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鳴自識海之中掙脫出來,重新掌控這具肉身時,第一樁事便是依著承諾將金無羨那一縷殘魂放了出去。
那殘魂自他眉心飄出,在半空中微微一盪,竟似回首望了他一眼,隨即便順著風飄飄蕩蕩,終至不見。
識海之中,墨不語見此情形,冷哼一聲道:「小子你真是浪費,這一縷精魂,乃是結丹修士魂魄中最凝練的一點,用來煉製傀儡,那可是上佳的材料,你倒好把他放了。」
韓鳴翻了個白眼,也不搭話,只將手腳舒展了一番,他這具肉身此刻重歸舊主,竟有幾分生疏。
墨不語見此,吹鬍子瞪眼道:「怎麼,老夫說的有問題?」
「前輩說的自然沒問題,不過我既答應放他輪迴,便要信守承諾,不能這般說反悔就反悔,今日對人如此,來日人對我也會如此。」
墨不語搖了搖頭道:「迂腐,修仙之人講的是利害,你這套若是在凡間做個買賣人倒還說得過去,放在修仙這條路上,實在是迂腐。」
韓鳴笑了笑,也不與他爭,各有各的道理,修仙界這些爾虞我詐,實屬正常,但做人是一不是二,總要有個底線。
當下他往腰間一摸,取出一片青色玉葉來,正是那飛行法器青羅葉。
韓鳴將法力注入其中,那葉片迎風便漲,頃刻間化作丈許長短,他身形一縱,穩穩踩了上去。
「準備去哪裡?」墨不語問道。
「先回墨香齋看看吧。」
青羅葉破空而去,乘風往回,韓鳴立在葉上,只覺罡風撲面,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墨不語神魂有些虛浮,方才識海中那一戰,他也損耗頗多,此刻神魂正閉目調息,如此行了一刻鐘,墨不語緩緩道:「小子我問你,此間事已了,你接下來準備去哪裡?」
韓鳴道:「回家一趟。」
「回家?」
「我離家已經三年多了,也不知家中父母如今如何。」
墨不語嗤笑一聲,有些不屑道:「小子,你既走上仙道,又何必顧念這些凡俗之事?父母妻兒、柴米油鹽,皆是牽絆,你今日惦記父母,明日便惦記妻室,後日惦記兒孫,這一世牽掛下去,還修什麼仙?道心不堅,恐怕日後也難有寸進。」
「我見過的修士多了,凡是有大成就的,哪一個不是斬斷塵緣,六親不認?若都像你這般婆婆媽媽,趁早尋個山村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做個凡人,倒也省了這條命。」
韓鳴聽了也不動怒,笑道:「這番話卻似放屁,若修仙之人真的五穀不食,六親不認,那這個仙修的也太沒意思了,即便長生不老又有如何?活個千年萬年,身邊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一壺酒都無人對飲,那不叫長生,那叫受罪。」
墨不語「嗯」了一聲,似乎沒料到這小子敢如此頂撞,卻不急著發作。
韓鳴抬起頭望著遠處連綿青山,繼續說道:「墨老,你說我道心不堅,可我認為道心這東西,不是把人心剜掉才算堅,我惦記我爹娘,我照樣可以修行,若為了修仙,先把人做得不像人,那修出來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墨不語聽罷,半晌無言。
青羅葉破空而行,風聲呼呼,二人之間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過了良久,墨不語忽然嘿嘿一笑:「你這番話說的在理,我早年讀過幾本儒書,說什麼仁者愛人,那時只道是迂腐之談,如今被你這一通搶白,倒叫我想起一些事情來,我此前紅塵劫一直未曾渡過,或許有此原因也說不定,也罷,想回去便回去吧,念頭通達了,修行或許會更順暢些,這些塵緣,解開了倒也無妨,不過在你回去之前,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韓鳴心頭一沉:「什麼壞消息?」
墨不語道:「我問你,你此前是否吸收那金無羨的部分神魂之力?」
「是的,我二人達成約定,他兵解之前將魂力渡給了我一些。」
「哼。」墨不語冷笑一聲,「小子,你麻煩大了。」
「此話怎講?」
「金無羨是什麼人?結丹修士。其一縷神魂看似細微,但你一個鍊氣五層的小子,吞了他這般魂力,便如同三歲稚童扛了千斤重擔,如何消化得動?更何況此前我與金無漾爭鬥,逸散在識海中那一部分神魂力量,也盡數留在你的識海內,兩相疊加,這消化難度更是難上加難。」
韓鳴只覺背心一陣發涼,忙道:「這股力量消化不了會如何?」
「消化不了神識必受反噬,輕則神魂大損,從此記憶衰退,神志昏沉,修行之路就此斷絕,重則神智喪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韓鳴怔在原地,他只知道自己吞了金無羨的一縷神魂之後,神識大漲,原本以為是天大的好事,哪知竟是催命符咒。
「墨老既把這個問題說出來,想必也有了解決的法子吧?」
墨不語嘿嘿一笑道:「老夫這裡是有三種法子,其一那便是尋到天下三大靈木之一的養魂木,將此木蘊養在神識之內,可緩慢化解散逸的神魂之力,日積月累還可將這份能量化作你的資糧,屆時你的神識較之同階修士要強上數倍不止。」
「其二是我出手將你識海內逸散的能量強行壓制住,不過我也只能撐個十年八年,十年之後這股力量你仍然消化不完,反噬依舊會來,那時積的越久,發作越猛。」
「其三,我可出手遏制這股能量,你在這十年之內突破到築基期,再修習我傳授你的大衍寶經,便可憑經中之法主動煉化吸收這部分神魂力量,這也是最穩妥的一條。」
他說到此處,瞥了韓鳴一眼,語氣又沉了下來:「不過以你四靈根的資質,十年築基恐怕也是千難萬難。」
韓鳴沉默良久,他忽地想起家中父母三年多不曾有自己音訊,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活著回去,卻要告訴他們,兒只有十年可活,若修不成,便是個痴子麼?
他咬了咬牙,將這念頭壓了下去。
「請墨老出手幫我壓制一段時間,這三種法子未必不能並行,那養魂木雖不好找,卻也未必尋不著,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墨不語點點頭,也不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