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的這些天,每到傍晚鳴金收兵,魔族士兵便會松鬆散散地圍攏過來,在仙族防線外數百丈處點起篝火,遠遠監視著那尊立在仙族陣中的巨鼎。不過天庭的陣型絲毫沒有鬆懈,就連換防都是等新上陣的天兵和道門弟子站定準備完畢,上一隊才緩緩有序撤出,回到大帳休整。萬象鼎周圍始終有至少三層防線,日夜輪換,不曾間斷。
窟洱現在只想趕緊跑。慶夷說眼下僵局離不開窟洱這個軍師,還貼心地讓手下在方圓數百里都設下結界防止土遁。窟洱知道自己如今被慶夷綁死在這條船上了。窟洱已如行屍走肉,但面對慶夷兇狠的目光,還是硬著頭皮陳述了自己的見解。
他說東華如今受傷嚴重,刀口被妖神之力不斷侵蝕,說不定在鼎里撐不了多久就和那些中魔弟子一樣爆體而亡了。就算僥倖還沒死,萬象鼎深埋魔族領地上千年,必定吸附了強勁的煞氣,煞氣在鼎內必然不斷衝擊已經重傷的東華,他死在裡面是遲早的事。雖然鼎暫時被天庭那邊控制著,不過他們也暫時拿這個鼎沒辦法,否則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守著。等東華死在鼎里,天兵士氣鬆懈,魔族士兵再沖陣搶回彌羅枯勒刀,屆時魔君就是再無敵手。
慶夷本來是想找機會弄死窟洱這個臭皮匠的,聽他這麼一分析,感覺似乎有了點兒希望。他把窟洱死死按在身邊,連睡覺都要和他一個大帳,生怕這老東西趁他不注意溜了。
天庭這邊一直在想辦法怎麼把東華弄出來。他傷得太重,拖得越久就越危險。雲柄讓雲霄去把雲書找來,雲霄御劍去瑤華峰跑了個來回,把雲書請到了前線。雲書站在萬象鼎前看了許久,伸手觸了觸鼎身,那古老的青銅在他指尖下微微震顫,鼎口的紫光規律地吞吐著,像是在呼吸。他收回手,對雲柄搖了搖頭,說他如今對如何破除萬象鼎救出東華也沒有辦法。暴力破除不但不可能成功,還可能讓妖神之力和裡面的陰煞邪氣外溢傷害無辜。好在鼎和刀如今都在己方,只能盼東華在鼎內有擅長道醫仙法的何慧相助,能平安無事。
看熱鬧的緋鎏這次居然也很有耐心,天黑了不知道跑去哪裡休息,天亮了又跑回來看熱鬧。火鳳照例懸停在戰場上空,他照例半倚半躺地靠在鳳背上搖扇子。兩邊也沒人搭理他,雲書過來時,兩人也不過互瞪了幾眼——緋鎏挑了挑眉,雲書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連話都懶得說。千年前為了「六界第一美男」打過的那場架,到如今只剩下這點無聲的交鋒了。
兩天前,東華被意外吸入萬象鼎的瞬間,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呼嘯的風聲與戰場的廝殺聲同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緊接著是一陣急速的下墜,他在黑暗中墜落了許久,直到重重地砸在一片堅硬而冰冷的地面上。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萬象鼎從外部看不過數丈高,但鼎內的空間卻遠比外表遼闊得多——這裡自成一方天地,無邊無際的昏暗向四面八方延伸,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濃稠的暗紫色霧氣在不斷翻湧,那是掛在鼎內壁上千年不曾散去的妖神之力殘留。腳下是嶙峋的黑色岩石,地面布滿裂縫,裂縫中不時滲出一縷縷暗紅色的煞氣,像無數條毒蛇在石縫間遊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而腥甜的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黏稠而冰冷的東西。
萬象鼎在魔族領地深埋了上千年,吸附了龐大的陰煞邪氣。隨著慶夷撬動封印,鼎內殘留的妖神之力被攪動起來,這些凶煞之氣在妖神之力的催動下逐漸凝聚幻化,形成了一個個沒有實體的惡靈。它們在黑暗中漂浮遊蕩,空洞的眼眶裡閃爍著暗紫色的幽光,口中發出低沉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嗚咽。東華入鼎之後,他身上那純淨而強大的仙力便成了一盞在黑暗中驟然亮起的明燈。惡靈們嗅到了獵物的氣息,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東華勉力支撐了沒多久。他的左側肩背被彌羅枯勒刀劃開的那道傷口又長又寬,妖神之力還在傷口中緩慢擴散,每一次揮劍都牽動著肩背的肌肉,暗紫色的光紋便順著經脈的走向又蔓延幾分。他以青木劍訣的守勢將近身的惡靈逐一擊散,但惡靈的數量太多,擊散一批又湧上來一批,源源不絕,如潮水般永無止境。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驚呼。他回頭,看見何慧從半空中跌落下來,重重地摔在黑色的岩石上,手中的長劍在岩石上磕出一串火星。她爬起來,抬頭看見他,那雙杏眼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某種倔強。她沒有說話,只是提著劍衝到他身邊,與他背靠背站定,劍鋒對外,將湧上來的惡靈逐一擊退。
兩人且戰且退,在惡靈的圍追堵截中尋到了一處天然的石穴。那石穴像是一隻巨大的獸口,入口狹窄,內部卻意外地寬敞,岩壁上布滿了不知多少萬年積累下來的螢光礦石,散發著幽暗而冷冽的藍光。東華用結界封住了洞口,淡青色的屏障將惡靈盡數擋在外面,它們撞擊結界的身影透過半透明的屏障投在洞壁上,像無數扭曲的皮影。
東華靠著洞壁緩緩滑坐下來。他方才在洞外勉力支撐了許久,仙力消耗太大,用來抵抗妖神之力侵蝕的那股靈力已經開始枯竭,暗紫色的光紋已經從他的肩背蔓延到了手臂,正在往心脈的方向緩慢延伸。他的嘴唇發白,額頭沁出冷汗,終於支撐不住,側身倒在了地上。
何慧跪在他身邊,撕開他肩背處已經被刀鋒割裂的道袍,看到了那道刀口。長而寬的傷口從肩胛骨下方斜斜劃下,傷口周圍纏繞著暗紫色的光紋,妖神之力如無數細小的冰針在血肉中蠕動,將血液封在了皮肉之下,沒有一滴流出,卻讓整道傷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她以回春訣探入他的經脈,想要幫他癒合傷口,但回春訣的靈力剛觸到那些紫光便被彈了回來——妖神之力在排斥她的靈力。
何慧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說:「我不想看著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想看著你有危險而自己袖手旁觀。」她的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溫熱而微咸。
東華從虛鼎中取出了素雪扇,變成短劍大小,塞進何慧手中,說道:「我內心是有心魔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控。如果做出傷害你的事,你就用素雪了結我。」
何慧沒有接。她問他為什麼會有心魔。東華看著她,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湧上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痛苦與掙扎。可她如今離化神期還遠,前世的記憶只恢復了一部分,他就算說了又有什麼用呢,她如今只是再次愛上他的何慧。他勉力把素雪塞進她手中,讓她聽話。
何慧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從虛鼎中取出了九韶佩玉。那枚玉佩形如九瓣蓮花,玉色溫潤澄澈,在昏暗的洞穴中泛著淡淡的柔光。九韶佩玉的韶音能破一切幻術與心魔,雖然不能補充東華不斷耗損的修為,但至少能幫他壓制住心魔。東華看著那枚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個。他點了點頭,盤腿入定。何慧在他對面坐下,將九韶佩玉懸於兩人之間,以自身仙力為引,催動玉佩中的韶音。清越澄澈的玉鳴在洞穴中響起,那股清涼的氣息湧入東華體內,他靈台中翻湧的混亂漸漸平復下來。
東華太累了。在佩玉的韶音中,他的身體終於鬆懈下來,側身躺倒在洞穴深處一處平整的石台上。何慧將九韶佩玉置於他的額頭,佩玉的柔光映在他的眉心,將那些試圖趁虛而入的心魔暫時鎮壓住。何慧自己坐在地上,背靠著石台,手搭在膝頭,側頭看著東華的側臉。螢光礦石的冷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他睡著時的面容比醒著時更顯蒼白。她守了一陣子,也不知不覺地合上了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東華在睡夢中翻身時,額上的九韶佩玉滑落下來,順著石台的邊緣滾到了地面的碎石中,柔光在黑暗中微微閃爍了一下,便被陰影吞沒了。失去了佩玉的鎮壓,心魔重新從靈台深處翻湧上來,與傷口上纏繞的妖神之力一同衝撞他的身體與神識。東華在痛苦中蜷縮起來,口中喃喃喊著「慧娘……慧娘……」,像是在呼喚一個他追逐了無數世卻始終無法真正靠近的人。傷口上的暗紫色光紋隨著他抵抗靈力的減弱,開始一絲絲滲入他的經脈,往心脈的方向緩緩延伸。
他終於失控了。妖神之力與心魔一同衝撞他的身體和精神,東華痛苦地翻滾著,時而用手砸地,時而用手砸自己的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何慧被驚醒,在黑暗中摸索著去找九韶佩玉。佩玉就掉在東華方才躺著的石台附近,她的手在碎石間摸到了那枚溫潤的玉,拿到後重新以靈力催動,想壓制東華的心魔。然而失控的東華猛地一揮手,將佩玉從她手中打落在地。佩玉滾到了洞穴角落的陰影里,柔光微微閃爍,卻夠不到。
何慧順著佩玉滾落的方向撲過去,手剛觸到玉佩的邊緣,東華已從身後壓了上來,將她整個人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的手被壓在身下,指尖離佩玉只有二寸,卻怎麼也夠不到。東華此刻已被心魔完全控制。他低頭看著身下壓著的這張面龐,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嘴唇,和他刻在神魂深處的那個女子一模一樣。他分不清眼前的是何慧還是慧娘,他只知道自己追了她太久太久,失去過她太多次,他不能再讓她離開。他喃喃地說著「慧娘,不要離開我」,聲音里滿是痛苦與渴求。然後他的表情忽然變得猙獰而扭曲,聲音也變得低沉而嘶啞——「慧娘,你為什麼要那樣。和別的男子成親就罷了,為什麼要養那些面首。」何慧被他壓在身下,聽著他這些語無倫次的話語,心中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除非……但她來不及細想,因為她必須趕緊拿到佩玉。
東華已經失控了。何慧試圖推開他,但他的力氣本來就大,此時又處於失控狀態,她的雙手剛抵上他的胸口便被他一手扣住舉過頭頂。
她試圖用靈力幫他恢復冷靜,將一股清涼的仙力渡入他的經脈。但那股仙力剛觸到他的體內,便遭到了妖神之力的抵抗和消融——暗紫色的光芒在他經脈中亮起,將她的仙力盡數彈了回來。她再次試圖去夠佩玉,一隻手勉強從他壓制下滑脫出來,指尖離佩玉只差一寸了。那隻手很快被東華重新抓住,死死按在身側。
東華還在失控。他的呼吸壓在她耳側,又粗又亂。何慧側過頭,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東華」。她又叫了兩遍,聲音不大,卻被洞穴的石壁折了一下,聽起來比平時更清晰。
東華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還在掙扎,但她能感覺到,他壓著她手腕的力道稍微鬆了一點。他的理智正在那片混亂中拼盡全力抓住她的聲音。何慧一邊在他耳邊低語:「東華,別害怕,我就在你身邊……我愛你……」,一邊趁機舉起那枚佩玉覆上他肩背的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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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佩玉貼上去的瞬間,暗紫色的妖神之力像被喚醒的蛇群,猛地朝佩玉聚攏。東華渾身一顫,整個人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低的嘶聲。何慧將佩玉壓穩,指尖貼著他的傷口邊緣,能感覺到那些紫光正在從血肉中被一絲一絲拔出來,像拔出無數細而深的刺。佩玉表面泛出紫光,從淡到濃,越來越亮。她壓著佩玉的手指忽然感到一陣溫熱——那股力量從佩玉的另一面湧出,順著她的指尖滲進了她的經脈。不像妖神之力那樣橫衝直撞,更像一股被濾過的清泉,溫熱而緩慢,帶著一絲不屬於她的印記,往她靈台深處流去。她渾身一震,一種碎裂般的清晰感從靈台正中蔓延開來——她的修為在這一刻突破了化神的瓶頸。她前世所有的記憶——完整的、未被心魔劫截斷的、從何瑤的第一世到最後一世,全部回到了她的識海中。
何慧淚流滿面,喃喃喊著東華——那個在忘川渡口上站了許多年的人,那個從霍山縣衙把她帶出來一路上給她買芙蓉金沙糕的人,那個在棲霞小築的石桌旁對她說「很久以前就喜歡她「的人。
何慧沒有鬆開手,將九韶佩玉更緊密地貼合在他的刀口上,以靈力催動。
佩玉的韶音在洞穴中響起,清越澄澈,如月下溪流,如松間清風。
暗紫色的妖神之力從刀口向佩玉聚攏,東華肩背上的光紋一寸一寸褪去,呼吸漸漸平復。佩玉的韶音還在洞穴中迴蕩,清越澄澈,如月下溪流,如松間清風。他的身體緩緩鬆弛,慢慢退到了洞穴最里側的陰影中,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那雙清冷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的恐懼和血絲。
何慧起身整理好有些褶皺的衣衫,將紫光縈繞的佩玉收入虛鼎,坐在身後的石台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被他按出的紅痕,已經開始轉青。
山洞中不知道沉寂了多久。
東華的聲音從陰影中傳出來,沙啞而空洞:「你剛才為什麼不用素雪殺了我。知不知道有多危險,萬一……「
何慧抬起頭,緩緩站起來,朝他走過去。她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將他冰涼而發抖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暖。她說:「我們本來就是夫妻,為什麼要殺你。「
東華猛地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的恐懼與自我厭棄。他聲音發顫,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一般:「何瑤?真的嗎?「
何慧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嘴角卻因重逢卻彎起了一個弧度。
她說:「我看到你為我做的一切,看到我在喝下忘川水時你哭了。我看到你每一世都來接我。」她握緊他的手,話沒說完——
東華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他倒進了她的懷中,像個孩子那樣抱住她,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洞穴外,惡靈撞擊結界的悶響還在隱隱傳來。洞穴內,九韶佩玉的紫光在她虛鼎中緩緩暗下去,像一盞燈被調低了亮度,卻始終沒有熄滅。
他們就這樣抱著,誰也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