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軒的景致在崑崙諸峰中獨樹一幟——不是紫陽閣那般端肅簡樸,也不是守拙院那般方正嚴謹,而是一種隨心所欲的凌亂。院中那棵老松樹依舊斜斜地撐著,樹下的石桌上永遠擱著兩把舊扇子和一碟沒吃完的松子。廊下的鳥籠里那幾隻灰撲撲的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吵架,正廳里的書堆得比一旬前又高了幾分。竹林邊的空地上,何慧平日練劍時踩出的那條小徑已經隱隱有了形狀,幾株新移的野花在石縫間開得正盛。
東華今日來得比往常早些。雲霄正歪在廊下的躺椅上逗麻雀,遠遠看見那道修長的紫色身影沿著石徑走過來,便把扇子一合,慢悠悠地說了句:「今日不是休沐,你怎麼有空過來。」
東華沒有接話,自然地在石桌旁坐下,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平淡地開口,說近日天庭公務繁忙,有幾樁魔族餘孽的案子要跟,需要他親自去北境巡視幾趟,恐怕分身乏術。韓誠的修行已到了關鍵階段,不宜中斷,想托雲霄代為指點一段日子。
雲霄挑了挑眉,手中的扇子搖得不緊不慢。他說韓誠修的是火系,他的路子是水木雙修,論五行相生相剋,水能克火,他來教韓誠本就有些彆扭。再者韓誠的劍路剛猛霸道,和何慧的靈動刁鑽截然不同,他的教學法子用在何慧身上得心應手,用在韓誠身上未必奏效。不管從哪方面看,托到雲柄師兄那裡都更合適。雲柄修的是木系,與火系相生,又是出了名的嚴師,教韓誠這種需要打磨基礎的弟子再合適不過。
東華端著茶盞,淡淡地說了句:「素雪姑且借你把玩幾日。下次來時還我。」
雲霄的扇子停了。他看著東華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中輕哼了一聲。什麼天庭公務繁忙分身乏術,什麼比雲柄師兄更合適——都是藉口。把徒弟托給他,又押上素雪扇做謝禮,還不是為了多來自在軒幾次。來看徒弟是名,來看何慧才是實。真捨得下本啊。
他把扇子嘩啦一展,面上卻笑得爽快:「也罷。韓誠那孩子雖然劍路和我路子不太對,但勝在勤奮,指點一二倒也不費什麼事。你放心去便是。」東華微微頷首,算是謝過。雲霄搖著扇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徑盡頭,心想這小子從前嘴硬心也硬,如今嘴上還是硬,心卻軟得不像話了。素雪扇這種從不離身的東西也能拿出來當謝禮,也不怕他真給弄壞了。
此後韓誠便每日來自在軒接受雲霄的指點。東華走之前已經將他接下來幾個月的修行功課布置得詳盡——每日的劍法練習、經論研讀、靈力調息,每一項都列了明確的要求和進度。韓誠便按著這份計劃雷打不動地執行,遇到實在想不通的瓶頸便去找雲霄答疑。雲霄對火系劍法雖不算精通,但他對靈力流轉和身法步法的理解遠超常人,總能從另一個角度給韓誠指出關竅所在。
東華每隔一段日子便會來自在軒一趟。來了先把韓誠叫到跟前,逐一檢查他這段時間的功課進展,將他還未解決的問題一一解答,指點完了便讓他自己去練。然後他自然地在石桌旁坐下,與雲霄擺開棋盤。何慧在一旁看著,心裡明白——從前東華來找師父下棋,她只覺得是兩位雲字輩長老之間的消遣。如今她知道他是來看韓誠的,棋局不過是順便。
自從那日在棲霞小築問了東華那幾個很不合適的問題,她便開始刻意迴避他。上陣法課時她不再坐在前排,而是挑最靠後的角落,低著頭記筆記,從不抬頭看他。觀棋時也只盯著棋盤,絕不往他身上多看一眼。有時韓誠、陸棉、谷予來找她,她覺得自己能從和其他男子的相處中得到一絲解脫——和韓誠鬥嘴時不用想他,和陸棉一起被袁凌秀追著打時不用想他。但一旦獨自回到自在軒,東華的臉和那些複雜的情緒便會翻湧而來。他糾正天雷數量時平靜的語氣,他說「沒有去月老那裡登記過」時坦誠的神情,她在夢裡聽見他用那種從未見過的溫柔叫昭珩的名字——這些畫面總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反覆浮現。
今日觀棋她還是低著頭,目光落在棋盤上一動不動。韓誠站在她旁邊,正專注地看著雲霄方才落的那一手,低聲嘟囔著這步棋他看不懂。何慧沒有接話,因為她其實也沒有看懂——她根本沒在看棋。她只是在用看棋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然後她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春日裡被竹葉篩碎的日光,短暫而輕微,讓她心跳漏了半拍。她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看見東華正垂目落子,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道目光只是她的錯覺。她立刻低下頭,心想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他怎麼可能在看她。他只是恰好掃了一眼棋盤那邊的方向。可即便如此,她的心跳還是比方才快了幾分。她把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拼命告訴自己不要臉紅、不要緊張、不要讓他察覺出任何異樣。
東華走後,韓誠走到她旁邊,歪著頭打量了她片刻。「你今天怎麼了?」何慧心中微微一驚,面上卻飛快地反問了一句:「什麼怎麼了?」韓誠說他剛才看她臉紅了。何慧大驚,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燙,很正常。她又低頭看了看石桌旁流過自在軒院落的那條小溪的水面,倒影中的自己面色如常,沒有什麼不妥。她確實沒有臉紅——是在東華走後,她不緊張了,自然而然地恢復了,所以自己毫無察覺。韓誠糾正她說不是現在,是剛才。
何慧迅速壓下心頭的慌亂,面不改色地說:「太陽曬的。而且我剛才在心裡默算棋路,大概是用心太過、耗費心力所致。」
韓誠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說:「我算力就不太行,下棋時體會不了那種全神貫注的心流狀態。」但他馬上找補說:「不過練劍時我也有過類似的感受。那叫劍氣合一,全身心都在劍上,周圍什麼都感覺不到。」
何慧點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知道韓誠信了。韓誠總是信她說的每一句話,因為他把她當朋友,從來不會往別處想。她忽然有些愧疚,但又慶幸他信了。
又過了些日子,眼看下一次的內門弟子考核便要到了。這次考核又與外門弟子的入門考核重疊,十二年才有這麼一回。崑崙按例會邀請各派掌門攜弟子前來觀賽,蜀山、茅山、青城、龍虎山等道門大派都已回了帖,蒼梧派的劉玄浠也說要親自來。屆時各派弟子齊聚崑崙墟台,是繼幾年前那次盛會之後又一場熱鬧。
這日東華來自在軒時,雲霄正歪在石桌旁擺一盤殘局。韓誠在後山竹林里練劍,何慧剛從藏經閣還書回來,手裡還抱著幾卷新借的經論。東華在石桌對面坐下,兩人自然而然地開始對弈。黑白子在棋盤上漸次落下,松針的清香混著竹林里傳來的劍風破空聲,自在軒的午後和往常一樣安靜。韓誠練完了劍,擦著汗走過來站在石桌旁觀棋。何慧把經論放回寮房,也自然地走過來續了兩杯新茶。
雲霄落下一枚黑子,忽然隨意地開口:「你我同時收徒,這一晃也好些年了。你猜這回內門考核,誰的弟子名次更高?」他說完便笑著看著東華,手中那把舊扇子徐徐搖著,目光之中另有深意。
何慧站在雲霄身側,聞言垂下了眼帘。韓誠站在東華身側,也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兩人都沒有說話,不知道東華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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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將手中的白子緩緩擱在棋盤的邊角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雲霄,平淡地說了句:「打賭如何。誰的弟子名次更高,誰便贏了。」
雲霄的扇子停了。他把扇子一合,往前湊了湊:「賭注呢?」
東華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那抹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在他臉上少見的、狡黠而得意的光:「素雪歸你——若你贏了。若你輸了,當眾說一句'我雲霄不如東華'。」
何慧端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素雪扇——那是東華以雪豹骨和萬年寒玉親手煉製的法器,一陰一陽兩把摺扇之一,玄暉的配對。他從不借人,連師父想借去把玩幾日都屢屢被拒。如今他竟然拿素雪扇做賭注。
雲霄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往後靠了靠,扇子又嘩啦一聲展開了,搖了搖,又合上。東華這小子果然夠狠——大開大合,敢拿素雪扇下注。這不是普通的賭注,這是把他最珍視的法器押上了。那句話倒不算什麼——當眾承認不如東華,丟人是丟人了點,但比起東華要賭上素雪扇,他這點臉面又顯得輕了些。他飛快地在心裡掂量了一番:何慧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從築基到碎丹成嬰,每一步都穩紮穩打,修為和劍法在同輩中已是一騎絕塵。但韓誠這幾年的進步他也看在眼裡——東華雖然要求嚴苛,但教出來的弟子基礎打得紮實,上次內門考核便已進了前八。兩人若是碰上,何慧勝在靈動和修為,韓誠勝在剛猛和實戰經驗,勝負難料。想收回去已經晚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如搏一搏,萬一韓誠這小子最近持續性失眠拉肚子呢。
他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拍:「賭就賭。」兩人對視了一瞬,一個搖著扇子笑得胸有成竹,一個端著茶盞神態自若。何慧和韓誠站在各自師父身後,互相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移開目光——從這一刻起,他們倆便不只是同門好友了,還是各自師父賭約中的勝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