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很安靜，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低得幾乎聽不見。
黑衣人就那麼站在院子中央，黑色斗篷把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連一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幽冷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林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一截木頭。
林玄站在門口，右手已經悄然握上了儲物戒，鼎身的氣息在體內緩緩流轉，隨時可以爆發。但他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還往前走了兩步，跨過門檻進了院子，腳步平穩，看不出絲毫緊張。
「你是誰？「林玄先開口，聲音平靜，目光在黑衣人身上緩緩掃過，「怎麼進來的？「
冰玄宗外門雖然防守不算特別森嚴，但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闖進來的，尤其是天字甲一號這種靠近內門的區域，禁制和巡邏都比別處嚴。這個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院子裡，要麼是對冰玄宗的禁制了如指掌，要麼就是實力強到可以無視禁制。
無論是哪一種，都很麻煩。
「影閣辦事，還需要問怎麼進來的嗎？「黑衣人沙啞地笑了一聲，笑聲像是砂紙摩擦鐵塊一樣刺耳，「林小友，你說是吧？「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是影閣的人。
而且從對方說話的口氣來看，地位還不低，至少不是普通的殺手。他之前接觸過的影閣內衛、黑使，乃至靈武八重的首領，都沒有這種從容不迫的底氣——那是一種站在更高位置俯視一切的從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影閣的人，膽子倒是不小。「林玄冷笑一聲，雙手負在身後，暗扣鼎印，「白天剛殺了你們十幾個殺手，晚上就敢找上門來，怎麼，嫌死得不夠多？「
「那些廢物，死了也就死了。「黑衣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跟蘇清河那種廢物合作，本來就是浪費時間。影主早就想清理掉這批人了，林小友動手，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林玄眉頭微皺。
影主？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之前他接觸到的影閣情報里，最高層是閣主，但這個人說的是影主。是同一個人，還是另有其人？
而且他說蘇清河是廢物合作、早就想清理——那豈不是說，影閣從一開始就沒把蘇清河當成真正的合作夥伴，只是利用他而已？
影閣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你們影主是誰？「林玄沉聲問道，「找我幹什麼？「
「影主是誰，林小友見了自然就知道了。「黑衣人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影主有請，還請林小友跟我走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林玄挑了挑眉。
「那可不行。「黑衣人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但話里的意思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影主說了，無論如何都要請林小友過去。林小友要是不肯賞臉，那在下就只能用強了。雖然影主吩咐過儘量不要傷你，但真要是動起手來，拳腳無眼，萬一傷了哪裡，可就不好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對方確實有威脅的資本。
林玄能感覺到，這個黑衣人的修為深不可測，至少也是靈武九重巔峰，甚至可能更高。如果真打起來，他雖然有鼎身具現和冰玄令等底牌，但勝負不好說，而且這裡是冰玄宗，一旦打起來動靜太大，驚動了宗門，到時候他跟影閣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反而麻煩。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看看這個影主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見他，又知道些什麼。
影閣這個組織從第一卷就開始若隱若現，從錢通到黑風嶺內衛，再到蘇清河勾結，貫穿始終，卻始終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現在對方主動找上門來，而且來的人地位不低，這正是摸清影閣底細的好機會。
富貴險中求。
「帶路吧。「林玄淡淡道。
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一下才點頭，「林小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痛快。請。「
他一甩袖子，轉身朝著院外走去，速度不快不慢，似乎完全不怕林玄趁機逃跑或者在背後偷襲。
林玄跟在他身後，走出院子，沿著後山的小路往北邊去。兩人一前一後，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輕輕迴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兩人來到了冰魄山側後方的一處斷崖邊。黑衣人停下腳步，在崖壁上摸索了幾下，按下一塊凸起的石頭。
嗡——
崖壁上忽然亮起了幾道藍色的符文，符文旋轉著，形成一個一人高的光門，門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裡。
「請。「黑衣人側身讓開。
林玄站在光門前，神識探了一下，只覺得裡面空間幽深，能量駁雜，似乎是一條很長的通道，而且有屏蔽神識的禁制，探不到底。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黑衣人緊隨其後。
光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腳下的通道散發著微弱的螢光，勉強能看清路。通道是向下傾斜的，越走越深，空氣也越來越陰冷，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林玄一邊走一邊默默計算著距離和方向，根據下降的角度和行走的時間估算，他們已經深入地下幾百丈了，差不多到了冰魄山的山腹位置。
影閣的據點，竟然建在冰魄山裡面？
這膽子也太大了。
冰玄宗成立幾千年，竟然從來沒發現自己的禁地下面藏著這麼大一個窩點？
還是說……冰玄宗內部有人知道？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通道終於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頂高達百丈，上面掛滿了各種顏色的鐘乳石，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像是星辰墜落人間，絢爛得不像話。溶洞的面積更是大得驚人，一眼望不到邊，少說也有幾十里方圓。
溶洞裡建築林立，宮殿、樓閣、訓練場、丹房、藏寶閣……應有盡有，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各處，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儼然一座地下城市。
林玄站在通道口，看著眼前這一幕，饒是他前世見多識廣，也忍不住有些動容。
這就是影閣的北域據點？
不對，這規模……恐怕不只是北域據點那麼簡單。
「怎麼樣，林小友？「黑衣人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影閣的家底，還入得了眼吧？「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溶洞。
他看到了訓練場裡正在修煉的殺手，一個個氣息陰冷，修為最低的都在靈武三重以上；看到了丹房裡進進出出的煉丹師，腰間掛著不同等級的徽章；還看到了中央那座最高最大的宮殿，通體漆黑，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應該就是影主所在的地方了。
「走吧。「黑衣人說道，「影主還在等著呢。「
兩人沿著石階往下走，穿過層層建築，朝著中央的黑色宮殿而去。一路上遇到的影閣成員紛紛側目，好奇地打量著林玄這個生面孔，眼神裡帶著審視和敵意，但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顯然是早就得到了命令。
走了大約一刻鐘，兩人來到了黑色宮殿前。
宮殿的大門是敞開的，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的景象，只有最深處的高台上，有一點幽幽的綠光，像是一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進來的人。
「影主，林小友帶到。「黑衣人單膝跪地，恭敬地說道。
「下去吧。「一個聲音從宮殿深處傳來。
那聲音很輕，仿佛近在耳邊，又仿佛遠在天邊，雌雄莫辨，像是直接在你腦海里響起來的一樣，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是。「黑衣人躬身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殿門。
大殿裡只剩下林玄一個人，站在門口，面對著黑暗深處那一點幽幽的綠光。
「林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或者，我應該叫你……蘇清鳶的兒子？「
林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怎麼可能？！
林玄的心臟驟然加速，但臉上強行維持著鎮定，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緊緊盯著高台上那道身影，沉聲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是誰不重要。「那道身影緩緩從高台上站了起來，身形高大，穿著一身黑色長袍，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面具，面具上刻著猙獰的饕餮紋路，在綠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
「重要的是，我知道很多你想知道的事。「影主緩緩走下高台，腳步很輕，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林玄的心尖上一樣，「比如你母親為什麼會被關在冰魄山里三十年，比如你父親林嘯天當年為什麼沒有死在影閣的追殺下，比如……戰鼎的秘密。「
最後三個字落下的時候，林玄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戰鼎。
他果然知道戰鼎。
林玄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強行保持著冷靜。他死死盯著那個青銅面具，試圖從對方身上看出點什麼，但面具遮擋得嚴嚴實實，連眼神都看不到。
「你到底想幹什麼？「林玄壓低聲音問道。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影主停在他面前十丈遠的地方，面具之下傳來淡淡的笑聲，「一個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的交易。「
「什麼交易？「
「很簡單。「影主輕輕抬手，打了個響指。
大殿兩側的牆壁上，忽然亮起了一排排夜明珠，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林玄這才看清，大殿的牆壁上刻滿了浮雕，一幅幅連貫的畫面，講述著一個古老的故事。
畫面的開頭，是九天之上降臨九道光芒，落在玄黃大陸上，掀起滔天巨浪。然後是九個身著華服的男女，站在雲端俯視大地，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群螻蟻。
再然後，是大地深處浮現出一尊巨鼎，鼎身九紋，古樸蒼茫，散發出鎮壓諸天的恐怖氣息。巨鼎與九天降臨的九人激戰，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最終巨鼎碎裂成九塊，散落天地之間，那九人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不得不退守九大聖地，休養生息。
畫面的最後，是一塊碎片落在了北域，化作了一座冰山，就是現在的冰魄山。
林玄看著這些浮雕，眼神越來越震驚。
這是……戰鼎與九大聖地的戰爭？
跟器靈說的差不多，但更詳細，也更震撼。
「這就是三萬年前的真相。「影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冷意，「九大聖地不是什麼天上的神仙，他們是侵略者。當年他們降臨玄黃，想要奪走戰鼎、奴役整個大陸的修士，是鼎神宗的先輩們奮起反抗，用生命和鮮血打碎了戰鼎，讓九大聖地的陰謀落空，也讓玄黃大陸免於被奴役的命運。「
「可是三萬年來，世人都被九大聖地蒙蔽了，把侵略者當成了高高在上的神靈，把守護家園的先輩當成了叛賊。鼎神宗覆滅，戰鼎成了禁忌，就連提一句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林玄沉默著，沒有說話。
這些事情，器靈多多少少跟他說過一些，但從影主嘴裡說出來，感覺又不一樣。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林玄抬眼看著他，「讓我跟你一起對抗九大聖地？別開玩笑了，就憑你一個影閣，還不夠九大聖地塞牙縫的。「
「當然不是現在。「影主笑了笑，「九大聖地勢大，正面抗衡當然是以卵擊石。但只要我們找齊九塊戰鼎碎片，重鑄戰鼎，九大聖地就不足為懼了。「
「所以你找我，是想讓我把身上的戰鼎碎片交出來？「林玄冷笑，「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沒有什麼戰鼎碎片。「
「有沒有，你我心裡都清楚。「影主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是來搶碎片的。戰鼎碎片認主，搶是搶不走的，強行奪取只會兩敗俱傷。我找你合作，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也有共同的目標。「
「共同的敵人？「
「九大聖地，還有蘇家。「影主的聲音冷了幾分，「蘇北辰那個廢物，以為投靠了九大聖地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他做夢。你母親的事、你妹妹的事，還有冰魄山的事，都跟蘇家脫不了干係。你想救你母親和妹妹，想報仇，靠你一個人太慢了。「
「跟我合作，我可以幫你。「影主往前走了一步，青銅面具幾乎要貼到林玄臉上了，「幫你救你母親，幫你對付蘇家，甚至可以幫你找齊九塊戰鼎碎片。我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幫我打開冰魄山最深處的封印。「影主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把裡面封印的東西，交給我。「
冰魄山最深處的封印？
林玄心裡一動。
母親說過，她鎮守在冰魄山，是因為禁地深處封印著什麼東西。當時他還以為是母親為了不離開找的藉口，現在看來……竟然是真的？
冰魄山最深處，到底封印著什麼？
為什麼影主要找它？
「裡面封印的是什麼？「林玄沉聲問道。
影主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吐出了四個字：
「混沌之靈。「