她記起的十世輪迴里,有農家女、有將門女、有太后、有商賈庶女、有教書先生、侯爵夫人,唯獨沒有崑崙弟子。
韓誠八卦的熱情被澆滅了,撓了撓頭,倒也沒有再追問:
「也是,如果你和那個何慧是同一個人,掌門玉華元君沒可能不關照一下吧。」
何慧沒有接話,只是自然地反問了一句:
「你幫東華上仙查的是什麼卷冊,怎麼連掌門弟子的名字都翻出來了?」
韓誠立刻把嘴抿得緊緊的:
「不能說。」
何慧白了他一眼,倒也沒有追問。她知道韓誠的嘴有多嚴,也估計是他師父管得更嚴。
兩人在岔路口道別。韓誠往紫陽閣的方向走,何慧往自在軒的方向走。走出幾步,韓誠忽然回頭叫了她一聲:
「下次內門考核,你可一定要參加,我在擂台上等你。」
何慧回過頭,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笑意淡而篤定:
「一言為定。」
何慧回到自在軒時,東華已經走了。石案上的棋局還沒有收完,黑白子散落在棋盤上,旁邊擱著一壺早已涼透的松花茶。雲霄正慢悠悠地把棋子一顆一顆往棋笥里收,見她進來便朝她招了招手。
何慧走過去,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幫他把剩下的棋子分揀歸罐。雲霄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態如常,目光清亮,想來方才和同門出去散心已經平復了心情。他輕輕地搖了搖扇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早些休息,明日還要繼續鞏固元嬰期的修為。何慧應了一聲,將最後一枚白子放入棋笥,起身行了一禮便回了自己的寮房。雲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把扇子一合,也起身回了靜修室。
遠處紫陽閣里,韓誠回到自己的寮房,把門關好,點上案頭的銅燈,從抽屜里取出那幾卷從藏經閣借出來的舊冊。這些卷冊是他奉師父之命查閱的,關於上古十方鎮世至寶與妖神之亂的記載。卷冊的年代久遠,紙頁泛黃髮脆,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他以輕穩的手法逐頁翻閱,將其中有價值的信息一一摘錄在簿子上。他已經在這些卷冊里泡了好幾個晚上,妖神之亂的時間線在他腦子裡漸漸拼出了輪廓,十方鎮世至寶的名目和神通也大致理清。
上方(天位)東皇鍾:狀如青銅古鐘,鐘身鐫刻洪荒神族祭天圖紋,頂紐為九色蓮形,內存紅蓮業火,是上古天帝威震三十六天與六界八荒的至寶。鐘聲可震懾萬妖、定乾坤、鎖時空,鍾內紅蓮業火可焚盡一切邪祟,若將敵人封入鍾內,業火焚身,神魂俱滅。
下方(地位)萬象鼎:三足圓腹,鼎身刻萬象星辰圖,以九色靈火為引,可熔煉萬物的本源之力。鼎內靈火可控六界之火,凡入鼎之物皆可被分解為本源靈力,亦可重塑為新的法器。若以鼎收妖魔,可將其妖力煉化殆盡,還原為天地靈氣。
東方(震卦·木)青木鎮尺:以棲霞峰萬年青木所制,尺面刻有手書「道」字。青木鎮尺可鎮壓方圓百里的木屬靈氣,使一切木系法術失效,亦可鎮住心魔、平定心神。若以鎮尺擊地,方圓千里內生門閉、死門開,困敵於無形。
東南(巽卦·木)九韶佩玉:以九天玄玉雕成,形如九瓣蓮花,以天蠶絲繩繫於腰間,玉聲清越如韶樂,故名九韶。佩玉發出的韶音可破一切幻術與心魔,令方圓百里的邪祟聞聲而退。
南方(離卦·火)裂荒劍:劍身以星辰之核與九幽玄鐵在萬象鼎中合煉而成,通體墨黑,劍刃上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星辰光紋。劍格形如九色蓮瓣,劍柄以首山赤銅鑄就,劍首嵌一枚極小的萬象鼎碎片。裂荒劍的殺傷力在十方鎮世至寶中位列第一。被裂荒劍所傷者,傷口永不癒合,劍氣會持續侵蝕傷口周圍的生機;被裂荒劍斬殺者,魂魄直接被劍氣絞碎,不入輪迴、不歸地府、不存於六界任何一處。
西南(坤卦·土)坤輿印璽:以神域息壤所鑄,印面刻「東皇太一」四個上古文字。坤輿印可調動大地之力,一印之下可令山川移位、江河改道。若以印封住某處地域,任何生靈不得進出,結界之固僅次於神域本身的屏障。
西方(兌卦·金)清商鈴:鈴身以瑤池水精與西荒首山赤銅合煉而成,鈴身小巧,聲音卻清越。清商鈴搖動時,清商之音可驅散一切陰邪煞氣,令妖魔聞之心神俱裂。若將金鈴搖動九次,可召喚瑤池水精化為護體屏障,萬法不侵。但與裂荒劍不同,清商鈴沒有殺傷力,只能驅邪與守護。
西北(乾卦·金)天樞腰帶:以天蠶銀絲織就,帶扣以天外隕金鑄成,形如北斗七星。天樞腰帶可賦予佩戴者北斗七星之力,在夜戰中戰力倍增,亦可借北斗星光護體。若將腰帶解下拋入空中,可化為七星鎖鏈,鎖住一切想要鎖住的敵人——鎖的不是肉身,是元神。
北方(坎卦·水)滄浪古琴:琴身以東海萬年沉木斫成,琴弦以北冥玄冰所化的冰蠶絲所制,通體墨黑,泛著淡而幽的水色光澤。滄浪琴的琴聲可控水,能令江河倒流、海潮逆涌。若以琴聲催動水系法術,可將敵人困於音律所化的水牢之中,琴聲不止,水牢不破。
東北(艮卦·土)山海摺扇:扇骨以首山赤銅與崑崙寒玉合煉而成,扇面以天蠶絲織就,扇面繪有神域山海圖。山海扇可化虛為實——扇面上的山海圖可化為真實的山川河流,將敵人困於其中。與坤輿印的絕對封閉不同,山海扇所化的山海迷陣可隨執扇者的心意變幻無窮,困敵於無形,亦可為友軍提供天然屏障。
至於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韓誠心裡有分寸。他是何慧的朋友,但他首先是東華的弟子。師父讓他查的這些事,他不會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包括何慧。
紫陽閣的煉器室里,東華正站在淬靈池邊。池中的靈泉水已經換了新的一輪,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壁上的松脂燈光。他從虛鼎中取出那條已經洗淨的蛟筋,舉到燈下細細端詳。蛟筋長逾三丈,通體呈淡而透的暗金色,韌性極佳,入手微涼,在燈光下隱隱流轉著一層內斂而深沉的光澤。這是那隻修行了五千年的惡蛟身上最精華的部分之一,逆鱗已經煉成了玄暉扇,龍骨還收在虛鼎中留待後用。眼前這條蛟筋,他打算做一條軟鞭。
他還記得從前何瑤腰間總纏著的那根軟鞭。那根鞭子是以雪豹筋腱揉制而成的,鞭柄以雪豹獠牙磨製,陪了她許多年,從崑崙外門到京城侯府,大大小小打了無數場架。後來他替她做了根新的,用的是雪豹的四肢筋腱和脊骨骨漿,她很喜歡,說比從前那根強了不止一倍。那根鞭子如今還收在他的虛鼎里,和她的匕首放在一處,只是舊了些。一個念頭閃過——等她想起來了,也許她會想要一根新的。
他將蛟筋在淬靈池中又浸泡了片刻,然後取出來,開始一點一點地揉制。他的手法熟練,力度控制得精準,蛟筋在他的指間緩慢而均勻地延展開來。松脂燈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窗外夜色已深,棲霞峰的瀑布聲隱隱傳來,和數百年前一樣,和他在竹山竹舍里替何瑤削那根新鞭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