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將韓誠整理的那份關於十方鎮世至寶的簡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著十件鎮世至寶的名目和神通——東皇鍾內存紅蓮業火，萬象鼎能熔萬物之本，裂荒劍斬魂滅魄不入輪迴，清商鈴驅邪守護萬法不侵。每一條都是從琅嬛閣古卷中一字一句摘錄下來的，韓誠那孩子做事認真，每條後面還用小字註明了出處和卷號，一目了然。
他放下簡報，目光落在案角那盞青玉引魂盞上。燈芯上的白色光暈靜靜懸浮著，跳動，像一顆還在呼吸的心。前些日子他率天兵圍吞荒山時，神識掃過慶夷的洞府深處，曾察覺到一絲細微而隱晦的靈力波動。那波動很淡，一閃即逝，若非他當時正全神貫注地探查吞荒山的每一處角落，幾乎不可能捕捉到。那種波動的質地與他當年在妖神大戰時正面交鋒過的妖神之力相似——沉厚、古老、隱隱帶著一股能侵蝕心神的壓迫感。但相似並不等於相同，他無法斷定那就是妖神之力，更無法判斷是十方鎮世至寶中的哪一件。
對照韓誠整理的名錄，他逐一排除。裂荒劍的劍氣鋒銳，與他感知到的沉厚截然不同；東皇鐘的紅蓮業火焚盡一切，波動應是熾烈而狂暴的；九韶佩玉的韶音清越空靈，與此波動不類；清商鈴的靈力偏柔偏清，也不吻合；滄浪琴的水系靈力更不可能是這般沉厚的土性。排除這些之後，剩下的幾件中，最有可能的是萬象鼎——古卷記載此鼎「沉厚穩重，以九色靈火為引，可熔煉萬物之本源」，與他感知到的那股如大地深處岩漿脈搏般的波動最為契合。但這終究只是推測。僅憑那一閃即逝的氣息，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思忖再三，還是決定去一趟瑤華峰。
瑤華峰頂的冰凌花依舊開得繁盛，細碎的白花在雪地里亮著淡而柔的光。東華御劍而至時，雲書正坐在竹舍外的石案旁煮茶，清芍蹲在冰凌花叢中摘花，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雲書抬頭看見他，頷首致意。
東華在石案對面坐下，接過雲書遞來的茶盞，卻沒有喝。他開門見山地說此番前來是想和清芍聊聊。雲書端著茶盞的手一頓，說清芍三魂七魄不全，那些事他從沒和她聊過，也不希望她因為這個再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蹲在花叢中無憂無慮的身影上，忍不住嘆了口氣。但十方鎮世至寶事關六界安危，若真有鎮世至寶封印鬆動的跡象，清芍是唯一知道當年封印細節的人。他最終還是放下了茶盞，起身獨自朝冰凌花叢走去。
清芍見他過來便抱著竹籃迎上去，仰著頭高興地給他看剛摘的最大的一朵花。雲書彎了一下嘴角，蹲下來替她拍掉袖口沾上的花瓣，然後說東華有些事情想問她，是以前的事，她要是想不起來不用勉強，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清芍歪著頭想了想，說既然是東華要問的，那她就去吧。她把竹籃放在石案旁，跟在雲書身後走了過來。
東華問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她當初是如何再次封印十方鎮世至寶的，第二件是她是否知道十方鎮世至寶如今的方位。清芍想了許久，那雙杏眼裡浮現出一絲淡而遠的迷茫，像是隔著厚厚的水霧在望遙遠的東西。她說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自己當時特意換了個封印方法——和上古神當年的封印不一樣，她把妖神之力分成了十份分別封在十件鎮世至寶中，這樣即使十方鎮世至寶重新被集齊，也不會觸發上古神當年設下的舊封印。新的封印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何解開，她把這個方法藏在了心裡，誰也沒有告訴。可是封印具體是怎麼做的，她現在想不起來了。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咬著下唇懊惱地低下了頭。
至於十方鎮世至寶如今的藏匿地，清芍說她有些模糊的印象。她當時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便催動最後殘存的一點神力，讓十件鎮世至寶各自散落到遙遠而偏僻的地方——她告訴它們要去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不論深埋地下還是海底，或是人跡罕至的洞窟深處，只要不被輕易發現就好。具體去了哪裡她也不知道。她覺得連自己都不知道鎮世至寶在哪裡，才是最安全的。說到這裡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好像說了半天什麼有用的都沒說，對東華說了好幾聲抱歉。
東華彎了一下嘴角，說清芍願意出來同他說這些，他已經十分感激了。清芍聽了這句話，那雙杏眼裡的懊惱才散了幾分。
她三魂七魄不全，這番追溯太過久遠的回憶耗費了她許多心神，面上已顯出幾分疲態。雲書看在眼裡，讓她先回寢室休息，別的不要再想。清芍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東華揮了揮手，說下次再來喝茶。東華頷首。雲書目送清芍走進竹舍，收回目光，重新在石案旁坐下。
東華說清芍當年特意換了封印方法，又讓自己不知道鎮世至寶的具體位置，是花了心思的。雲書點了點頭，面上卻沒有半分輕鬆之色。他說清芍雖然盡了力讓鎮世至寶藏匿於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但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人跡罕至之處反而更有可能成為妖魔的藏身之所。東華說確實如此。他在吞荒部察覺到的異常靈力波動，確有可能是某個鎮世至寶被妖魔意外發現。雲書的眉頭擰緊了幾分，說十方鎮世至寶重新現世，無論被哪個魔族得到，都是一樁棘手的麻煩。
東華搖了搖頭。清芍不記得封印方法，解封的關竅自然也無從知曉。慶夷上次在天兵壓境時不戰而降，至少說明他至今還沒有獲得解開封印的方法，或者他解開了封印卻不知道如何運用其中的力量。暫時還算是個好消息。
雲書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暫時是暫時，不能一直等下去。」東華說他也這樣想，要提前做些準備，防備妖神之力重現。但眼下的局面很微妙——慶夷已經向天庭稱臣，若天庭無故增兵北境，只會激怒他，反而可能促使他不計後果地去強行解封。他們的準備不能做得太明顯，最好是在暗中布置，既不讓慶夷察覺天庭對他起了疑心，又能在萬一封印被解開時第一時間應對。雲書說：「明白。我這邊會暗中留意瑤華峰周邊的靈氣異動，若真有什麼變故，也可以給你提供些線索。」
此後東華去瑤華峰的次數便比從前多了一些。從前他與雲書雖然也偶有往來，但多半是年節聚會或門中議事，如今像這般每隔一兩旬便來坐半日的，倒是不多見。
雲柄是在守拙院裡修剪松枝時聽雲霄提起的。雲霄搖著扇子說東華最近老往瑤華峰跑，一個月去了好幾回。雲柄手中的剪子頓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說：「也好，他們兩個都是心裡苦的人。雲書的路不好走，守了一千年。東華如今也不容易，能有個同病相憐的人說說話，總比一個人悶著強。」
雲柄最心疼的就是雲書，能看出來如今雲書最信任的就是東華。雲霄搖了搖扇子，難得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遠處瑤華峰的方向，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