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洱已經在吞荒部熬了不少年頭。他被慶夷封了個「尋寶使」的虛銜,實際上就是被軟禁在一間狹小的石室里,每日睜眼閉眼都是萬象鼎。那尊三足圓腹的青銅巨鼎就擱在石室中央,鼎身刻滿了星辰圖紋,鏽跡斑斑,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幽暗深沉的暗綠色光澤。無論他怎麼用魔氣衝擊、用血煉之法試探、甚至用從噬魂淵故地偷回來的幾卷殘本上記載的破印之術一一嘗試,鼎身都紋絲不動。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尊鼎上試了多少種方法。他的虛鼎里那點從噬魂淵帶出來的家底幾乎被掏空了——幾卷殘破的妖術典籍翻了又翻,能用的法子全都用過了。他頭頂的鱗甲在焦慮和絕望中日漸稀疏,每次抓耳撓腮都能薅下來好幾片灰撲撲的舊鱗。慶夷每次路過這間石室,那雙狹長的眼睛在他身上掃過時,他都覺得那目光像一條冰冷的蛇在他喉嚨上慢慢收緊。慶夷說過,如果他找不到解除封印的辦法,就用這鼎把他燉了。雖然窟洱心知這萬象鼎連煮飯都燒不熱,但他也知道慶夷想弄死他的話,方法多如牛毛。
跑?窟洱不是沒想過。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盤算過逃跑的路線,連吞荒山外圍巡邏的換崗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每次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自己把它掐滅了。他知道萬象鼎的秘密。慶夷也知道他知道萬象鼎的秘密。如果他跑了,慶夷必定傾吞荒部之力追殺他。就算他僥倖逃出生天,一旦他投靠別的魔族,帶著他們來打吞荒部奪鼎,那便不是慶夷一個人要他的命,而是整個吞荒部都要他的命。他活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趨利避害的本能,眼下這個局面,跑比留更危險。
窟洱蜷在石室角落裡,兩隻灰撲撲的爪子抱著膝蓋,頭頂的鱗片又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灰褐色皮膚。他想了很久,覺得起碼得先把命保住。慶夷最看重的就是他那個獨子慶武,雖然他每次看到慶武在洞府里誇誇其談的模樣都覺得牙酸——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仗著老爹的勢力在吞荒部里作威作福,唯一的本事就是吹牛,吹得天花亂墜,偏偏慶夷就是吃這一套,覺得他有想法,覺得他是吞荒部未來的希望。窟洱在心裡把慶武從頭到腳鄙夷了一遍,面上卻堆起了笑臉。
他在虛鼎里翻了許久。這些年他東躲西藏,當初跟著藍如月搜刮來的金銀細軟早已所剩無幾——在南詔古墓里得的幾串南珠,逃出噬魂淵時當掉了;從肅王府順手牽羊的幾塊玉佩,在北境躲藏時換了靈藥續命;就連當年蚩鐸賞給他的那枚魔核,也在投靠崇岑部時孝敬了時嵩那個有眼無珠的蠢貨。他把虛鼎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角落裡摸到了那把刀。
彌羅枯勒刀靜靜地躺在他的爪子裡。刀鞘是烏金鑄的,刀柄上鑲嵌著一枚暗紅色的寶石,觸手冰涼。他一點點把刀抽出來,刀身依舊是那抹沉而濃的烏金色,只是當年纏繞在刀刃上的怨念和煞氣早已被淨化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純正剛勁的靈力——東華當年以青木劍訣震碎了刀身,又用雪豹骨將它重新熔鑄修復。這把刀如今已和當年那把能斬魂奪魄的妖刀判若兩物,刀身上的青色靈光隱隱流轉,那是東華劍氣留下的印記。
窟洱捧著這把刀,一時間百感交集。他本該恨這把刀——它見證了他在藍如月面前最風光的歲月,也見證了他被東華追殺成喪家之犬的開端。可眼下,這把刀是他身上唯一還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著彌羅枯勒刀去求見慶武。
慶武正歪在洞府深處的軟榻上,身邊圍著幾個妖艷的魔族侍女,榻邊的矮案上擺滿了靈果和酒壺。他生得倒是不算難看,眉眼間有幾分慶夷年輕時的影子,只是那雙眼睛比他爹少了幾分陰狠,多了幾分被寵壞了的輕浮和漫不經心。窟洱匍匐在地,恭敬地將彌羅枯勒刀雙手奉上,說這是南詔王室的傳國寶刀,當年噬魂淵全盛時期蚩鐸護法都對其讚不絕口,如今獻給少主,只求少主在魔君面前替他美言幾句,留他一條性命。
慶武漫不經心地接過刀,隨手拔出來看了兩眼。刀刃上的青色靈光在他手中閃爍了幾下,與他的魔氣一碰便自行彈開了——他所修的魔道與這把刀上的正氣純正的劍意格格不入。他把刀插回鞘中,不耐煩地往榻邊的矮案上一丟,嘟囔了一句:「什麼破東西。」便揮手讓窟洱退下了。他身邊的侍女已經端起了酒壺,他轉身便摟著一個鶯鶯燕燕繼續飲酒作樂,把窟洱和他那把破刀忘得一乾二淨。
窟洱從地上爬起來,恭敬地退出洞室。等他回到自己的石室,關上門,抱著那把被慶武隨手丟回來的彌羅枯勒刀,蹲在萬象鼎前,心中憋屈得無處發泄。他在心裡把慶武從頭到腳罵了個遍——不識貨的小崽子,仗著他爹的勢就敢把傳國寶刀當破爛扔。他又把自己這幾百年的命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從噬魂淵的座上賓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全都是因為東華。若不是東華燒了噬魂淵,他怎麼會淪落到給一個紈絝子弟磕頭送禮還被嫌棄。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恨,腦子裡撿起刀時慶武的嗤之以鼻以及那些侍女的嗤笑聲迴蕩,兩隻爪子攥得越來越緊,忽然猛地站起來,舉起彌羅枯勒刀朝萬象鼎狠狠地劈了下去。
「鐺」的一聲脆響,刀刃與鼎身碰撞,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窟洱被震得虎口發麻,連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他喘著粗氣定睛看去——萬象鼎當然沒壞,這鼎是十方鎮世至寶之一,別說他這一刀,就是慶夷親自出手也未必能損它分毫。他那一刀劈在鼎身側面的星辰圖紋上,連一絲劃痕都沒有留下。但就在火星消散的瞬間,他看見鼎口邊緣隱隱約約浮起了一層淡而薄的紫色光暈,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的漣漪,緩緩在鼎口擴散開來,然後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窟洱愣住了。他握著彌羅枯勒刀呆呆地站在鼎前,兩隻灰撲撲的爪子還在發抖,腦子卻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他方才那一刀劈下去的時候,分明感覺到刀身上的青木劍訣劍氣與鼎上的封印產生了某種細微而短暫的交鋒,封印微微鬆動了一瞬——就像一把生鏽的鎖被恰好匹配的鑰匙輕輕轉動了一下。
清芍當年封印妖神之力時用了自己的封印方法。她沒有沿用上古神當年集齊十方鎮世至寶才能解封的舊制,而是將妖神之力分成了十份,分別封入十件鎮世至寶中。每一份封印都是獨立的新法,她死前沒有將這個封印方法告訴任何人。這樣即使有人集齊了全部十件鎮世至寶,也無法按照上古神的舊法來解除封印;即便其中一件鎮世至寶被意外解封,被釋放出來的妖神之力也不過是十分之一,不至於讓整個六界再次陷入浩劫。她是這樣想的。
而今天,窟洱居然意外用正氣純正的彌羅枯勒刀,把這個封印給撬鬆了。
窟洱盯著那片漸漸消散的紫色光暈,心中驚濤駭浪般翻湧。這片光暈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找到了解除封印的方法。但他沒有立刻再劈第二刀。他握著彌羅枯勒刀,緩緩退到石室角落,後背貼著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來。他知道封在鼎里的妖神之力全部放出的後果是什麼——那不是他能控制的東西,那是連上古諸神都無法完全駕馭的力量。但他只需要讓慶夷相信他能解開這個封印就夠了。他把彌羅枯勒刀小心地收入虛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理了理衣袍,快步朝慶夷的洞府走去。
慶夷正斜倚在他那張黑石大椅上,手中捏著一枚剛煉化的妖丹,神色慵懶。窟洱匍匐在地,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他找到了解除封印的方法,萬象鼎上的封印已經被他撬鬆了。
慶夷那雙狹長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而慢地將手中那枚妖丹擱在案上,站起身朝窟洱的石室走去。窟洱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進了石室後利落地取出彌羅枯勒刀,再次催動刀身上的青木劍訣劍氣,朝萬象鼎劈了一刀。鼎口那片淡而薄的紫色光暈再次浮現,比方才更加清晰了幾分,在昏暗的石室中如同遙遠的星辰一般幽幽閃爍。
慶夷站在萬象鼎前,看著那片流轉的紫色光暈,沉默了許久。然後他仰頭髮出一陣放肆而滿足的獰笑,笑聲在狹窄的石室中迴蕩,震得壁上的燭火都在微微顫抖。他轉過身,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盛滿了貪婪與得意,滿意地看著匍匐在地的窟洱,說窟洱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從今以後窟洱就是吞荒部的軍師。等他得到了妖神之力,吞荒部稱霸六界時,窟洱便是首功之臣。
窟洱匍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面,恭敬而謙卑地叩謝魔君恩典。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彎了一下——他的命保住了,萬象鼎的封印鬆動了,慶夷的野心被點燃了。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慶夷被那片紫色光暈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在心中暗想——好戲才剛剛開始。東華,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